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夢中為歡幾何(1)

她期待一個人的降臨,帶來生命的無限豐富。

她知道他就是那個人。

父親和母親來劇組探班,夢非非常高興。雖然她性格獨立,平日與父母也不十分親密,但畢竟還是個孩子,離家一久總是想念親人。

父母到達當天便去現場觀看拍攝。這天特別晴朗,沒有風,氣溫回暖。拍攝也特別順利,一上午拍完四個鏡頭,個個精彩有效。只是出了一起事故,一個群衆演員手臂脫臼。醫務組忙了一陣,好在最後傷者無大礙。

即便如此,母親仍在拍攝現場就紅了眼睛。夢非一下來,母親便摟住她抹淚,“太辛苦了,太辛苦了,以後說什麽都不能讓非兒拍戲了。”

夢非不出聲,心想這還是最輕松最舒服的日子呢。母親若是看到夜戲、雨戲、打戲的拍攝場面,估計當場就要把女兒帶回家了。

母親從自帶的包裏拿出熱乎乎的紅棗紫米粥給夢非喝。粥是一早熬好的,用保溫杯帶來,暖融融的全是母愛。

現場工作人員無不笑嘆,“世上還是只有媽媽好。”

“非非真幸福,大明星都沒有這樣的待遇啊。”

夢非卻覺得有些窘。她把粥分給組裏幾個姐姐一起喝。

被親情包圍的夢非忍不住去看席正修。不知為什麽,她不太願意讓席正修看到她被父母寵愛的樣子,不想讓他覺得她還是個小孩子,尤其是那種在幸福家庭成長,什麽都不缺的小孩子。她本能地覺得,那樣他會疏遠她。

遠遠望去,只見席正修安靜地坐在一塊岩石上抽煙,望着遠處想着什麽心事,似乎一點都沒注意到她,也沒注意到現場發生的任何事情。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在夢非心中蔓延開來。

下午拍的是感情戲。重傷初愈的公主在将軍的看護下趕路。敵軍還在身後,危機仍然四伏。公主與将軍的愛情卻在落難途中步步升溫。

拍到稍微親密暧昧的段落,也不過是他抱她上馬,她為他拭汗,兩人眼神交流等等。夢非卻有些擔心母親會不高興。拍攝間隙,她偷偷去看母親,依稀從母親臉上辨出陰雲。

接着又有打戲,雖不用她親自舞刀弄槍,但現場衆人打打殺殺,刀光劍影就在她周圍。母親臉上的陰雲更濃。

果不出所料,收了工,夢非聽到母親對父親小聲嘀咕,“這都是些什麽呀,怎麽能讓孩子演這些?”

父親開明如常,“這沒什麽呀。”

母親搖頭嘆息,“反正以後再也不能讓非兒拍戲了。”

父親笑,“你啊,思想太保守。”

母親說:“我還不是為女兒着想?她還小,接觸這些不好。”

父親說:“也不小了,該長長見識。再說,等電影上映了,非兒出名了,你高興還來不及呢。”

母親不屑,白父親一眼,“咱們家可不圖那些。”

父親笑而不語。

夢非走在他們身邊,默默微笑起來。

這次出來拍戲,倒讓父母關系有了緩和。在此之前,已很久不見他們有這麽多話對彼此說了。父親工作忙碌、應酬多,母親總是抱怨。母親越是狹隘、多疑,父親越是冷漠、無情。家庭氛圍日漸稀薄。

對這次拍戲的事情,他們雖有不同意見,但也算有了一個共同的話題。只是……這樣的好景又能維持幾天呢?夢非又憂愁起來。

回到賓館,母親幫夢非整理房間。

夢非有些窘,連連推辭,說已能獨立照顧自己。

母親不理,兀自替女兒拆洗被子,整理衣物,同時與張姐話家常,“孩子到了這年紀真叫人頭痛,事事拂逆。小時候多可愛,總黏着我,乖乖聽話。現在可好,與我一點都不親,什麽都不跟我說,恨不能拒我千裏之外。”

母親說着嘆口氣,又問張姐:“你家孩子呢?是不是也這樣?”母親以為張姐的孩子也該有十多歲了。

張姐略有尴尬,随口應了一句,“青春期都有些叛逆的,非非已經算聽話的了,聰明有禮,功課又好。”然後匆匆出門去。

張姐一走,夢非輕輕埋怨母親,“真不會說話,張姐還沒結婚呢。”

