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夢中為歡幾何(3)
夢非聽着,沒有做聲。都說劇組裏個個是人精。她的一點小心思,張姐恐怕早知道了。再說,一個十七歲姑娘的心思,有什麽難猜?誰沒有十七歲過?夢非想,以後更需謹言慎行了。并且張姐的一番忠告不無道理,仔細想來,句句中肯,是只有母親才會對女兒說的那種大實話。
第二天,張姐做好了新一期的拍攝計劃單,發放到各部門。
全組的工作氛圍瞬時就緊張起來了。很快要開始拍攝最重要、也是最艱苦的雨夜攻城戲——敵軍包圍孤城月餘,城中糧草耗盡。敵軍趁大雨之夜突然攻城,雙方在城牆上展開一場殊死之戰。
這一戰是整部電影的重頭戲,精彩的動作場面以及煽情段落都集中在此。二十五分鐘的戲,數百個鏡頭,實際拍攝的素材可能需要上千分鐘。整個場景的拍攝周期為二十天,每天都将晝伏夜出,所有的演員都要在灑水車下工作,這對人的體力、耐力、健康狀況都是極大的挑戰。
老劇組們都知道“雨、夜”意味着什麽。從這天起,現場的嬉笑怒罵明顯少了,而吃盒飯的勁頭似乎都大了不少,人人都在為自己節約精神體力,頗有些長點膘好過冬的意味。夢非留意着這些變化,暗自唏噓。
氣氛變化得最明顯的要數每天的例會。例會由主創人員和各部門部門長參加,本是用于讨論第二天的拍攝計劃,近日來卻漸漸演變為群體吵架。
雨夜攻城的戲開拍的前一天,費導鬥志十足,在會上大作動員,最後說:“明天我們要盡力把計劃中的19個鏡頭拍完。”
攝影師看着計劃讪笑,“拍電視劇哪?”他意指計劃做得脫離實際,進度太快,沒有可操作性。
費導說:“我們要盡力把這些鏡頭拍完。”
攝影師說:“拍不完。”
“是很困難,但我們要盡最大努力……”
“說了,拍不完。”
一陣靜默。衆人面面相觑,大氣都不敢出。一夜拍19個鏡頭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費導心态焦慮可以理解,攝影師如此戲谑且強硬卻有些反常。
費導不悅,沉默下來,氣氛嚴峻。那邊,執行制片借機與置景師說起另一事來打破僵局,“昨天給你們的那15個工人……”
話剛起頭,置景師就打斷,“10個工人。”
執行制片說:“對,就那15個工人……”
置景師再次打斷,“10個工人。”
執行制片幾乎喪失耐心,“行了,我的意思是,一共15個工人,給你們置景組10個,美術組5個,就算一個部門,共15個。”
置景師一臉嚴肅,一字一頓地說:“兩個部門。”
衆人都憋着,想笑又不敢笑。饒舌半天,正經事一句未談,只揪着無意義的問題針鋒相對,彼此撒氣,當真滑稽。
置景與制片眼看要吵起來。置景師說執行制片腦細胞的數目大約是個位數。執行制片說置景師跟女友鬧分手無處瀉火就拿同事出氣。
衆人終于忍不住哄笑起來。費導皺皺眉,咳嗽幾聲。大家安靜下來。
如此開會,簡直毫無效率可言。每個人都不過是在把自身的壓力通過争吵轉加至他人身上,彼此傳遞的都是負能量。夢非無奈,暗自嘆息,有這開會的工夫,倒不如讓大家各自回房睡個飽覺。
隔着大圓桌,夢非忍不住去看席正修,想看看他對此情此景的反應。
和往常一樣,在這種會議上他是不發言的。此時他靜靜坐着,臉上是慣有的淡漠神情,目光溫和沉着,微有倦意,唇角一抹微笑掩飾着內心的傲然與不羁。
夢非暗自輕嘆,見過費導發怒,見過制片人、制片主任、攝影師、金副導演發怒。劇組工作壓力大,幾乎每個人都會發怒,并且每個人只要一發怒都會流露出一股魯莽的孩子氣,哪怕是五六十歲的男人。這也就是為什麽她總覺得席正修特別成熟穩重,因為他從來不發怒。夢非不由得好奇,可有能叫席正修生氣動怒的事情?可有他真正在乎的事情?
小小劇組也是一個微型職場,生存需要智慧和涵養。然而,那真正從容淡定、溫良大度者,或許也有高傲并置身事外之嫌。
回過神來,夢非發現場記姐姐在一旁推她,“散會了,還不走?”
