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踏紅塵相見(3)
為了歡迎女主角的加盟,晚上收工後,主創人員沒有吃組裏的盒飯,開車去了鎮上的飯館聚餐。衆人裏有制片人、導演、副導演、攝影師、錄音師、主要演員,還有制片主任。除了夢非,都是男人。
到了飯館落座,夢非本想悄悄溜到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費導卻拉着她坐在自己旁邊,最中央的位置。夢非十分忐忑。
制片人笑着起哄道:“連自己親閨女都沒見老費這麽疼過。”
金副導演說:“那可不,非非是咱導演組的小寶貝兒,不疼她疼誰。”
夢非低下頭,窘得雙頰通紅。
費正魁拍拍她的手背,微笑着輕聲說:“別理這幫人,他們胡說八道慣了。來,吃菜吃菜。”說着給夢非夾菜。
雖然有費導照應着,夢非卻仍是局促,只管埋頭吃飯。
男人們都喝酒,喝了幾杯話更多。
攝影師跟制片主任調笑,“老趙,啥時候給咱攝影組也配個小蘿莉嘛。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
趙主任笑道:“少給我添亂了。你手下那幾個小子,見了女人哪個肯省事?”
夢非聽得心驚膽戰,但也只好當作沒聽見,一言不發地認真吃飯。
某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這樣孤單單地坐在一群成年男子中間,看他們抽煙、喝酒、壞笑,聽他們高談闊論,忍受他們的葷笑話,實在是非常詭異的,甚至很危險,仿佛自己是狼群中的一只羊。
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坐在她身旁的席正修。
他并不參與那些人不正經的談笑,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精于他似乎毫無作用。他喝了那麽多,卻始終面不改色,也從不主動說話。他端坐着,一直就是那副冷靜而漠然的樣子。
不知為何,有他在旁邊,她覺得心裏安定。或許是因為他的安靜、穩重、寡言,還有他臉上沉着的正氣,讓她覺得,他與那些人,是不同的。
直到後來的某一天,夢非才知道,席正修酒量驚人。
他這樣不動聲色地喝酒,是非常可怕的。他可以一直喝下去,不會醉。他看慣衆人酒後百态,自己卻從來不曾流露醉态。
他對她說,在某些時刻,這樣的清醒,令人絕望。
3.
就這樣恍惚而緊張地過了一天。晚上,主創們還要開會。費導說夢非舟車勞頓,一定累了,讓她先回去好好休息。
夢非跟着制片組的車先回了賓館。
路上,制片主任對夢非介紹了劇組的作息制度。說到住宿問題時,他似乎發了一下愁,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非非,你跟統籌大姐擠擠吧。”
車在城郊小路上開着。夢非昏昏沉沉,隐約聽着後座兩個制片組的小夥子低聲議論,統籌張秋水三十七歲了還單身,拍戲耽誤青春。又說,留在這一行的剩女都幹淨不了,組裏誰沒睡過呀。
他們的議論變得難聽起來,夢非皺皺眉頭。這一天,真是漫長得沒有盡頭。她靠向車窗,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賓館到了。夢非醒來,睡眼惺忪地提起背包,跟着制片組一行人走進了據說是鎮上最好的賓館。制片主任把她帶到了張秋水的房間。
張秋水是做統籌的,平時不去拍攝現場,只在駐地留守,負責制定每日的拍攝計劃。此時見到夢非,她誇張地笑着,聲音像個卡通人物,“喲,這就是新來的導演組小寶貝兒,非非啊,早聽說了。歡迎歡迎。就是我這屋子亂,先湊合住,回頭再讓主任給你安排個單間。”
夢非只禮貌地笑笑,“謝謝張老師。”
她在組裏待了大半天,已學到一點,叫得上職稱的,一定要叫職稱,不能确定叫什麽的,叫老師便錯不了。
張秋水說:“嗨,什麽老師,叫我張姐就成。”
“嗯,張姐。”夢非微笑。
這是一間賓館的标準間,靠窗的那張床空着。
夢非從行李箱中取出母親給她帶來的粉色被套和枕套,都是HelloKitty圖案。她笑笑,天下所有的母親都覺得女兒應該喜歡粉色、喜歡貓咪,都覺得女兒永遠是小孩子。
其實從十二歲起,她就更喜歡純黑、純白、藏藍這樣樸素的顏色。
她記得那個丹麥詩人的照片——在北非的沙漠中,他穿着藏藍色襯衣,身邊大幅白色的旗幟迎着金色的陽光飛揚。
他在那裏寫下了一首詩歌——《沙漠中的玫瑰》。
當然,對于一個天天需要做數學題、蓋粉色棉被睡覺的女孩來說,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沙漠、叢林、山峰、汪洋……她只在夢中到過那些地方。
張姐告訴夢非,根據排期,她将有三天時間熟悉劇本。三天內不排她的戲,讓她好好休息調整。夢非點頭,懵懵懂懂地接過一摞劇本。
夢非突然想起那天拍攝事故中的傷者,便向張姐問道:“那個燒傷者可有好轉?”
張姐說:“那小夥子真可惜,全身百分之九十的皮膚燒傷。命是保住了,但眼睛失明了。現在只有左眼能辨別微弱的光。樂觀地說,左眼将來或許能恢複視力,可誰知道呢?”張姐嘆了口氣,“小夥子才二十歲。”
夢非恻然,“是群衆演員嗎?”