母親愕然,随即道:“我說這娛樂圈不好吧,多耽誤人……”

“好了好了。”夢非連忙制止,“你把人都得罪光了。”

母親忍住不說了,可過了沒多久又開始絮叨各種瑣事,一會兒不滿女兒沒有寬敞的桌子寫功課,一會兒又抱怨房間太潮濕,“衣服洗完都沒地方晾,濕淋淋的全挂在衛生間裏陰幹,多麽不衛生,得找露臺曬幹。”

夢非說:“媽媽,住賓館都這樣,不必講究。”口氣俨然已是老劇組。

母親說:“那不行,得找那個什麽主任說說去,換個有陽臺的房間。”

賓館哪來有陽臺的房間,又不是花園別墅。夢非覺得母親太誇張。

母親兀自去找制片主任說理,夢非簡直無地自容。

過了一會兒,夢非聽到母親和趙主任在走廊裏對話。母親說:“這麽小的衛生間,連窗戶都沒有,衣服全都陰幹,多不衛生。”

夢非抱住頭。母親太婆婆媽媽了。劇組生活這麽累、這麽忙,誰還會關心衣服是曬幹還是陰幹這種小事。

走廊裏傳來趙主任客氣的聲音,“哎呀,非非媽,請多包涵。咱這賓館條件就這樣。回頭我再想想辦法,問問他們服務臺有沒有烘幹設備。”

“托辭,都是托辭。”母親小聲嘀咕着,生着氣回來。

“這麽小的房間,一人都不夠住,還擠兩人。劇組都把人當什麽?”趁張姐不在房間,母親繼續抱怨,“我女兒在家何時吃過這種苦?”

“好了,媽媽,夠住,我跟張姐挺合得來的。”夢非說。這世上的人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不夠”,什麽都嫌不夠,錢不夠多,時間不夠用,成績不夠高,地方不夠寬敞……欲望永無止境。

過了一會兒,主任又來敲門,喜滋滋地說問題解決了,席正修的房間有一臺烘幹機,是經紀公司專門為他私人配備的。他為人和善,剛才聽到非非母親的話,主動提出可以讓夢非去使用那臺烘幹機。

夢非聽了暗自吃驚,随即有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母親卻不以為然,當着趙主任的面,客氣地說:“那怎麽好意思呢,他可是大明星,我們不敢打擾。”

主任說:“沒事沒事,這位大明星一點架子都沒有。再說咱非非也是小明星呀。去用吧,沒關系。”

母親仍說:“還是算了吧。謝謝主任,也替我們謝謝大明星了。”

主任一走,夢非瞥了母親一眼,“人家替你想了辦法,又假客氣什麽?”

母親瞪着夢非,“難道你真打算去用那個人的幹衣機?”

“不可以嗎?”

“絕對不可以!”母親提高嗓音。

夢非吓了一跳,受驚似的看着母親。

母親說:“男女有別。你到他房間裏去用幹衣機,成何體統?寧可陰幹。”

夢非心中不快,“好了媽媽,你小點聲,我在劇組還要做人的。”

母親說:“劇組劇組,我看你真是迷了心竅。以前你都不追星的。”

夢非淡淡地說:“我現在也沒有追星。”

母親說:“追不追都一樣。我看這劇組裏沒幾個好人。特別是那個男演員,你最好跟他保持距離。別嫌媽煩,女孩子在外要提高警惕。”

夢非沉默着。席正修是街聞巷知的人物。母親不像某些一把歲數還癡迷男明星的中年太太,沒有在片場尖叫捂嘴。這點沒讓女兒難堪。可是,不喜歡也就罷了,母親對席正修的反感似乎過頭了些。

母親這時又說:“也虧這趙主任想得出這種馊主意。女孩子家的內衣內褲還放到男人的烘幹機裏面,簡直沒了廉恥。”

天吶,廉恥。夢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趙主任不過是傳話而已,席正修也是善意,母親何必這麽刻薄。再說,只是烘幹衣服,又不會蹭到什麽荷爾蒙回來,何至于用到廉恥這種詞。夢非覺得母親太不可理喻了,但還是選擇沉默。

父親和母親只住兩天。他們走之前拿出一堆親友家孩子以及夢非同學委托帶來的照片、海報等,讓夢非拿去給席正修簽名。另有一堆孩子們送給席正修的禮物要夢非代為轉交。禮物五花八門,有賀卡、錢夾、小玩具、小擺設等等,甚至還有衣服——成打的黑色T恤,印着“我愛你”的字樣,那些小追星族都知道他的尺碼。

母親是很反對小孩子追星的,帶這些東西來也很不情願,她對夢非說:“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你可別跟那幫瘋丫頭一樣,追什麽星。”

父親比較溫和開明,“你就別管孩子們的事兒啦。讓非兒去索要幾個簽名又不費什麽事,還可以在同學裏積攢人緣,何樂不為?”

