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戲如人生夢醉(5)

張姐到底和誰糾纏不清?半夜不睡覺,哭哭啼啼地打電話、淋浴,太誇張了。夢非忽然想起那天聽管盒飯的王小毛調侃劇組,說劇組就像任何一個單位,各種角色都齊全,馬屁精、工作狂、長舌婦、八卦王、專在小姑娘身上撈便宜的色鬼、專跟領導睡覺的女人,一樣都不少。

唉,真是無奈,不想也罷。夢非暗自嘆息。

這時,水聲停下了。夢非趕緊放好手機,翻過身去。

張姐淋完浴,擦着頭發從衛生間出來,輕手輕腳地上床。

夢非躺着一動不動,裝作熟睡,內心又覺訝異,自己何時已學會這樣沉着而不動聲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究竟是一種寬容睿智的生活哲學,還是一種世故與狡猾?她說不清楚。

她隐隐覺得,長大或許并不是那麽美好。一切虛僞、狡詐、掩飾、偷偷摸摸、暗自揣度、不露聲色的本領都将應運而生,無師自通。

14

在拍攝現場,演員經常需要等待。等天氣晴朗,等光線充足,等煙火部門埋炸點,等武術指導設計套路、給替身演員綁鋼絲繩等等。除了正式拍攝,大量的時間其實都在等待中度過,時常等得人困馬乏。

這天,在等天光的間隙,生活制片王小毛過來與夢非玩耍。

在夢非的想象中,任何地方管夥食的都應是那種胖墩墩、臉頰永遠紅彤彤的樂天派。而王小毛卻是個标準的瘦子,臉色黃蠟蠟的。他是組裏年齡最小的人之一,剛滿二十,高中畢業就跟着當制片主任的表舅混劇組,沒什麽技能就管管夥食,管了一年多,混得比老劇組還油。雖說油腔滑調了些,但他為人親善,風趣熱情。夢非不讨厭他。

夢非剛進組的時候,王小毛也像組裏其他輕浮的男青年一樣,偶爾用些含蓄的葷笑話來逗夢非,夢非一概聽不懂。後來他識相了,葷笑話不講了,有好吃的好玩的倒是不會忘記拿來逗夢非一樂。

這天他教夢非用對講機搞惡作劇,先調至某一頻道,然後對着話筒學狼叫。對講機裏很快也傳來嗚嗚叫聲與之呼應,是制片組另一個小夥子。

夢非笑問:“其他人都聽不到嗎?”

王小毛說:“3頻道是咱制片部門的秘密聊天室。”

“噢,你們制片部門都是狼呀?”

王小毛嘿嘿一笑,“這劇組裏,哪個不是狼?”

夢非也笑,拿過王小毛的對講機,轉動按鈕,調至1頻道。

王小毛連忙阻止,“不行不行,1頻道是導演部門,可不敢亂喊呀,會被罵死。”

夢非問:“演員組是幾頻道呀?”

“7頻道。”

夢非調過去,也對着話筒學一聲狼叫,然後立刻噤聲。

果然招來演員組工作人員的衆怒,“誰啊?誰啊?誰在鬼叫?吃飽了撐的!”對講機裏傳來衆人好氣又好笑的抱怨。

夢非和王小毛笑得蹲下。跟着王小毛這樣沒正形也沒惡意的大小夥子,夢非難得可以放肆地瘋一下,不顧矜持地開懷大笑。

他們又把對講機調到5頻道美術組,繼續惡作劇。

這時,金副導演走過來,在王小毛瘦瘦的背上重重一拍,“嘿,主任到處找你呢,原來躲這兒調戲我們小非非來了。”

王小毛讪讪地笑,嘟囔道:“我哪兒敢啊?小非非要調戲我,我倒是沒二話。”王小毛是出了名的滑頭,但夢非不太讨厭他,倒是有點讨厭金副導演,總覺得他有種莫名的危險。

金副導演轉向夢非,笑眯眯地問:“非非,在忙什麽呢?”

