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馬踏紅塵相見(4)

費導拍拍他的肩,道聲辛苦。助理為他們端上茶水。大牌演員待遇畢竟不同,導演都要對他客氣三分。

他們坐下談了幾句,費導轉頭招呼夢非,“非非,在忙什麽?”

夢非說:“剛才在和金老師對戲。”

費導笑,“應該找你席叔叔對戲啊,老金那家夥教得出什麽?”

夢非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去看席正修,只見他神色漫然,亦不說話。

費導像是很不滿意他的男女主角彼此這樣生疏,拍拍席正修的背,笑道:“端什麽架子啊。非非不是專業演員,第一次拍戲,你多帶帶她。正修,我話可放這兒咯,非非的戲要是演不好,唯你是問。”

席正修笑了笑,“費導選的人,一定沒問題的。”

客套的辭令,夢非想。這些大人都這樣。

費導像是有意要撮合席正修與夢非熟悉一下彼此,很快找了個借口離開了,把他們兩人單獨留在了監視器前。

一陣靜默,氣氛略有尴尬。夢非擡頭看席正修一眼,見他閑閑望着遠處,眼神虛着,不知在想些什麽。她低下頭,本打算讓沉默持續下去,卻忽然聽到他問:“在劇組,還習慣吧?”

他話語淡淡的,聲音卻有磁性。夢非一時失神,愣了一下。他不問她臺詞背得如何,卻問她習慣不習慣。她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靜了一會兒,他又說:“天要冷了。”語氣依然是淡漠的。

此時是秋天,往後是冬天,天當然會越來越冷。他是在沒話找話嗎?夢非不知如何對答。哪怕他問問她對角色的理解也好啊,考她幾句臺詞也好啊。天要冷了?什麽意思?

她再次擡頭看他,卻見他閉上了眼睛,靠在椅子裏,一副閑散的樣子。

呵,他早忘了剛才說了什麽,她卻還在揣摩他的話,想着要如何對答,真傻。她又想,他身為明星,當然是冷漠高傲的,前言不搭後語也是自然,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不然,他随口一句,她都戰戰兢兢仔細琢磨,可不要累死。這麽想着,她無聲地對自己笑笑。

“有什麽要幫忙的,告訴我。”在她神思飄蕩之際,他又說了一句。

“哦,好的。”她忙不疊地回答,都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等神思平複,借着餘音把他的話回放一遍,才聽清了意思,連忙補了一句,“謝謝叔叔。”

他看向她,似乎愣了一愣,随即淡淡一笑,不再說話,也不再看她。

夢非低下頭,臉不知為什麽紅了起來。

制片人為夢非在網上注冊了一個微博賬號,叫“演員蘇夢非”,讓她有空就發布一些關于影片拍攝花絮和趣聞之類的短訊,或是貼幾張工作照,用于擴大宣傳。夢非對着電腦屏幕上空空的微博空間,一時有些無措。

微博她是早知道的,就是快捷的微型網絡日志,班裏稍微趕時髦一點的同學都擁有賬號。用途多為記錄生活瑣事——吃了什麽、玩了什麽、看了什麽電影、去哪裏旅游了,配些風景或美食照片,圖文并茂。

一本面向公衆的日記,可以寫些什麽呢?夢非不知道。她沒有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而值得記錄的事件或情緒,又是不宜放到公衆面前的。所以她從來沒有微博或者網絡空間,有的只是那些屬于她自己的圓形鐵皮糖盒。她仍是習慣用紙和筆,用最原始最隐秘的方式,與自己對話。

她關掉了自己的微博頁面,然後打開了屬于席正修的頁面。他發布的內容不多,往往幾周才有一條。寥寥字句,皆是關于人生的哲思與感悟。偶爾會貼一張影片海報,附加上映信息,想必也是配合制作方宣傳需要。

夢非慢慢浏覽着網頁。席正修似乎是個淡泊而随性的人,不僅話少,連個人照片都從不放在網上。而其他男明星,總是三天兩頭在微博空間張貼自己經過美容處理的照片。誰說搔首弄姿是女性的專利?如今時代,穿衣打扮甚至化妝整容都是男子更積極。

席正修卻根本不着力去宣傳自己。若是一個不知其名的人打開他的微博,根本不會知道微博的主人是個電影明星。只有他數千萬的粉絲數量透露了實情。他的每一條微博,哪怕只有幾個字,都有上千條評論和轉發。這樣沉靜低調的人,是如何吸引那麽多追随者的呢?夢非不禁好奇。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忽然成為她的工作搭檔。她将有機會走近他,随他開始一段全新的旅程,并認識一個其實沒有多少人真正了解的席正修。

夢非每天都去片場,開始正式進入工作狀态。

随着相處時間增長,她漸漸留意到關于席正修的一些細節。

他安靜、寡言,常常有些憂郁,似乎是個懷舊的人,平日總穿黑色衣服、深藍色牛仔褲、駝色翻絨野外鞋,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的風格。

牛仔褲洗得很舊,腿腳處起了毛邊,膝蓋處磨得發白。鞋子厚重粗糙,卻幹淨。他的衣飾都出自昂貴品牌,但穿得很舊,別有一種落拓優雅。

他偶爾抽煙,抽的是紅色萬寶路,如今年代已經很少有人抽這樣味重的煙,帶着某種原始的狂野。

還有,他一直不離身的飾物,是頸上那根皮繩項鏈,挂墜是一枚金色的十字架。十字架款式古典而精致,年代久遠的黃金,镂空的花紋,光芒溫潤黯淡,有陳舊質感,藏着遙遠的歷史與情感。