呵,走神走得連導演宣布散會都沒知覺。夢非羞愧一笑,恍惚地站起來跟着大家一起離開會議室。
化妝師在一旁笑,“非非老發呆,又在腦子裏做數學作業吧?”
幾個人都呵呵笑。夢非也跟着笑,心裏卻在惱自己,都說了要慎于言行,就這麽開了一會兒小差,就被人抓現行了。
這麽想着,她甩甩頭,打算回房間後做一大張數學模拟卷,做到腦袋短路、精疲力盡,然後就可以什麽都不再想,倒頭昏睡過去。
讓疲勞殺死欲望。
雨夜攻城的戲開始拍攝。外景地是一座曠野上的廢棄古城。城牆依山而建,斷壁殘垣經修砌已然恢複古貌,頗有傳奇色彩。
拍攝進度緊張,每天都黑白颠倒。消防車被借調來灑水制雨。
冬季本就晝短夜長,全體人員晝伏夜出,在野外十幾小時不眠不休地工作,一刻不能偷懶懈怠。每天都要工作到天色泛白才收工回賓館。
因拍攝難度大,時常不順。費導越來越嚴苛,經常發脾氣。
大家都累到極限,情緒渙散,牢騷不斷,抱怨氣候惡劣,抱怨工作時間長,抱怨睡不夠,抱怨導演的壞脾氣。整個劇組充滿唉聲嘆氣。
夢非想,這就是張姐所說的“罪還在後頭”吧。
然而,如此境況下,也不乏樂觀的人,比如場記姐姐,總鼓勵大家,“堅持堅持,再苦的戲,遲早也會拍完的。”她說,“我就沒見過拍不完的戲。”
就沒見過拍不完的戲。在艱難時日,這樣一句話實在鼓舞人心。芳齡二十四的場記姐姐口氣俨然已是刀槍不入的老劇組。
是夜,冬至,寒風四起,整片曠野沉入幽藍夜色。
拍攝至淩晨兩點,停工小憩,灑水車關閉。制片部門發放消夜。
為節約用電,現場大部分燈都關閉,整個片場只亮一臺升得很高的探照燈。在野外,一切用電都靠一輛随行的發電車。在黑暗寂靜的曠野,發電車轟隆隆作響,探照燈打亮半壁城牆,猶如科幻電影中的場景。
消夜是肉包子,一人一袋,每袋四只。夢非從不愛吃肉包子,偶爾能完整吃掉一只也是在饑餓時。但人在寒夜工作,狀态畢竟不同,因為餓極了也冷極了,她竟把四只肉包子全數吃掉。夜色中,冷風呼嘯,氣溫接近零度。包子迅速冷卻下去。她吃得很快,吃到最後一只的時候,也已經是冰涼的了。
吃完消夜,夢非靠着城牆休息,望着遠處那臺高高升入半空的探照燈。那樣圓圓白白的一攤光,多像一只人造的月亮啊。白晃晃的光芒下,劇組人員是一個個瑟瑟發抖的剪影,疲勞讓那些剪影都沒了坐相、站相。
卻唯有一人,站在“月光”下抽煙,仍是那樣挺拔的一個身姿。
席正修穿着厚重的铠甲,渾身被“雨水”淋得濕透。制片組給他的大毛巾被他分給了群衆演員。想來是他身上的戲服太厚,已無必要裹毛巾。
她看着他英武帥氣的身姿,在“月光”下幾乎是一個剪影,卻如此偉岸泰然。情不自禁地,她站起來朝他走過去,站到他身旁。
他轉過來,看到這個少女,穿着一襲公主的潔白長袍,頭發濕漉漉地垂着,一張臉朝他仰起,皎潔剔透,卻沾着星星點點的污泥和水跡。
他凝眸看着她,一時恍惚無言。雖知道是戲妝,卻還是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一點污泥。
他身材高大,她只到他肩膀。她擡頭看他,眼中忽然有了晶瑩淚光。
怎麽了?他的眼神在詢問。她從未這樣直視他。這個寒意逼人卻如夢似幻的夜,讓她變得與平日有所不同。
她的眼睛深情而美好,藏着某種探索的勇氣。
“我……想聽你的故事。”她說。
說完她自己也稍稍一愣。這是她內心深處的渴望嗎?竟然就這樣說出來。在如此夢幻的一個夜晚,他是否會願意對她傾訴?
