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戲如人生夢醉(3)
呆了半晌,她回過頭來,看到席正修正在拾撿散落于地上物品,衣物、杯盤、幾冊書、老式激光唱片……先前不知是誰動怒,将桌上的東西齊齊掃落至地上,屋內一片狼藉。
席正修感覺到門外有人,擡起頭,看到夢非。
兩人目光相交。他似乎不驚訝,不疑惑,也不尴尬。少頃,他無言地垂首繼續收拾物品,神色如常,只隐隐透着幾分疲倦。
夢非卻瞬時反應過來,自己出現在這裏,目睹了他們這場不歡而散,是非常突兀,甚至無禮的。就像一個小偷,偷到了別人的秘密。
而此刻,她還不走,還傻傻地站在這裏,手中還攢着一封信,更是讓人一看便知曉其心事。她霎時覺得無地自容,雙頰火辣辣地燒起來,低頭對着地毯含混不清地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匆匆轉身跑開。
夢非回到房間,一時心亂紛繁,既後悔自己行事莽撞,又埋怨顧芳芳給了她這麽一件難為的差事。
但等心緒平定後,她又感到一絲欣慰,甚至是慶幸。
席正修和陶文嘉似乎并不像他們看起來那麽幸福。
她為自己的欣慰與慶幸感到羞愧。她從不知道自己也有這樣自私陰暗的念頭。
窗外,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十七歲的蘇夢非,睜着眼睛在黑暗中失眠了。
她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她內心深處輕輕萌芽。
她還不能确定,那種東西,是否真的就是,最初的愛情。
陶文嘉第二天就離開了劇組。夢非看到她與席正修在賓館門口告別。陶文嘉穿一身裘皮,戴大墨鏡,與席正修親密如常,有說有笑。
夢非先是困惑,後又覺凄酸。成人世界,叫她看不懂、猜不透。
他們都是公衆人物。或許,對他們來說,以相愛的面貌示人比真正相愛更為重要。
到了拍攝現場,等待布光間隙,劇照攝影師葉聞達忽然走過來與夢非搭讪,“小非非,這幾天怎麽這麽憂郁?”
“啊?我嗎?”夢非被乍一問,心慌意亂,答非所問。
葉聞達笑,“真是個小姑娘,心事全在臉上呢。”
葉聞達是一所電影學院攝影系的學生,是個染棕發穿名牌的時髦男孩,平日同夢非并沒有什麽交流,這時突然熱絡親近顯得突兀。
夢非只覺臉上一陣發燙,低下了頭。
葉聞達又說:“別覺得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這世界上,你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只要你夠壞。”他對她眨眨眼睛。
夢非瞠目,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但隐約地,又好像有些明白。
“好啦,加油,我看好你呢!”葉聞達沖夢非笑,笑得又調皮又邪氣,什麽都知道的樣子。他拍一下夢非的肩,走遠了。
劇照攝影是個獨立部門。攝影師非常自由,獨來獨往,連出發和收工的時間都可以自定,屆時只需交出若幹劇照及工作照即可。所以平日幾乎沒人注意到葉聞達這個人,他也甚少與旁人來往。
此時夢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惶惶。這個神出鬼沒的人,原來一直在暗中悄悄觀察她。她的心思、愁腸、一舉一動,都被他藏在照相機鏡頭後面的眼睛捕捉到,實在可怕。這麽想着,夢非更覺得在劇組需要謹言慎行,感情不能形于色是金科玉律。
這天将要拍攝兩場艱難的戲。
第一場,在野外,将軍帶着公主策馬逃避敵軍追捕。公主中箭,戰馬受驚,兩人一起從馬背上摔落。
全景已由武行的替身演員拍攝完成。而近景的拍攝,需要兩位主角親自上陣。對夢非來說,這個鏡頭很有難度。
尚未開拍,武術組已勞師動衆地擺開架勢。海綿墊、護具,全都上陣。幾名武術指導圍着夢非和席正修,反複指點動作要領。
其實只是一個從馬背上落下的動作,有海綿墊托着,不會有太大危險。但因為夢非是個沒有經驗的小女孩,所有人都無端緊張起來,連醫務組也在一旁嚴陣以待。
夢非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不免有些擔心。她去看席正修,卻見他還是平日那副沉靜從容的樣子,似乎在他眼裏是沒有困難二字的,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的,似乎演将軍演久了,氣質中自然揉入了那份不怒自威的傲氣。
有他這份篤定在旁,夢非自己亦覺得心定不少。
費導對兩位演員說:“這場戲是全劇的轉折,公主與将軍的感情在這場戲之後将大有進展。”費導格外看重這天的拍攝,讓攝影組準備雙機位。
攝影組很快擺好器械。主攝影在小升降上,副攝影在移動軌上。因為地上鋪了大塊的海綿墊,費導強調道:“一定不能穿幫,海綿墊不能入畫。”
經過多次設計和排演,武術組幫助演員設定好落馬的位置,輔導好技術動作,再為演員綁上護具。終于,一切準備完畢,可以開拍。
執行導演發令,馬兒奔跑入畫,受驚,揚蹄,公主和将軍落馬。
費導喊:“停。這條過了。”
夢非并未料到這個鏡頭會如此輕松地通過,正欲同席正修慶賀,卻聽副攝影叫嚷道:“不行,得重拍,穿幫了!”
