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馬踏紅塵相見(1)

忽然間,她感覺生命如花朵般盛開。

蘇夢非記得,一切始于十七歲生日那天。

那天與往日并無不同。下午四時,陽光斜斜透入教室的窗戶。夢非坐在窗邊的座位,垂首看着課本上密密麻麻的x、y、k,以及坐标軸與雙曲線。中年男教師的講課聲遠遠傳來。紙上的符號與等式在霧蒙蒙的光線中似乎要游離、飄浮起來,幻化成空氣中的細微粉塵,最終消失不見。

她在這令人頭痛的數學課上,昏昏欲睡。

這是一天裏的最後一堂課。人人心不在焉,只等着下課鈴聲響起。夢非眼望着課本上的符號與等式,心裏惦念着的卻是嘉裏城書店的那場簽售會。她最愛的丹麥詩人将在這天下午與讀者見面,簽售他的最新詩集。

I remember ****** promises to you outside

We were watching flowers that hadn’topened……

她在心裏默念着丹麥詩人寫過的詩,心思飄出課堂。

“蘇夢非。”

“蘇夢非!”

恍惚間,她感到同桌顧芳芳在用手肘觸碰她。她回過神,擡頭望見數學老師正嚴肅地盯着她,“蘇夢非,你來回答,如果雙曲線的實半軸長為2,焦距為6,那麽雙曲線的短軸長為多少?”

她慌慌忙忙地站起來,一時沒找到題目在課本上的位置,也算不出标準答案,只好茫然地站着,低低地垂下頭。

“2倍根號5。”她聽到顧芳芳壓低聲音提示着答案,同時用筆尖在課本上悄悄指出題目的位置。

“2……”

她正要開口回答,數學老師嚴厲的聲音卻已響起,“上課思想不集中,整天在想些什麽?你們這些人啊,讀書是為誰讀啊?為我讀嗎?黑板上天天寫,離高考還有多少多少天,寫給誰看的啊?寫給我看嗎?有沒有一點緊迫感?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教室裏安靜極了。同學們都把頭壓得低低的,只有夢非一人孤零零地站着,聽着數學老師痛心疾首的批評。就在此時,下課鈴響了。

數學老師停止了訓責,像是對一切都灰心了一般搖了搖頭,宣布下課。

夢非坐下來收拾課桌,把令人反胃的坐标軸與字母公式統統裝進書包。她看看手表,四點五十,還來得及趕去簽售會。

這時候,班主任走進了教室,跟着進來的還有校長。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班主任看看大家,又和校長交換了一個眼色,“全體女生留下,男生可以走了。”

大家有些詫異,卻不敢議論。男生們紛紛背起書包離開教室,留下女生們緊張地坐在位子上面面相觑。

班主任接着指示道:“全體女生排好隊,去操場。”

操場上,其他班級的女生們也出來集合了。夢非遠遠望去,看到有個攝影師在給女生們一個一個拍照,就像入學時拍證件照那樣。

身邊的同學們小聲議論:

“這是做什麽?拍照片?”

“又要換圖書證嗎?”

“為什麽只給女生拍?”

“估計不是什麽好事。”

大家猜測着,有些緊張,有些好奇,還有些興奮。

夢非并不在意這些,只盼着能早點解散,還得趕去簽售會。

輪到夢非她們班拍照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攝影師又多拿了一塊反光板來。班主任敦促女孩們互相幫着整整衣領、梳梳頭發。

攝影師對每個站到鏡頭前的女生都說:“笑。笑得好看些。”

輪到夢非的時候,攝影師拍了兩三張都不滿意,嚷起來:“你怎麽就不笑呢?小小年紀這麽憂郁。”

夢非很無奈地對着鏡頭。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本想給自己一件最好的禮物,可就因為要拍這個莫名其妙的照片,浪費了整整一個小時。這下恐怕趕不上簽售會了。

她再次對着鏡頭擠出了一個憂傷而無可奈何的笑。

攝影師揮揮手,“算了算了,下一個。”

