第79章 ☆、前言一·初遇(三)

那男子見齊殁狠戾的架勢一下子就沒了,可能是覺得有趣,眼底暈上些許笑意,柔聲道:

“今日得以相救還未表感謝,這些銀兩先聊表心意,改日定會重謝。”

齊殁餓的胃有點抽搐了,看那些銀子的眼睛都開始發光了,也不跟他客氣。

送到手的豈有不接之禮?再說,包子确實是因為他沒的。

齊殁颠了颠錢袋,确實是夠沉,回身朝那男子點點頭,擡腳就要走,卻又被攔住。

那男子嘴角帶着淡淡的笑,身體不可查覺的輕微向齊殁前傾,頭微微低下,眼裏泛着光一眨不眨的看着齊殁:

“在下嚴律,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

齊殁個子稍微低一些,站的近了便得略微仰頭回望嚴律。

齊殁對這個比自己高比自己好看的人莫名其妙有些忌憚,于是幹脆放棄與嚴律的對視,不自然的揉了揉脖子,吹了個小調,空中幻化出文字,“齊殁”。

齊殁感覺嚴律對自己不開口說話絲毫不奇怪,輕皺眉頭剛想再擡頭打量這個人的時候,便聽他開口問道:

“不知齊小兄弟,可有興趣參加試徒大會?”

“......”

齊殁視線在嚴律的青色雲紋長袍上停了半晌,眼前忽然閃出昔日站在自家房門前的青衣男子,心上不由得一緊。

齊殁面上不顯,又大大後退一步,和善的對嚴律點點頭,而心上暗罵道:用不着你多管閑事。

嚴律看着齊殁背影,眨巴眨巴眼睛,嘴角輕微抽搐了一下。

嚴律那一大袋的銀子不出兩日便被齊殁花了個精光。

醉酒一覺睡到日落的齊殁被抽搐的胃叫醒,在草席上呆了一會兒,搖搖晃晃起身,頭重腳輕的飄了出去。

正直仲夏,試徒大會臨近,城裏人變多,于是街邊小鋪都在自家門口多加了幾張桌椅,連茶樓的戲臺子也搬上了街,看戲的、聽書的絡繹不絕,叫好聲不斷。

齊殁囫囵吃了幾個小青團子,口中有些黏膩,奔着那茶館去,想讨杯茶清清口。

店小二正忙的腳打後腦勺,哪有空閑搭理他,瞄了一眼頂着雞窩腦袋、領口敞到胸口衣衫不整的齊殁,嫌棄的推搡他離開。

迷迷糊糊的齊殁突然被推了個趔趄,左腳絆右腳,一個不注意,臉朝下趴地上啃了一嘴灰。

好嘛…這下是真醒酒了。

想他齊殁,浪裏小白臉,出淤泥而不染,當乞丐也意氣風發,衣服從來不沾灰,讨飯向來靠賣臉,打架從來沒輸過,乞丐中的老大,姑娘中的好郎君,試問誰家老父親沒追他打過?

他都能從容應對,周轉自如,如魚得水。如此這般的他,竟然因為一杯茶,被一個一捏就死的小螞蟻推倒在地,這是何等的屈辱?

奈何齊殁對自己的人設拿得起放得下,雖說同為不要臉,但向姑娘不要臉,和被臭老爺們丢臉是兩回事。

于是,這個賤骨頭眼珠子一轉,起身的一瞬,左手輕捏右手手肘,把手肘捏斷了。

是的,斷了……

人群中,正巧看到這一幕的嚴律,頓時無語。

他這是要幹什麽………

但圍觀的衆人并沒有發現齊殁的小動作,随着齊殁坐起身,望着右手手肘不自然的彎曲,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啊啊啊!!”

齊殁不能說話,所以他從喉嚨裏喊出的聲音格外的撕裂刺耳。

衆人都被這聲音吓到了,原本想揶揄幾句的客人也都幹張着嘴,有些無措。

齊殁見衆人都吓呆了,心上一陣愉悅,越發興奮。

搖搖晃晃站起身,嘴裏邊喘着粗氣,邊發出沙啞的“啊啊”聲,埋着頭就往坐在桌邊的客人身邊湊。

猛地,齊殁撞進一個客人懷裏,難為那人受到不小的驚吓,但還是保持了較好的風度,顫抖着問懷中的瘋子:“你、還好嗎…?”

