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戲如人生夢醉(4)
他守在她身邊,柔聲安慰她說:“沒事了,別害怕,已經過去了。”他極力掩飾,表現出沉穩,不讓她看出他內心的痛苦與擔憂。
她氣息微弱,嘴唇發白,艱難地發聲,“冷。”
他抱住她,讓她靠入他的懷中。她飽受折磨的身體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他緊緊地抱住她,用自己的面頰抵住她的額頭。
這場戲完美收工。費導很滿意。
夢非卻有種虛脫的感覺,恍恍惚惚換下戲服,一時難分戲裏戲外。
她入戲太深,下了場,渾身的知覺卻還在戲裏。連肩上那個僞造的傷口都好似隐隐作痛起來。兵刃穿過身體的感覺,究竟會有多痛?她想象着,真切地感受着。既然這種想象的、僞造的痛會真切地留在腦海中,留在皮膚的觸覺上,那麽心靈的痛楚與歡愉呢?愛情呢?想象出來的愛情,也會真實地印刻在心上嗎?戲裏,公主與将軍相愛了。這愛情也在她心中留下不走了嗎?
她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男人。可她愛的到底是李将軍,還是席正修?她自己也說不清,只是默默忍受着心中一份無可名狀的煎熬。
席正修這天也尤為沉默,心事重重的樣子。
收工上車時,夢非的目光和他交會了一下。
他看她的眼神,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她從他眼中的光芒裏,感到了某種深邃的意味。但那感覺稍縱即逝,讓人無法捕捉,無法分析。
11
晚上回到賓館,夢非洗了澡靠在床上看電視。
電視裏正在播娛樂新聞:著名男星席正修的女友陶文嘉被爆料懷孕。
陶文嘉懷孕?夢非驚呆了。
新聞裏說陶文嘉被狗仔隊拍到進出女子醫院,且腹部隐現微凸。畫面配以幾張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中的女子穿着寬松衣衫,戴着大墨鏡,似乎真是陶文嘉。随後又放出席陶二人的官方合照,還有從前他們一起出席電影節時攜手走紅毯的錄像,怎麽看都是一對璧人。
夢非只覺得一股惆悵蔓延心間,又抑制不住地感到疑惑。
數天前還撞見他們吵架,轉眼又傳出懷孕的消息。難道……吵架是為這件事?若是真的懷孕,應該高興才對,兩人為何不歡而散呢?
成年人的世界,總有許多隐情,豈是她能夠猜得出的?
夢非怔怔地盯着電視畫面中陶文嘉的腹部,禁不住傷感,那裏正孕育着一個孩子?陶文嘉通過某種途徑,獲得了屬于席正修的一部分?
夢非難過起來。他們都是大人,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那個世界裏沒有她的位置,她又做什麽癡夢呢?
有一瞬間,她極恍惚。有無可能,她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夢醒時分,她或許還在十七歲生日的那天下午,昏昏沉沉的課堂裏,朦朦胧胧的陽光下,數學老師在講解雙曲線,忽然叫到她名字,讓她回答問題。她倏地醒來,看到滿黑板的x、y和坐标軸。陽光偏過了小小一個角度。南柯一夢,不過幾分鐘而已。一場轟轟烈烈的感情已經結束,下課鈴聲卻還未響起。
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
是蘇夢非在夢中經歷了若翎公主的人生?抑或是,古時那位若翎公主,夢見了數百年後蘇夢非的人生?
夢是未成的心願,夢是難解的謎團。
夢醒時分,唯有空無。
12
母親打來電話,告訴夢非,過幾天她要和父親一起來探班。夢非高興,好久沒見到父母了。母親又敦促,一定抓緊學習,拍戲應付過去算了。
是,是。夢非連連答應母親。
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被劃分為有用和無用兩種。學習有用,拍戲無用。數學有用,詩歌無用。一日三餐有用,白日夢無用。
挂了電話,夢非捧出數學課本,開始做習題。
考試、分數、排名,這些統統有用。可她還是弄不懂,數學到底有什麽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都不需要用到sin、cos,或者圓錐曲線方程。
人們一直覺得有用并不斷努力想要獲得的東西,究竟有什麽意義?
如何跳出千篇一律的人生模式?如何才能自由忘我地生活?如何擺脫束縛,擺脫外界給予的壓力,去尋找自己的夢想?人生存在太多的無奈。
她的生活,看似完美無缺,看似普通正常,然而其中隐藏的壓抑,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時常覺得,整個世界似一臺日以繼夜不停運轉的大機器,而自己只是這臺大機器上一顆微小得看不見的零件。她無法決定自己做什麽或者不做什麽,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她沒有自我。甚至,她本身的存在毫無意義。
換句話說,她并沒有自己的生命。她只是某個龐大生命鏈條中的一環。
這份內在的迷茫與恐慌,她無法對任何人說,因為大部分人都覺得這不算什麽問題,可以欣然接受。所以她只能獨自忍受,并試着理解這一切。
或許,她這樣認真地拍戲,這樣投入地演繹若翎公主這個角色,就是為了忘記生活中的煩惱和壓力,忘記自己在世俗社會中的身份,忘記自己的姓名與年齡,忘記數學考試,忘記分數與排名,忘記循規蹈矩,忘記父母之間的争吵,忘記壓抑的家庭氣氛,忘記自己毫無激情的瑣碎生活。
她渴望脫離循環往複的日常生活及乏味的現實,獲得某種新鮮的體驗。
她渴望真正地活一次。
夢非在燈下仔細地做完了數學練習題,然後翻開正确答案進行核對。
二十道題目,錯了八題,剛好及格。但她知道,光有及格是遠遠不夠的。她将八道錯題重新演算。
高考一天天近了。
人最終都是要向生活屈服的,不是嗎?