“是。”張姐嘆道,“多少年輕孩子搶着做群衆演員,一天一百塊錢,管兩頓盒飯,在野外一站十幾個小時。唉……誰不是爹媽生養的,就為了有朝一日能混出名堂,在哪部電影裏跑個龍套露個臉也好,唉……可憐可憐。”
張姐說話的語氣老氣橫秋,卻句句是大實話。夢非聽得恍惚,心裏傷感。
張姐以為夢非在擔心自身安危,笑起來,“放心,你沒有那麽危險的鏡頭要拍的。再說,這種事故也極其少見,我拍了十幾年戲也就遇到這麽一兩回,別擔心了。”
張姐挑燈夜戰,在電腦上做表格安排拍攝進度。
夢非躺在被窩裏,一時難以入睡,便拿出手機來看短信。有一條顧芳芳發來的留言:見到他了嗎?
夢非知道芳芳問的是席正修。她回複:見到了。
芳芳的回信馬上來了:哇!怎麽樣啊?說說。
說什麽呢?夢非笑笑。其實沒什麽可說的,因為她根本也沒仔細看過他。晚上吃飯的時候,席正修就坐在她旁邊,但兩人一句交談都沒有。
若要向芳芳彙報,或許只能這樣形容:身材高大,一身黑衣,沉默寡言。
但芳芳是席正修的死忠粉,這些想必早已知道了。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夢非所了解的關于席正修的一切,都是從芳芳那裏聽來的:二十九歲,未婚,有一個女朋友。芳芳一定還清楚地掌握了他的身高、體重、星座、血型、最喜歡的顏色這類私密檔案。
想到這裏,夢非笑起來,她猜他最喜歡的顏色是黑色。
沒有及時得到回應,顧芳芳又追着發來信息:快說呀,到底怎樣嘛?
夢非連忙回過去:跟電視上一個樣。
其實夢非從未看過席正修出演的任何一部影視作品。
芳芳的回信跟着來:切,瞎說,他從沒拍過電視劇好不好。
噢,是的,夢非想起來了,芳芳說過,她最喜歡席正修的一點就是他從來不演國産劇裏那些傻乎乎的高大全。
芳芳又發來短信:好啦,記得把我的信給他就好。
夢非答一句:知道了。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陌生的人,陌生的世界。
夢非閉上眼睛,眼前卻還是白天吵吵嚷嚷的場面。那麽多人,那麽多以前從沒見識過的場面,還有……他。
他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夢非告訴自己,不能再想了。
她翻過身去,蜷起身體,因為疲勞,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夢非開始去片場觀摩,一邊熟悉工作,一邊讀劇本。
拍戲很艱苦,但組裏人都很照顧她。服裝化妝組的姐姐們、錄音組的哥哥們、美術組、燈光組、武術組的小夥子們,還有各部門場務場工,人人都對夢非很客氣,也樂意教她各種事情。
夢非話不多,看到的都用心記,很快了解各部門的職能與工作流程。
費導在工作狀态中像個獨裁者。他對拍攝要求非常嚴格,脾氣火爆,經常動怒。但全劇組的确再沒有人說髒話了。
最辛苦的是場記和導演助理,都是導演身邊的人,伴君如伴虎,總要小心翼翼,稍有行差踏錯,便要挨罵。場記是個極需細心的活兒,最容易出錯,所以做場記的年輕女孩被罵得最多。她看着不過二十出頭,卻仿佛已聽慣了罵,始終面不改色,沒有一句怨言,只認真工作。
夢非被周圍人的工作态度所感染,埋頭苦讀劇本。她拿着一本文學劇本,一本分鏡頭劇本,一字一句地啃着。
時不時有人過來逗她。
“呵,這麽認真!”
“小妹妹,臺詞背完沒?”
夢非每每聽到這些話,就從劇本上擡起頭笑笑。
人們發現,這女孩很乖,也很內向,根本逗不着她。
夢非想,他們或許期待一個可愛傻氣的小姑娘,嬌滴滴、甜膩膩、天真快活、細聲細氣,供大家逗笑,也懂得讨好人。
可她一向不愛說話,也不喜歡吸引別人的注意。她不覺得自己年紀小就理所當然要得到別人的寵愛與關照。所以她不聲不響,少說多做。在這一點上,她是早熟并智慧的。
金副導演有空就會跟夢非對戲,他講李将軍的臺詞,讓夢非對若翎的臺詞。李将軍就是席正修飾演的角色。
金副導演人稱老金,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大塊頭,微腆着肚子,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眼睛總是笑眯眯的,跟誰都聊安東尼奧尼或者費裏尼,自稱看過三百部文藝電影,跟組裏的年輕姑娘尤其話多。
頭天跟夢非對戲,他說:“夢飛夢飛,做夢都想飛吧?”他仰脖腆肚呵呵地笑。夢非卻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只出于禮貌,微微牽動唇角。
夢非管金副導演叫“金導”。金副導演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咱組裏除了費導,哪個敢稱‘導’啊?你跟大夥兒一樣叫我‘老金’吧。”
夢非垂下眼簾,叫了聲:“金老師。”
金副導演嘿嘿一笑,拍拍夢非的肩膀,“這孩子。”
夢非有點怕他。
若翎公主的臺詞并不多,夢非又素來擅長背文章,只用了一天時間便把臺詞背完大半。但她知道,光背出來是遠遠不夠的,要讓自己投入真正的感情,要入戲。她放下劇本,望向拍攝現場。
場上正在拍攝的是李将軍率部下與敵軍短兵相接的戲。精彩而繁複的武戲設計令人目不暇接。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席正修。他扮演的李将軍高大英偉,身手不凡,騎馬及揮劍動作都極為沉穩熟練。
夢非暗自喟嘆,席正修的确是非常出色的演員,其古裝扮相又是那樣好看。若翎公主被這樣一位頂天立地的将軍拯救,或許也是苦難中的幸福。
休息的時候,席正修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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