“沒忙什麽。”夢非扯動嘴角笑了一下,低下頭。她覺得金副導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她局促不安。

金副導演不放過她,“既然閑着,咱們來對對戲吧。”

夢非有些怕他,又不敢拒絕,哦了一聲,唯唯諾諾地翻開劇本。

金副導演拍拍她的肩,笑道:“這丫頭,怎麽還害羞呢。”

夢非整個人僵在那裏,被他碰過的肩像是麻木了不會動一般。

就在此時,夢非餘光瞥到另一人走近。她轉過頭,看到席正修。

他在不遠處站定,對她招手,“非兒,你過來一下。”

非兒?夢非一驚,這是席正修第一次主動叫她的名字。他竟叫她非兒。這多麽像夢中發生的情景。昨夜的夢中,他就是這麽叫她的,甚至連聲音和語氣都一模一樣。夢是未來的預言,抑或現實是夢境的複制?那夢中恐怖的深淵又是什麽?她漫長的墜落又是什麽?

夢非呆愣着,一時沒顧上應聲,也沒聽清席正修又說了什麽。

“陳姐讓你去補妝。”他重複了一次,聲音低沉而溫和。

夢非這才回過神來,噢了一聲,又沖金副導演點頭一笑算是告辭,如釋重負一般跟着席正修一起離開。

她并非不解人事的笨小孩,此時已反應過來,就算化妝師讓她去補妝,也不可能差席正修來喊她。他是特意來幫她解圍的。

走遠了,夢非擡頭看他一眼,輕輕說:“謝謝你啊。”

他對她笑笑,沒說話。

她又說:“你怎麽知道我小名叫非兒?組裏其他人都叫我非非。”

他仍笑而不語。

一如往常,他不太熱情,但她的心情還是好起來,又自顧自說:“再告訴你我的另一個名字。”

嗯?他擡眼看她。

她調皮地笑。這一笑十分燦爛,露出了孩子的稚氣,“木木。”她說,“是我的筆名。我用這個名字發表過詩歌。”

她又說:“知道為什麽叫木木嗎?”

“因為夢有兩個木。”他終于說話。

“才不是。”她得意地笑起來,“聽過越人歌嗎?——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望着她憨稚明媚的神态,稍一怔,想說什麽,卻沒有開口。

木尚有知,而君心尚不如木知。她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忽然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

兩人一起走回了片場,都沒有再說話。

15

傍晚時分,拍攝大場面。暫時拍不到主角,夢非便趴在場記姐姐放劇本的箱子上做數學題。做着做着,又碰到難題,她一時沒有頭緒,不知如何解答。夢非心中憂煩起來,便對着作業本,一手撐頭,一手轉筆,發着呆。

“兩個木,在做什麽?”有人走近。

夢非從作業本上擡起眼睛,看到席正修。

她想說自己在擔心功課,又想,他是大明星,而自己眼前這些小事多麽瑣碎,不值一提,于是搖頭笑道:“沒什麽。”她心中自卑,臉上羞怯,卻不知自己這一刻憂愁而茫然的樣子多麽可愛。雙眸濕潤迷離,清新如初春細雨。一個女孩在她最美的年華裏,對自己的美往往是不自知的。

席正修在她旁邊坐下,拿過她面前的數學作業本看了看,微微一笑,拿起筆唰唰地在紙上開始演算。他身披铠甲,腰佩長劍,頭盔上一叢褐色馬鬃随風微微飄動。他身姿帥氣英武,整個人還是戲中模樣,是個古代的将軍、中世紀的騎士。但這個将軍或騎士卻手執鋼筆,在稿紙上演算着曲線方程。這景象有種說不出的奇異。

夢非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力,充滿男性的陽剛特征,棱角分明,指節修長,執筆書寫時顯露出的氣魄毫不亞于握劍殺敵時。夢非又看他的神情,他凝神算題的模樣與他在工作中的專注一樣,有種特殊的魅力。

夢非看得恍惚,不覺失神。

席正修将題目演算好,把本子推到夢非面前,擡頭看她,笑着。

夢非看着本子上他的巧妙解答,驚呆了,“你……怎麽會做這些?”