母親說:“這種風頭還是少出。我只求女兒平安穩妥,別太招搖。惹人嫉妒不是什麽好事。現在這個世界哪裏叫人放心?”

父親笑,“你想太多了,快成抑郁症了。”

母親和父親一言一語地争執下去。夢非卻沒有理會他們。她有她自己的煩惱——顧芳芳的信還沒來得及交出去呢,竟又來一份苦差。

這麽多東西要席正修一個個簽名,還有這麽多幼稚可笑的禮物要送給他,他看了一定會很煩的,興許還會連帶着看輕她——呵,原來蘇夢非不過就是個小女孩子,和那些庸俗的小追星族是一夥的。

夢非答應父母将事情辦妥,抱起那堆東西回了自己房間。

她在臺燈下看着小夥伴們拿來的海報、雜志、照片和明信片,一時有些恍惚。在內心,她是看不起這些所謂的追星族的,覺得他們幼稚、無聊。可說到底,大家都是同齡人,她又能比他們高明到哪兒去?她看着手上的明信片,這麽英俊的男子,自己難道不喜歡嗎?

席正修曾為時裝雜志做過平面模特。流傳最廣的幾幅照片,是他為某著名牛仔褲品牌拍攝的廣告。照片充滿野性原始的氣息,大幅挂在摩登都會的商業大樓外,征服了無數人。他還有一雙修長而性感的手,也曾為頂級名表做過代言。夢非看着一張張精致唯美的廣告照片,照片中的他的确是非常性感、非常有魅力的一個男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攝人心魄。

可是,這是公衆眼中的他,是所有人的他。這樣一個他,與她無關。

她曾聽組裏人說過,席正修二十五歲之後便再也不接任何廣告代言,哪怕世界頂級奢侈品品牌出天價請他,都被婉拒。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躊躇許久,夢非還是拿起那些東西,離開了房間。

席正修打開門,看到夢非站在門外,手中捧着那堆東西,不待她說話就明白了她的來意,微笑着請她進來。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他的房間。她滿心好奇,禁不住悄悄打量。

房間布置得很舒适,擺放了許多私人物品,賓館的痕跡抹得極淡。這間屋子有點像一個家了。櫃子上甚至陳列了大量書籍,以及一些酒瓶。

他竟随身攜帶這麽多書和酒!她大感意外。又想,或許常年拍戲的人都有這樣的習慣,若不把喜愛的東西帶在身邊,不把賓館房間布置成家的樣子,恐怕就很難找到家的感覺了。

她回過神來,發現他看着她,臉上有隐約的寬容的笑意。她意識到自己這樣打量不太禮貌,于是收回目光,歉意地笑笑。

他為她斟出熱茶,請她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下,取出簽字筆,一份一份在那些紀念品上簽名。

她得以再次觀賞他握筆寫字的模樣。他的手着實好看,握筆的姿态既潇灑又嚴謹,別有一種優雅。她本以為他會對簽名這種事感到厭煩,敷衍了事,卻沒想到他非常認真,一字一字,寫得十分專注。

她手捧茶杯坐在他旁邊,一邊看他簽字,一邊又忍不住打量他的書桌。他的書桌上也整齊碼放了一排書,有哲學、考古、宗教、天文等等。他攤在桌上正在讀的,是華裏克的《标杆人生》。這本書她曾在書店裏翻閱過,頗有獲益,也算得一種緣分吧。她不禁莞爾,萬衆矚目的演藝明星,私下竟是安靜的讀書之人,難得之至。她一下子覺得與他的距離近了。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他又在看她。她略覺尴尬,臉一紅,卻聽到他說:“這本冊子上,要求寫一段話,告訴我你同學的名字。”

她看一眼他手中的冊子,“顧芳芳,照顧的顧,芳草的芳。”

他低頭寫字。她仔細看他的字,飛揚而俊秀的字體,自有一股氣勢。

他寫的是《聖經》中的金句。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她說:“你也讀《聖經》嗎?”