細小些微的事物往往反映出一個人的生活态度與人生理念,甚至能折射出過往生活的印跡。她總覺得,他的內心深處有着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沒有一般年輕男演員的開朗活潑,也沒有大牌明星目中無人的高傲。他是一個可以随時微笑的人,但看似溫和寬厚的性格中隐藏的卻是莫大的消極與不作為。仿佛對什麽都不在乎,仿佛什麽都不想要,也什麽都不懼怕失去。他對待一切都是淡淡的,像一個不會痛苦,也不會真正快樂的人。

那麽,他必定承受過常人無法想象的創痛。

正是那種遙遠的、淡漠的陰郁,讓他的形象有了一種無可名狀的魅惑力。她由此對他産生好奇,并最終發展出比好奇更多的感情。

第一天正式拍戲,夢非清晨五點就被叫起來化妝。

因為拍的是野外逃亡的戲,所以只上很淡的妝,臉頰上薄敷一層胭脂,嘴唇上塗淡淡的口紅。盡管如此,她從鏡中看到自己的時候,仍是微微一驚。

畢竟是少女稚嫩臉龐,略上一點妝,整張臉便熠熠生輝。她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美。

身後響起腳步聲,她回過頭去,看到席正修走進來。

他穿着黑襯衣和牛仔褲,手上拿一杯咖啡、一份報紙。他跟化妝師招呼一聲早,坐下來。化妝師開始塗抹,戰場的刀光劍影在他臉上浮現出痕跡來。

他翻閱着報紙上的新聞,時不時端起咖啡喝一口。窗臺上一只收音機放着調頻音樂。沒有人說話。

這樣的化妝,每天早晨需要一小時。

她坐在一旁悄悄打量他。他目光低垂,面色冷峻,樣子謙遜低調,卻透着無法捉摸的孤傲。左手有時不經意地放在胸前,輕撫那枚金色十字架。

某一瞬間,他忽然察覺到她的眼神,便擡起頭來。他們的目光在鏡子裏相遇。只一剎那,她便低下頭,轉開了目光。

他眼神中的銳度與溫情,能夠直抵人心。

她抱起劇本,颔首走出了化妝間。

這是夢非第一次正式跟大部隊一起出發。

演員組有專車,但費導特別關照,男女主角都跟導演組的車走。

導演組的車是一輛九座商務車。費導坐副駕駛位置,席正修坐第二排,他旁邊的位置空着沒人去坐。兩名副導演坐第三排,最後一排有三個座位,導演助理和場記已經坐在那裏。夢非上車見到這情況,毫不猶豫坐到最後一排,跟兩個姐姐擠在一起。

劇組就是個微型社會,階層、地位,劃分明确。夢非知道自己只是個小人物,不敢僭越。更何況她有少女矜持,還是與女生同座安全妥當。

人到齊,車上路。十幾輛車組成車隊,浩浩蕩蕩向野外開進。

席正修旁邊的座位就一直空在那裏。

車子一路颠簸,夢非遠遠看着他,有些好奇,有些畏懼。

他很嚴肅,也很沉默。一車的人都在說笑,只有他漠然置之。有人對他說句什麽,他只點一下頭,或者淡淡一笑。惜字如金。

夢非心想,這人有些奇特,明明是個随和的人,也不見得有架子,卻自有一種孤傲的氣質,讓人難以接近。即使有人想挑他刺,說大牌明星目中無人,但他言行妥當,客氣禮讓,從不落話柄。

這時她又想起顧芳芳的那封信,心裏發愁。要尋一個什麽樣的機會把信交給他才好呢?他是明星,而自己只是個小孩。替同學轉交情書這種事,多麽傻氣,多麽丢人。她可不要一上來就被他看低了。

想到此處,她決定回頭把信放到賓館服務臺,讓服務員去送;或者趁夜深人靜時偷偷從他房門下面塞進去了事。

她想得心煩意亂,幹脆拿出劇本來讀。身邊的場記姐姐像是看出她心思,在她耳邊悄聲問:“跟席正修配戲,是不是壓力很大?”

夢非抿嘴一笑,由衷點頭。

場記姐姐說:“別說你,老演員見他都緊張。他氣場太強了。還有,他記性極好,劇本只看一遍,過目不忘。”

夢非聽得心生佩服。這樣的頭腦,當演員真是浪費了。她禁不住又去看他。他正靠着車窗閉目養神。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四分之一的側臉,那側臉的輪廓十分俊朗。她不禁莞爾,這樣的容貌,不當演員也是浪費。

外景地設在天漠鎮附近的河灘與樹林。這日天氣不錯,晨光明豔,涼風習習。夢非在服裝組搭建的臨時帳篷裏換上戲服。

若翎公主的戲服有兩身,一身藕色,一身素白。這天便是一身素白衣裙。

夢非望着鏡中的自己,微有恍惚,這如淩波仙子一般的翩翩少女,真的就是她?她穿上這身戲服,從此就要開始與将軍的逃亡之旅了?

這天要拍的戲是李将軍騎馬帶若翎公主逃至河灘,後有敵人騎兵追趕。兩人同乘一騎,将軍護公主在懷,一手執缰繩,一手執劍抵擋追兵。

上了馬,夢非驚覺尴尬。席正修在她身後,身體緊貼她的後背。隔着她身上層層的戲服,還有他身上重重的铠甲,她依然感覺到這個成年男子的熱量在迫近她。她從未與異性有過這樣的接觸,一時只覺心神恍惚,說不出的窘迫與羞怯。這個懷抱着她的男子,一方面還是個陌生人,另一方面卻又是萬衆矚目的明星。她與他靠得如此之近,他的氣息就在她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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