由于監視器連接的是一號機的畫面,二號機畫面只有副攝影自己能看到。他說海綿墊入畫穿幫了,那就只能相信他。
從頭再來一遍。夢非再次感受到身體重重砸落在海綿墊上的疼痛,五髒六腑都震得難受。起身的時候,席正修拉了她一把。他看她的眼神中有些憂慮和心疼。
本以為這第二條應該可以通過。有了前一條的實踐經驗,這次副攝影應該可以避開海綿墊。卻沒想到,副攝影仍報告:“無法避開海綿墊,鏡頭穿幫。”
還得重拍,這意味着夢非和席正修還得再摔一次。
一名武術指導面露不忿,說:“演員的技術動作沒問題啊,是你們攝影組自己活兒不好,連一塊海綿墊都避不開,搞什麽!”
副攝影立時反擊,“是你們武行活兒不好吧?摔個馬還要擺這麽大一攤子,把地都蓋住了,怎麽拍?”他的話表面上是在指責武行技業不精,動作戲設計不夠巧妙,但內裏鋒頭又直指夢非和席正修嬌氣,落馬要用這麽多海綿墊。
因攝影組是核心技術部門,攝影師又是業內有名的好手,所以攝影組的班子從副攝影到助理到場工,均乖戾嚣張,十分刁鑽。尤其在拍攝現場,除了導演,他們誰的面子都不買。就連對席正修這樣的大牌演員,他們也不十分客氣,常常是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費導有些為難。席正修是明星主演,得罪不起,總不能讓他一遍遍反複從馬上摔下來。但攝影組亦堅持自己的道理,鏡頭穿幫了就是穿幫了。
兩組人吵吵鬧鬧,各執己見,又有人爆粗口。
席正修這時開口,簡單地說:“沒事,再拍。”他涵養好,反應極淡,明知對方針對自己,仍面無愠色,言簡意赅,主動承擔。
費導寬慰。攝影組也不好再說什麽,準備重新拍攝。
夢非默默無言,把一切看在眼裏。劇組中那麽多男人,卻少有穩重、謙和、沉靜者。更多人心浮氣躁,慣于口出髒話,或提高嗓門批判他人,如此都不過是流露了內心的孱弱。欺人并非強者的表現,助人才是。堅定的心、寬容的胸懷、溫和的表達,才具有真正的力量。
席正修身為大牌演員,卻性情随和,遇事淡定從容、克己忍耐,實為可貴。他才是真正的男人。這麽想着,夢非心中對他的傾慕又增添幾分。
或許,所有的愛情,最初都只源于這樣微小的細節。
重新排演,武術組撤走一塊海綿墊。這次只剩下一塊海綿墊了。夢非再次摔落的時候,翻滾了幾下,滾到了海綿墊外,身體磕在地面的小石子兒上,渾身疼痛。可就這樣,攝影組竟然還說穿幫了。這意味着要摔第四次。
武行的人徹底火了,武術指導說這戲沒法兒拍了,甩手離去。攝影組趾高氣揚推卸責任,一副“這事不賴我,愛莫能助”的姿态。費導萬分為難,一時沉默不語。夢非揉着摔疼的胳膊,看着僵持的衆人,亦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後,席正修默默走過去,拎起那塊海綿墊,拖至遠處。
“好了,再拍一次吧。”他淡淡地說。
衆人皆不明白。難道他竟打算不用海綿墊,直接從馬上摔落到地上?