齊殁惡從心中起,緩緩的擡起頭,披頭散發,雙眼猩紅,猙獰的張着嘴巴,朝那客人大聲“啊!——”了一聲。

那客人看到齊殁的臉,瞬間血色盡退,成噸的驚吓讓心髒不堪重負,直直翻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齊殁拿起桌前的茶盞一飲而盡,舌尖舔了舔唇邊的水珠,十分餍足,眼睛微眯,嘴角挑起一個壞笑,像是飽餐後的豹子慵懶且兇殘。

随即靈巧的變換着步伐,在客人中間橫沖直撞,所到之處人仰馬翻,桌子椅子齊飛,茶杯酒壺碎滿地。

這時店小二從店裏端着茶水出來,只覺得腳下被什麽絆了一下,沒等反應過來,一個狗吃屎趴在地上,手裏茶水翻天一滴不剩全倒自己臉上,捂着燙紅的臉,滿地打滾嗷嗷直叫。

茶館掌櫃氣的橫眉倒豎,罵罵咧咧的要找那搗亂的乞丐,可齊殁早就溜的沒了人影。

茶館這條街的後巷裏有一個寺廟,平時寺廟香火慘淡,但試徒大會臨近,來祈願的人變多了,所以雖是已經天大黑了,但還是燈火通明,敞着大門。

齊殁一溜煙兒的跑到後巷,離老遠就看到被香火烘的金燦燦的寺廟,也沒進去,蹲在廟門口的老樹下,從懷裏倒出一堆錢袋。

這才想起來自己胳膊還斷着,仿佛沒有痛覺一般,随意一甩,就恢複原狀。然後聚精會神的數着銀兩。

“齊小兄弟真是一身的好戲。”

寡淡略帶溫柔的聲音從齊殁身後響起,語氣稍有戲谑,像是石子落入夏日中清涼的溪水,叮叮咚咚,煞是悅耳。

齊殁早就知道他在,也知道他跟着自己,便頭也沒回,不搭不理,繼續埋在銀兩裏。

那人見他毫無反應,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沒忍住牙根:

“齊大美男,怎麽貴人多忘事,不認得我了?”

齊殁聽他揶揄自己,默默翻了個白眼,迅速收好錢袋,擡起腳便要離開。

“齊大美男,在下正要吃晚飯,不如一起可好?我請客。”

擡起的腳不争氣的轉了個彎落下,齊殁直板板的立定在嚴律面前,一臉勉為其難的表情。

心裏炸裂,我這沒操守的身子啊…

嚴律眼底笑意極深,臉上不顯,極有禮數的帶齊殁進了寺廟。

“嚴公子,小啞巴我生來只吃肉。你帶我來吃齋飯,這是哪門子的請客?”

齊殁望着在前面半步走着的嚴律,不太愉快的在心裏抱怨。

嚴律倒是一點也不覺得生氣,臉上化開一個笑容,同他好聽的聲色一樣,動人心弦。

只是齊殁沒看到,低頭自顧自的在心裏發着牢騷。

我|幹|什麽非要和他一起吃飯,這些銀兩夠我吃好幾天肉了…

但是有人請客還不吃,妄為乞丐…

不過,這個人的口味真是怪的很,那齋飯有什麽好吃的,還不如肉包子皮…

可是看他那身板,也不像是吃素的,誰家吃素的能長這麽高…

算了算了,先跟去,如果真要吃草,謝過離開便是…

“嘭!”

嚴律毫無征兆的停了腳步,齊殁悶頭跟着嚴律,一個沒注意,結結實實的撞到了嚴律後背上。

“……!”

齊殁瞬間破了功,捂着頭緩緩蹲在地上,眼睛裏升起一團濕霧:

操,好他娘的疼!

比我自斷手臂還疼是怎麽回事?

後背是暗器嗎?!

嚴律忍笑忍的肚子痛,覺得眼前這個捂着腦袋,全身山下都是戲的小啞巴甚至有趣。

臉上雲淡風輕,可能心裏已經問候祖宗十八代百八十遍了;

裝作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心裏慌的駿馬狂奔;

看起來睚眦必報,其實也只是孩子程度的耍壞;

對吃食有極深的執著,尤其是肉…

嚴律自從徹底失聰以來,整個世界就陷入了沉默,崩潰過,絕望過,自己性子沉悶,也想過極端的事情。

這間寺廟便是他早年一度想出家時,拜訪過的地方。

其實他去過很多家寺廟,都因為他的身份,敷衍他,唯獨這家寺廟的主持肯與他疏導暢談。

所以他現在才能在這裏,坦然接受這樣的無能的自己。

所以當嚴律在巷子裏被一個人魯莽解圍時,周圍的人嘴巴張合無聲,唯獨那人的心裏話一聲一聲的撞擊着他。

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而是頭腦中自然形成的,在身體中回蕩的久違的聲音。

很好聽,有時冷冽如寒冰,有時火熱如烈日,像是長了手一般,一下一下抓撓嚴律的心,失而複得也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嚴律很慌張,很疑惑,但,如同他接受自己再也聽不到的事實一般,接受了自己只聽得到那一人的聲音,恰巧這人又是個有趣的。

嚴律微微屈膝,伸出手附在齊殁的頭上,齊殁怔了一下,擡頭有些吃驚的對上嚴律笑意未消的雙眼,倏而眯起了眼睛,站起身。

“你沒事吧…”嚴律盡力壓下語氣裏的笑意,一本正經的問。

“………”齊殁依舊眯着眼睛仰頭冷冷的盯着他。

嚴律見好就收,指了指面前的房間:“走吧,已經備好了,再不吃就涼了。”

于是當齊殁進門見到桌上的玉盤珍馐以及醇香的桂花酒,節操和臉皮再次被抛至九霄雲外。

對不起,是我狹隘了,你就是我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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