此時的蘇夢非并不知道,她的人生在這一刻已經被改變。

蘇夢非和顧芳芳一起坐地鐵,去往城市的另一端。

列車如巨龍從黑暗的地下隧道呼嘯而過,伴着帶有金屬質感的風聲與轟鳴。車廂外的廣告燈箱發出明亮的光線,一波一波透過玻璃車窗照射過來。

這是一座巨大而喧雜的城市,車廂裏的陌生人都很沉默,仿佛早已習慣了噪音與光影的叫嚣,只低頭看着手機屏幕,自成孤島。他們有着一模一樣的冷漠面孔,一模一樣的寂寞心靈。

夢非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置身于龐大的人群中,她感受到內心的安靜裏夾雜着淡淡的失望與迷茫。

兩個女孩趕到嘉裏城書店,簽售已經結束了。工作人員正在撤走展櫃。未能見到心儀的詩人,也沒有買到最新的詩集,夢非失望,黯然不語。

夢非自幼喜歡讀書,也喜歡在書店裏漫無目的地浏覽書籍。她有時觀察陌生人,看看他們都讀些什麽書;有時也傾聽旁人的交談,猜測他們的內心世界。周末的時候,她常常獨自一人去書店,找一個小角落,靠着書架坐在地上,将帆布書包丢在一旁,就這樣捧着書本一讀就是一整個下午。

就是在這個書店,夢非讀遍了那個丹麥詩人的詩歌、散文和畫冊。

書店旁邊是個影城。此時,顧芳芳不願跟着夢非在書店繼續流連,要拉她去影城門口看電影海報。

她們看到一部新近上映的戰争片的海報,海報上是一個戰争英雄。

“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席正修,我偶像。”芳芳癡癡笑着,“很帥吧?”

夢非看着那張海報說:“有一點像外國人。”

“他外祖母是英國人。”芳芳起勁地介紹,“他有四分之一英國血統。”

“哦,是嗎?”夢非神情索然。

“不是你那杯茶,對不對?”

“我不喜歡明星。”

“那你今天來簽售會做什麽?”

“不一樣,我喜歡的是詩人。”

“有什麽不一樣?”

夢非沒接話,又望了一眼海報上的男子,英朗帥氣的一張臉,眉宇間透着從容而堅韌的神情,不知為什麽卻有一絲憂郁。

夢非回到家。母親正在做飯,問夢非:“怎麽這麽晚?”

夢非說出早就編排好的謊言,“去顧芳芳家做功課了。”

母親看了夢非一眼,沒說話。

夢非放下書包,換了鞋,又聽母親在廚房說:“非兒,去給你父親打個電話,叫他早點回家,今天你生日。”

夢非猶豫了一下,說:“父親這幾天開研讨會,你又不是不知道。”

母親一語不發地切着青菜。

夢非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外看着母親。母親剛滿四十,身影卻已蒼老。

夢非輕輕開口,“媽媽,你就體諒他一下,不要盯得那麽緊。”

沉默少頃,母親說:“你是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我只是希望你們和睦,不要争吵。”

“不是我要吵,是他……唉……”母親嘆了口氣,“說了你也不懂,做功課去吧。”

夢非想說:我怎麽不懂?但她不想與母親争執,便忍住,沒有再說什麽。

成年人總這樣自以為是,以為孩子永遠是孩子,什麽都不知道。他們總是不願相信,孩子已經長大,能夠洞徹事理、明辨是非。

夢非關上小房間的門,攤開作業本。數學習題像一座座複雜的迷宮。

門外傳來菜下油鍋的聲音,轟地一下。這個聲音是每個一成不變的晚上,每個世俗家庭千篇一律的生活寫照。每一個亮着燈的窗口下,都有一位辛勞且慈愛的母親。這所有的轟聲連成一片,構築起每一個十七歲少女身邊溫暖堅實的圍牆。

然而,少女的眼睛卻望向窗外深紫色的遼闊天空,渴望跳出這圍牆。

夢非合上作業本,翻開一本蒼綠色封皮的筆記本,讀她摘抄的英文詩句。

We underestimate damage done to the sky,

When we allow words to slip away into the clouds

她一行一行緩慢地閱讀,心裏很安靜。

她并非讨厭自己的家庭。事實上,她很愛自己的父母。

她只是常常感到寂寞,覺得身邊沒有可以說話的人。

她知道,十七歲,意味着自己長大了,不再是孩子了,要學會獨自處理自己的情緒。一些內心的想法,是無法對父母袒露的。對身邊的朋友也無話可說,即便是最要好的女同學。當然,蘇夢非算不上孤僻的人,與一衆同學亦可友好相處,有時甚至相談甚歡,但那仍舊只是流于表面。