武術指導頭一個反對,一邊說着:“這怎麽行?”一邊要将海綿墊拖回來。席正修微笑着朝他擺擺手。
費導客氣地問:“行不行啊?正修。”
席正修仍是無言微笑着點一點頭,表示沒問題。
導演和演員都沒問題,其他人當然也不必有意見。
各部門準備再次拍攝。醫務組的工作人員在一旁忙碌地做起準備工作,似乎已經拿出了繃帶和止血藥。
夢非看着席正修,臉上寫滿疑慮和擔憂。
席正修卻沖她淡淡一笑,俯到她耳邊輕聲說:“等會兒抱緊我。”
夢非覺得自己的心跳頓然停了一拍。他真的打算直接從馬背上摔到地上,還要她和他一起。他膽子也太大了。但下一瞬間,一股激情在她心底油然而生。他要率領她去做英雄了。他們要一起勇敢地闖禍了,要讓那些平庸的、無能的、挑剔的人們好好看看,要讓那些用心險惡的人自慚形穢。
他向她伸出手。他的手強壯而溫暖,給她無限勇氣。她借着他的力,翻身躍上馬背。
有他在,她什麽都不怕。她将随他一同去實踐那強烈的、單純的、美好而狂熱的激情。她微笑起來。
馬兒加速奔跑。他在她耳邊低語道:“你信任我嗎?”
“是,我信任你。”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天碧藍,風聲在耳畔。這一刻的無畏、這一刻的極致浪漫,只有馬背上的兩人自己懂得。這一刻的疼痛,這一刻的溫柔,也只在他們兩人的記憶深處永恒。旁人、看客,皆無法體會,無法懂得。
到那一瞬間,馬兒揚起前蹄,他們一同翻騰到空中。她閉上了眼睛。一剎那的失重。她感到他的一雙手臂緊緊擁抱住她,将她護在他寬闊的胸懷中。
他們在空中的時間不足一秒,她卻在這一剎那間感受到他忠誠而堅實的守護。這一剎那,有如一生那麽長。
下一瞬間,他們一同摔落在地上。
她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震蕩,卻并不十分疼痛。
睜開眼睛,她發現自己摔在了他的身上。他以自己的身軀為她抵擋。落地之後,他還一直緊緊地抱着她。
導演喊停。武行和醫務組的人一擁而上,扶起兩名演員。
席正修一直說“沒事,沒事”,可誰都看得出他摔得很疼。
他的背!他的背部有舊傷。夢非猛然反應過來,心裏鈍痛。
他冒了這麽大的險,為了保護她,為了拍好這個鏡頭,為了緩和組裏人的矛盾,卻獨獨沒有為他自己考慮。
這次不可能穿幫了。攝影組再沒有什麽話說,幾個人低頭忙碌,換鏡頭、換膠片,目光都躲躲閃閃。武行的人也沒什麽話,默默收拾海綿墊和護具。
席正修是什麽樣的職業素養,有目共睹,他的堅強與剛毅,令衆人誠服。
費導則有些讪讪,避重就輕地說:“這條拍得太好了!太逼真了!”一時無人應聲。他又說兩名演員太敬業、太了不起了,晚上去吃頓好的,他請客。
還是沒人附和,氣氛稍僵。最後仍是席正修淡淡地圓場,“費導太客氣。”
夢非看看費導,看看席正修,又看看武行及攝影組那幾個人,心中感慨萬千。
一切人情世故,不過如此了。
10
下午緊接着拍當天的第二場大戲——将軍為公主拔箭療傷。
公主左肩中箭,命在旦夕。将軍帶公主在荒郊山洞內避敵,冒險拔箭。
這場戲的拍攝中,夢非需要脫去衣服,裸露一部分身體。化妝師已提前為她安置好肩上的“傷口”,服裝師亦配合,做出相應效果。
因拍攝內容特殊,工作人員被精簡,但仍有不少男性在場。夢非有些不自在,尤其在面對攝影組那幾個助理時。這幾人平日就不懷好意,目光猥瑣,這天更是放肆。那個一助拿測光表在夢非的臉和胸前來回比劃,擺來擺去,測光測了好幾分鐘,嘴裏還歹兮兮地調笑着,“小姑娘皮膚真白,光都不用打了。”其他幾個助理就哄笑。夢非窘得臉頰緋紅,只覺得那些目光游走在她周身,像是在剝她的衣服。她不由得抱緊了自己。
一個女孩在她的成長過程中,不知要經歷多少次異性目光的洗禮,愛慕的、欣賞的、猥瑣的、圖謀不軌的。幾乎每個女孩的成長都伴随着重重危機。只是大部分少女直至成年都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她們被保護得很好,對危險和痛苦并不自知。一旦某一日離開了校園,才發現外面滿是豺狼虎豹。這一刻,夢非忽然理解了母親當初的擔憂。