他沉默着。她這樣說,他并不意外。他知道她一直好奇,對于那個他沒有說下去的初戀的故事。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還會對人說起那件事。
但這的确是個有些不同的夜晚,他能夠感覺到。他的身心似乎也有了某種依靠和傾訴的需求。仿佛一個旅人,長途跋涉太久,體力透支太多,已到極限。或許歇一歇,釋放壓抑太久的感情,才好振作精神,繼續上路。
他重新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放眼望向遠處無盡的黑暗。煙霧在白茫茫的光束下彌漫成一片,悠悠上升,慢慢牽引出遙遠的記憶與情愫。
“月光”如此皎潔,幾乎能照亮每個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女孩的名字叫虞夕顏。那年,他們在高中相識。
他是天才尖子生,理科奇才,有英倫血統,長得高大帥氣,受衆多女生愛慕迷戀。而她,是相貌出衆的鄰班女孩,公認的校花。
她是個性少女,聰明但不用功,成績有偏科,不善語文、歷史類文字背誦類課程,卻是少見的理科有天賦的女生。她與他一起被學校選出去參加奧數競賽。這一對金童玉女,是隊友,亦是競争對手。
他說,至今記得兩人一起補習的時光。放學後,在階梯教室裏留下來,一起聽競賽老師的輔導,解散後仍遲遲不走,湊在一起讨論并鑽研難題,有時為一道題争執到天黑。
一個是英俊聰明的男生,一個是個性獨特的校花,又是一對數學奇才,天天在一起學習讨論,他們自然而然地開始早戀。
十七歲,他們的戀情全校皆知。
老師們對他們早戀不予置評。兩人一貫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亦從不在校園裏有不妥言行,私下感情發展又非口頭教育可以阻止,索性随他們去。
至于同學,都把他們傳為佳話,偶有诋毀的,也不過是求而不得,因妒生恨。直到悲劇發生的那天之前,他們一直是同齡人眼中的神仙眷侶。
後來他回想起所有的事情,從那個果一點一點往前推導那個因。他最終發現,悲劇的源頭或許只是他的一次錯誤。
又一次的國家級數學競賽。入場前,他們還在讨論一道難題。兩人有不同意見,争執未果。後來,試卷中真有同樣的題目出現。他猶豫之下,認為她或許是對的,用了她的解法。而她,則選擇相信他,用了他的解法。
結果證實,他的解法是錯誤的。而她才是正确的。
他榮獲佳績,獲得保送著名高等學府資格。而她失利,名落孫山。
那是具有決定意義的一場考試,那是至為關鍵的一道大題,那是改變兩人生活軌跡的一處命運分岔口。在後來的許多年裏,他一直無法釋懷,無法原諒自己,竟會在這關鍵的一題上犯了錯誤。
她本是對的,她值得擁有榮譽和獎杯,值得進入最好的高校。
是他害了她。
可她只是微笑,對他說,這都是命運。
是否很可笑?他問自己。只是一道數學題,便決定了兩人一生的命運。是否不值得原諒?整個悲劇,只源于他在比賽前算錯了一道題。
十七歲之後,他再也不碰任何與數學有關的東西。
而那一天,他卻為夢非破了例。
10
已是淩晨三點,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一天中最冷的一時。
她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沉默的身影。整個宇宙,只有那一盞“月光”照亮眼前一寸一寸的黑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仍是一個剪影。可他身上永遠屬于少年的那部分在她面前清晰起來。
她心裏希望他能說下去,但他沒有再說。
現場開拍了,他的講述中斷在此。
那年之後,我再未碰過任何與數學有關的東西。
她被這個故事緊緊抓住,為已經浮出水面的部分嘆息,為仍然深藏在水底的部分戰栗,為那個未知的悲劇而傷感,為他的破例而惶惑感動,為自己竟成了這故事的一部分而本能地恐懼。
她想聽下去,又怕聽下去。
大雨瓢潑。上萬敵軍黑壓壓逼近孤城。
馬蹄聲轟然踏踏,雨聲隆隆,整片大地都似在震動。
城中婦孺緊摟着彼此,在黑暗中不能成眠,睜着驚恐的眼睛,聽着城外的動靜。李将軍率領餘數不多的衛兵堅守城牆,誓死退敵。
費導對這場雨夜攻城戲看得很重,每一處細節都不放松。
從特寫到全景,從演員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到服裝、化妝、道具的真實感,他都要求做到最好。雨戲拍攝尤為艱難,演員身上淋濕的衣服時間一久便會漸漸變幹。費導一旦發現哪個演員身上衣服不夠濕、不夠真實,便會立刻要求他再去灑水車的龍頭下噴濕。
再是為人正派的老導演,畢竟也是電影行業的江湖客,看重影片的效果遠甚于顧惜演員。對任何一個導演來說,演員終究只是工具。
哪怕是席正修這樣的名演員,也不得不在導演的指揮下,反複去水槍下淋水以求逼真“雨夜”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