13
夢非做完練習題,去衛生間洗衣服。沒有洗衣機,衣服都靠手洗。
賓館沒有陽臺,窄小的衛生間裏琳琳琅琅地擺滿各種物品。夢非一邊搓洗衣服,一邊看着周圍屬于張姐的生活細節——內衣內褲、化妝品、護膚品,各種首飾及私密物件……
十七歲的夢非第一次如此接近一個成年女子的生活真相。
三十七歲的張姐,其實差不多是夢非母親的年齡。
但夢非即使與母親也不曾這樣毫無遮攔地親密過。她們二人睡一間房,在狹小的空間裏朝夕相處;窄窄的衛生間,展示所有秘密。
從上小學開始,夢非就擁有自己的卧房,擁有自己獨立的生活空間。沒有任何人闖入過她的世界,她也不曾探視過任何別人的空間。
劇組的集體生活讓她踏上了一次全新的旅程。
此刻,她看到張姐的內衣挂在毛巾架上,黑色的、成熟的、性感的、半透明蕾絲,輕薄小巧。她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款式的內衣,不是在商店,也不是在電視廣告中,而是就在身邊,這樣濕淋淋地挂着,充滿真實的魅惑氣息。某一瞬間,她突然滿心好奇,仿佛那抹黑色喚醒了她內心某個沉睡的精靈,為她開啓了生命中一扇嶄新的門。她害怕走進去,又渴望走進去。她感覺到自己慌亂的心跳。她像是着了魔般,怔怔地伸出手去,想要觸摸那抹黑色,卻在剛要觸到的那一刻,驟然停住了。
她長籲一口氣,收回手,低下頭,繼續搓洗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白色棉布小內衣,是純潔可愛的樣式。她還只是個孩子。
她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如此渴望長大,渴望了解一個成年女子的世界。
那裏有一團充滿誘惑的迷霧,她渴望走進去看個究竟。
她知道自己終将體驗那裏的一切,無論美好的還是殘酷的,都将是屬于她的。可她仍是按捺不住好奇,覺得時光太過緩慢。
生命還很年輕,一切美好的都在前面。有那麽多期盼,需要慢慢等待。
她提起自己的白色純棉內衣,把水擰幹,挂到晾衣架上去。
夜深了,夢非躺在床上并未睡熟。蒙眬間,她聽見張姐起身離開了房間,咔嗒一聲帶上了門。
夢非轉身看向門口,張姐的外套還挂在衣帽架上。天那麽冷,她只穿着單衣就出去了,定然是在賓館裏。可這麽晚了,她會去哪裏,去做什麽呢?
夢非不禁疑惑,已有數次這樣的情況了,半夜醒來,發現張姐不在房間裏。起初她是有些擔心的,但因白天拍戲實在太累,來不及多想便再次墜入夢鄉。她從不記得張姐是什麽時候出去,又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那些夜裏,張姐去了哪裏?或者說,去了誰的房間?劇組上上下下這麽多人,很多都是寂寞的吧?會是費導嗎?不,費導在這方面很嚴肅。或許是金副導演。可金副導演那副采花大盜的樣子,張姐如何看得上。最有可能的是制片人,張姐和他說話的态度似乎總有些暧昧,制片人又是組裏最大的官……
忽然間,夢非意識到,這樣的揣度非常低級,也非常刻薄。她制止了自己的想象。成人世界太複雜,不探索也罷。這樣想着,她睡着了。
熟睡中,她走進夢境。這一次,并不是考場或者鋼琴課堂。她來到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環境。她發現自己站在一道黑暗深淵之前。她探身觀望,望不見底。她恐懼,渾身顫抖,卻不知如何後退。
恍惚間,她聽到身後一個低沉深邃的男性嗓音叫道:“非兒。”
她回過頭,望見那個人。她心頭一顫,腳下的石塊驟然碎落。
她失去支點,墜向那無底深淵。失重的眩暈讓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墜落到底的那一瞬間,她猛地驚醒,睜開眼睛,看到昏暗的房間。
霎時回到人間的感覺。夢非感到四肢酸麻,渾身乏力。
她深深吸氣,不勝唏噓,竟會夢見他。
慢慢緩過神後,夢非聽到衛生間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是張姐在打電話。聲音很輕,似乎還帶着哭腔。夢非只聽到零星句子:
“他說他愛我。”
“是,他有老婆孩子,但他說他愛我的時候,我覺得快樂。”
“不是作踐自己,我只是需要被人愛。”
過了一會兒,蓮蓬頭被打開,嘩嘩的水聲響起,張姐開始淋浴。
幾點了?夢非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時間,淩晨四點半。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