他微笑,“偶爾翻翻。”

她看着他。偶爾翻翻已能背下這麽多句子。

他一邊寫一邊說:“我的外祖母是基督徒。我兒時記下的道理,都出自古時聖賢。”

呵,對了,他外祖母是英國人,芳芳曾說過。

“你真的是混血兒嗎?”她忍不住好奇問道。

他擡頭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我母親是中英混血兒。我出生在中國,是中國人。”

她點頭,看着他簽完字,然後抱起所有簽好的本子、海報和明信片,紅着臉對他說:“謝謝。”

他微笑着,“謝什麽,只是寫幾個字而已。該我謝謝你,還有你的同學。”他的目光掃過她放在桌上的那些禮物,有鄭重的謝意,但又只是淡淡的。

不知哪兒來一股勇氣,她說:“我的同學一定不敢相信,你這麽有耐心。”

“這是我的工作,沒什麽的。”

“可畢竟不同,你是演員,是公衆人物。我們只是普通孩子。”

“職業無分貴賤。演員也只是一份職業。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謀一份薪水,自食其力,僅此而已。”

“可是,你是大明星啊。”

他笑,“只是運氣比較好而已。演戲其實并不難,有一定實踐經驗和靈性的人都有可以做得很好。”

“話是這樣說,但獲得成功與名望的人畢竟是少數。”

“成功與名望又能說明什麽呢?”他微笑着,“我更看重內在的經驗,而不是外在的回報。”

他說:“人們在評判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去看他的職業地位,看他擁有哪些成就,或者更世俗、更直接地,看他掙多少錢。而少有人在乎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是說,靈魂、信仰、世界觀。”

她靜靜地看着他。

他說:“所以,別迷信什麽頭銜。明星是最虛無的頭銜。”

他又說:“有些成功者并不值得仰慕。相反,有些真正值得仰慕的人,在世俗的标準中,或許并不成功。”

她笑起來,“失敗的好人和成功的壞人,我懂。”

他也笑,“我一直相信,你是個什麽樣的人,遠比你做些什麽更重要。”

她看着他,幾乎不敢相信他竟這樣和善,與她說了這麽多話。自己先前還在擔心他會沒有耐心簽字,看來真是多慮了。

她準備離開,又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拿出顧芳芳的那封信遞給他,“差點忘了,還有一封信,是我同學托我轉交給你的。對了,就是那個顧芳芳,剛才你在冊子上為她寫了一段話的那個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席正修把信接過去,再次微笑颔首,說聲謝謝。他臉上沒有任何喜悅或者惱怒,也沒有驚奇或者厭煩,甚至連好奇都沒有。

或許他天天收情書,早已麻木了吧。

夢非覺得他根本不會拆開這封信。

但無論如何,信終于是交出去了。天知道這一刻她心裏有多輕松。可不知為什麽,輕松的同時,還有一股莫可名狀的失落從她心底油然生起。

夢非給芳芳發去短信:終于找到機會把你的信給他了。

芳芳立刻回信:他有什麽反應?

夢非說:不知道呢,他沒有當我面拆。

芳芳說:他會給我回信嗎?

夢非說:他每天收到一百八十封情書。

芳芳說:現在不同了嘛,我是他搭檔的好朋友。你讓他給我回信嘛。

夢非說:我哪有這麽大面子,你別為難我了。我要去做功課了,不然數學又要不及格了。

芳芳說:好吧,不煩你了。

夢非攤開課本做功課。

隔了一會兒,芳芳又忍不住發來信息:

看新聞沒?陶文嘉出來辟謠,說未懷孕,不知哪個小報記者造謠。她調侃自己一年“被懷孕”三次,“被醉酒”五次,“被爆有私生子”兩次,請大家放過她。我看就是她自己在炒作,生怕別人記不住她。

夢非看着短信,忽然間內心澄明。

那夜陶文嘉與席正修争執,想必是她要求他配合這個懷孕謊言,她想制造熱點炒作自己,而他拒絕。或亦有可能,她真心愛他,想生一個他的孩子,而他尚未做好準備,甚至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想。

然後陶文嘉擅作主張,叫人端出那個謊言,稍後再現身辟謠。她不損失什麽,已憑空占據多日娛樂新聞頭條,一切好處皆來自席正修的名氣。

她做他一天的女友,便沾他一天的光。何不好好利用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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