根本上,她們看重的東西和她不一樣。娛樂明星的緋聞八卦、某個品牌服裝的特賣消息、鄰班男生偷偷遞來的情書或者演唱會門票,她對這些并不關心。身邊同齡人們喜歡的,她都不屑。而她喜歡的,他們又不理解。

所以她總是感覺孤獨。

沒有一個人可以和她進行真正的對話,進行靈魂相契的溝通。

她有時在紙上自己和自己對話,把一些随時随地冒出來的思想和詩句寫下來,封存于鐵皮盒子中。

或許也只有安靜冰冷的鐵皮盒子願意收容她無處安放的自言自語。

她擡頭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知道這一天又這樣過去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什麽都在原地,什麽都沒改變,生活将一直這樣下去。

當晚,父親沒有回家吃飯。夢非和母親一起吃生日面。母親很沉默,吃得很少。夢非也沒什麽食欲,面條太燙,漸漸脹開,一碗面越吃越多。

深夜,夢非聽到父母在隔壁房間小聲争吵。父親為母親檢查他的手機而不快。母親在争執後低聲抽泣。父親嘆氣,去陽臺上抽煙。

同樣的內容,總是這樣反反複複地上演。

夢非有時甚至想,或許某一日他們突然宣布離婚也好,至少生活能有些激情,有些改變,好過這樣日複一日的沉淪,永無止境的糾纏折磨。

她縮在被窩裏,借着臺燈的微光,在一張紙上寫下短短一句話:

非兒,生日快樂!

她寫下日期,然後把紙片折起,放進一個手掌大小的圓形鐵盒。

十七歲,她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不能陷在這樣的生活中。

她渴望某種改變或突破,來解救或者證明自己。

但如何做?如何改變?如何突破?沒有答案。

她熄滅了臺燈,躺下去,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淚。

三天後的早晨,班主任走進教室,手中拿着一沓照片。她不做任何解釋,只一個個報女生的名字,讓大家把自己的照片領回去。

女生們拿到自己的照片,并不是預想中的一寸小照,而是六寸的半身像,都拍得不錯。大家看着照片,有些高興,也有些困惑。

夢非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可名字一個個報過去,就是沒有她。

到最後,班主任手中還剩下僅有的一張照片,她停下不發了。

大家緊張而好奇地等待着。許多人都發現了,那張照片背後被人用紅色記號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蘇夢非。”班主任微笑着,“你跟我來。”

夢非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在衆人好奇的目光下,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教學樓下停着一輛黑色的汽車。一位陌生男子正與校長站在車邊講話。

班主任對夢非笑笑,說:“去吧,等會兒聽校長安排就好。”

此時,另兩名鄰班女生也朝這邊走來。

校長轉向三位女生,滿面慈祥,“祝賀你們,三位幸運的同學,你們通過了初選。接下來可要好好表現,為學校争光噢!”

女孩們對校長的話一知半解,暫且聽從安排,跟着那位被校長稱為“趙老師”的陌生男子上了汽車。

汽車開出了學校,一路開往城郊。

夢非坐在前面的座位,隐隐聽到那兩個女生在後面小聲說,這輛車的牌子叫Bentley,要一千多萬呢。兩個女孩似乎很快樂,竊喜地議論着。

夢非默不作聲,已大致猜到她們的處境。那兩個女生是年級裏最漂亮的,被并稱校花。至于她自己,雖說不上漂亮,但皮膚很白,五官清秀,常被人稱贊端莊文雅。這大致會是怎樣一件事,她心裏已經有點數。

她拿不準自己會不會喜歡這件事,但至少,它是平淡無奇的生活中突然出現的一抹亮色,帶來刺激和新鮮感,或許還有某種改變。

此刻,汽車在城郊小道上飛馳着。路的兩旁可見大片金色花田,在風中泛起波浪。天光雲影間,花浪美得幻惑。夢非從玻璃窗後望着這一切,一顆心猶如初初獲得自由的鳥兒一般,展翅飛翔起來。