他但笑不語。

夢非仍呆着,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這麽聰明,做演員可惜了。”

他說:“是,我父母曾盼我當科學家。”口氣有些自嘲。

夢非笑,“你數學都白學了。不過,大部分人學數學都是白學。”

他看她一眼,說:“學過又忘了,和從來沒學過,是不同的。”

夢非苦笑,“你怎麽跟我們老師一個口氣?”

他笑笑不說話。

兩人一時沉默。夢非壓抑着自己。

眼前這個男人,那麽成熟、深沉、智慧。她幾乎抵擋不住他的魅力。可她知道自己遠遠比不上他,又不甘放下心中卑微的願望,因此又甜蜜又痛苦。

她害怕面對心裏這團情愫,卻也不願抛棄這團情愫。這是最折磨人的。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什麽,微笑着,對他說:“恭喜你了。”

“嗯?”

“我從電視裏看到了,你要做父親了。”

他一怔,沉默少頃,然後說:“此事與我無關。”

她看着他,說不出話。

而他馬上後悔,怎麽竟對一個孩子說這些?

那晚陶文嘉請他配合對媒體說謊以炒作新片,他拒絕,兩人不歡而散。如今外界傳陶文嘉有孕,他心中不滿,但打算對此沉默。怎麽竟對這個女孩吐露真相?為何要向她澄清?一瞬間,他被自己內心潛藏的念頭吓住了。

她看着他,呆怔許久,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淺笑,有些疲倦地輕輕搖了搖頭。

她忍不住又問:“那她真的懷孕了嗎?還是假的,為了炒作?”

他擡頭看着她。她太聰明。

他沒說話。她又呆呆地追問:“你們相愛嗎?”

他微笑着看她一眼,輕嘆一聲,仍沒有回答。

她覺得已經不需要聽到他的答案了。藝人需要經常撒謊。答案不難猜。

她又問他:“你,有沒有真心愛過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身邊的草叢裏摘下一根狗尾草,輕撫着掌心,“我第一次愛上一個人時,就是你現在的年紀。”

她愣住,未料他願意敞開心扉。

他說:“高二那年,鄰班的女孩,與我一起參加奧數競賽。我得了冠軍,她沒有得到名次。但事實上,她比我強。我只是運氣比較好。”

她暗自驚嘆,奧數冠軍!她印象中的奧數冠軍都似科學怪人。

他難得肯多說幾句,她便追問:“後來呢?”

“後來,我們戀愛了。”他微微一笑,泛着些苦澀。

“再後來呢?”

“再後來?”他笑着,自嘲一般,看着手上的狗尾草,沒有回答。

她替他說下去:“再後來,你們一起複習功課,準備高考,仍是甜蜜戀人。再後來,你們考上了大學,兩地戀愛,感情慢慢就淡了。

“再後來,你當了演員,成了明星,有無數人愛你。你風光無限,生活精彩,就抛棄了她,忘記了她,是不是?”她故作老練,目含笑意地看着他,“這一類故事,都差不多。”

他寬容地笑着,不反駁,也不回答,只是那笑容裏忽然多了些哀愁。

她凝望着他,只見他靜靜地望着遠處,思緒好像沉浸到了極遙遠的歲月中去。她知道自己的話勾起了他的回憶。他曾有一個戀人,有一段或美好或悲傷的往事。她有些好奇,又有些感慨,他愛過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如今,她與他隔着千重萬重的不可能和不可以:身份、年齡、歷史……

是的,歷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一張白紙,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小女孩。而她面前的這個成年男子,早已歷經滄海桑田。

她低下頭去,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一抹夕陽餘晖在樹叢後面漸漸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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