但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戲拍好。這是正規的劇組,這是正規的拍攝。況且,有席正修在,她要面對的無非就是他而已,面對那樣一個人,有什麽可怕的呢。夢非努力為自己做着心理建設。
服裝組的姐姐看出夢非的心事,為她裹上一件大衣,“別緊張,還有我在呢。”夢非感激地微笑,深深吸氣。
草垛為榻,若翎平躺其上,氣息奄奄。她對将軍說:“我傷得太重,恐拖累了你。我留在這兒,你自己走吧。”
将軍不理她,只沉默而迅速地拾柴、生火,并撕開自己的衣服,準備繃帶。他做完一切準備,跪至若翎榻前。
若翎聚起一口氣,吃力地說:“我命令你走。”
“恕難從命。”将軍的聲音低沉而堅決。
她靜靜地看着他。他的神情充滿了不容辯駁的堅定,還有全力擔當的勇氣。她閉上眼睛,任淚水滾落。
他俯下身,查看她肩上的傷情。他沉默、專注,面色嚴峻,一語不發,眉宇間掠過一縷憂懼,又很快恢複平靜。
“公主,我們先把箭拔出來。”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鎮定的。
她閉着眼睛,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輕輕解開她的衣衫。她暗暗吸氣,恐懼地戰栗着。
她的整個肩膀裸露出來。箭從肩窩處穿過,傷口慘不忍睹。他用力折斷了箭羽部分。箭杆牽動傷口,她疼痛難忍,卻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他扶住她的身體,将她慢慢側轉一個角度。
他的手碰觸到她的肌膚。她肌膚的柔嫩白皙與他的粗犷形成了鮮明對比。她以前從未讓一個男性碰過她的身體,這樣親密、直接的接觸使她心底産生了一絲異樣的抽搐,不由地縮緊了身體。
他看着她虛弱、痛苦并羞澀的樣子,心中不忍,又充滿憐惜。他取來一小截軟木,放在她嘴邊,“咬住,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她聽從他的指引,咬住那截木頭。
“別怕,有我在。別怕。”他輕聲安撫。
她仍恐懼得渾身發抖,額上沁出密密汗珠。
“準備好了嗎?”他握住她的手。
她閉着眼睛,點頭,示意他可以拔箭。
這時,導演喊停。
夢非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席正修的臉。
她一時弄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誰,一瞬的恍惚。
服裝組的姐姐快速上前來,為夢非披上了衣服。
費導重新講解這場戲。他認為,在拔箭的那一刻,公主應該睜開眼睛,看着将軍。因為,在這一幕,公主的心理發生了重要變化。
在整個逃亡途中,公主完全依賴于身邊這位虔誠守護她的将軍。她将性命交托到他手中。而到了這一刻,她完全被這個男人征服。
古時講究男女大防,雖然公主愛慕将軍,将軍亦憐惜公主,但在逃亡路上,兩人從未僭越。如今因拔劍療傷的需要,她不得不在他面前脫下衣服。在古時的女人看來,這是極重大的事情。至此一刻,公主已全無退路。她的身體給這個男人看過了,就只能永遠地屬于他了,而她也心甘如此。所以,這一刻,她看着将軍的眼神,應是徹底的戀慕與信賴,全然的交托。
重新開拍。
公主看着将軍。她眼神中是帶着絕望的信賴與依戀。
将軍跪在公主身邊,一手按住她的身體,一手拔箭。那一瞬間,她痛得哭起來。口中咬着木頭,喉嚨深處卻不可抑制地發出哀號。
箭杆終于被拔出。她痛得幾乎昏厥,蒼白的臉上都是汗水。
他用力按住傷口止血,然後用事前準備好的繃帶為她包紮。
她虛弱得快要失去意識。他看着她,她的痛楚猶如加在他身上。但他克制着自己,排除雜念,聚攏心神,嚴謹地做好每一個護理步驟。
然後一切終于平息下來。他們渡過了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