汽車在城郊一片原野停下。女孩們下車,發現遠處的壯觀情景。

上百匹戰馬奔騰而來,揚起漫天塵土。騎兵身披铠甲、手握長劍,如中世紀騎士。那馬隊由遠及近,橫掃而來,鐵蹄震得大地顫動,隆隆作響。忽然間,有彈藥四處爆破,塵土飛上幾十米高空,黑色的硝煙滾滾而起。不少騎士紛紛落馬,還有人随馬匹倒下。而那闖在最前方的數十鐵騎卻毫無懼色,勇往直前,踏過火光,沖出濃煙,直奔而來。那陣仗,排山倒海,氣勢如虹。

如此驚心動魄的宏大的場面,讓三個女孩驚得目瞪口呆。

夢非失神觀望,不由自主近前了幾步。

眼見着馬隊即刻奔至面前了,女孩們心神慌亂,一時無措。

那最前面的男子似是将領,騎一匹高頭大馬,穿一身玄色铠甲,手握重劍,飛馳而來。那一人一馬來勢兇猛,速度極快,眼看就要撞到夢非。千鈞一發之際,騎士用力一勒缰繩,馬兒嘶鳴着高高揚起前蹄。

夢非受了驚吓,徹底呆了,失神跌坐到地上。身邊的同伴将她扶起來。

大家都未料到那馬匹速度如此之快,幾乎轉瞬就到了面前。若非騎士及時拉緊缰繩,夢非定然不及避開,後果堪虞。

那騎士翻身下馬,看了夢非一眼。

夢非呆呆地望着他。

男子渾身充滿殺氣和力量,下馬動作潇灑利落,自有一股威勢,而看她的那一眼,卻透着淡定從容,甚至還有隐隐關切。

夢非完全被震懾住了。那人的氣場、動作、眼神,一切都讓她感到恍惚,還有少許的畏懼。

她隔了一會兒才恢複了正常的呼吸。

後來女孩們看清了,原來是一個劇組正在拍攝一部古裝電影。

那位開車帶她們過來的“趙老師”,原是這部電影的制片主任。

他們到得不巧,剛好撞上一個關鍵的沖鋒鏡頭正在拍攝中。片場的工作人員都在集中精神做自己的工作,等發現這幾位闖入者,主演的馬幾乎要将人撞翻了。

趙主任領着三個女孩去見導演。導演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監視器前看先前那個鏡頭的回放。一群工作人員站在導演身後,剛才那位險些撞傷夢非的騎士亦在列。

每個人都在忙,一時無人理會趙主任與三個女孩,也無人關心剛才的險情是否讓女孩受了驚吓。所有工作人員都只聚精會神盯着屏幕,等待導演給出定論,剛才那條片子是否通過。

女孩們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拍電影的場面,無不唏噓:果真又緊張,又刺激,又危險。而且,這些電影工作者們都是好大的架子,好冷酷的樣子。

三個女孩面面相觑,都覺得有些委屈。

片刻後,導演宣布這一條通過了,現場人員都松了口氣。

換場休息的間隙,導演總算騰出空,來會三個女孩。他只沉默地打量了她們幾眼,并不說話。他身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自稱姓金,副導演,給三個女孩每人發了幾頁紙,讓她們準備一下,一會兒試鏡。

試鏡!女孩們暗暗驚訝。先前雖隐隐猜到這種可能,卻是不敢證實。做演員,拍電影,當明星,是太過美好而遙不可及的夢。

夢非低頭看着紙上印的短短幾行劇本,心中默念:

我出去,全城百姓便得救。

為我族人而死,死亦無憾。

我會記得你,生生世世記得你對我的好。

一位國破家亡的落難公主,被困于最後的城,敵軍重重逼近。公主身邊,最後的勇士在守衛着她,守衛着一份無望之愛。倒是個凄美悲壯的故事。夢非不由得有些感慨。但她知道,這故事與她無關。

她對自己無聲微笑。不過是幾句簡單的臺詞,念就是了,她低着頭,并不抱什麽期待。她知道自己不善表演,也沒有能力駕馭這些事。

另兩名女孩則非常積極,裝作見慣世面的樣子,毫不怯場,一遍遍朗聲念着臺詞,抑揚頓挫,轉換不同聲調,試着尋求最具表現力的一種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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