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夢中為歡幾何(4)

冬日寒夜,即便穿了保暖內衣和防水衣,依然凍得渾身發僵。夢非同樣受罪,本欲叫苦,見“将軍”沉默忍耐,亦學樣不發一言,只專注于工作。不知不覺間,她已從他身上學到美德。

席正修工作十分敬業,從不抱怨,亦不倨傲,有時拍全景也不用替身。

制片組鞍前馬後,給主演們遞毛巾、送姜湯,後勤工作及時到位,也算彌補了導演只專注藝術而忽略演員感受的虧欠。劇組便是這樣運作。

又一組戲開拍,李将軍指揮弓箭手退敵,嗓子都喊啞了。

若翎公主冒雨踏上城牆,觀望戰事。将軍發現公主,急忙将她從城牆上拉下來。一支箭幾乎擦着公主的臉頰飛過去。

“公主,此處危險,請速回避。”将軍令身邊副官帶若翎退下城牆。

她驚魂未定地望着他。她是在表演,又不是在表演。此刻她的震驚是真實的。就在剛才他拉住她手的時候,她發現他的手竟然那麽燙!

他怎麽了?可是發高燒?但他沒有流露絲毫不适,嗓音雖然嘶啞卻依然沉着有力,武戲動作也全都逼真到位。

終于拍完這個鏡頭,得到片刻小憩。

夢非遠遠望見席正修走到監視器旁坐下,以手撫額,露出疲态。她心中一緊,走過去,伸手摸一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

他發着高燒,竟然一聲不吭。

現場人人忙着各自工作,一時無人注意到大明星身體不适。席正修的助理這天又恰好請假返城。

夢非将情況告知費導。費導很吃驚,上前詢問,席正修卻只微笑,“沒事、沒事,可以堅持。”他的敬業精神在行業內有口皆碑。

費導與副導演緊急開會核對進度。計劃表中最重要的局部鏡頭都已拍完。費導當即決定,讓主角先行回去休息,餘下人馬拍攝攻城的全景鏡頭。

制片組當即調車送夢非和席正修回賓館。

11

司機把車開得飛快。車內暖氣充足。席正修靠在車座上閉目休息,十分疲累。席正修拍戲時精神高度集中,撐着一股勁,并不察覺病痛,而此時到了溫暖環境中,突然松弛下來,方才覺出高燒厲害,人猶如被摧垮一般。

從外景地到賓館,車程将近一個小時。一路都是荒郊。車裏是黑的,車外也是黑的,只有車燈前方幾十米的路被罩在微黃的刺眼的光暈中。

車的後座一片昏暗。夢非感到自己的手忽然被一只滾燙的手抓住了。

她驚得一動不動,腦海中飛快地跳出一些模糊的字詞,卻無法連接成有邏輯的句子。她吓傻了,一時無力思考,慢慢轉過臉來看着身邊的人。

席正修也一動不動,蓋着大衣靠在座椅裏。他的大手緊緊地握着她的小手。那滾燙的大手既有力又虛弱,既霸道又溫柔。

他怎麽了?她看着他。是太難受了,需要得到她的安慰?還是怕她擔心,給她安慰,讓她別緊張?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她的直覺告訴自己,他這樣握住她的手,含義遠遠超越了上述兩種情況。

他一直閉着眼睛,仿佛陷入昏迷中。他是故意把那雙明亮的眸子藏起來嗎?閉着眼睛,就省去了許多問答、許多解釋。他握她的手握得那麽自然,那麽不動聲色,仿佛兩人之間早有了約定。仿佛什麽都不用說就彼此懂得。

這些日子以來埋伏在兩人之間的暗湧終于在此刻噴發。

如果說在某一瞬間,有些一直混沌的事物忽然明朗,有些一直讓人說不清的情愫忽然可以被命名,有些一直無法解釋的問題忽然有了答案,那麽此刻就是這樣的一瞬間。在這一瞬間,夢非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忽然清楚了。

但又不是。仍有那麽多的不清楚。一股哽咽湧上她的喉嚨,她來不及去感知更多,來不及去分析現狀,只知道那只緊握着她的手此時熱得像團火。她覺得自己也像發燒了一般,心跳急劇加快,臉熱辣辣地燙起來。

這樣的拉手是不同于戲裏的。戲裏,他們拉過多次手,還有過更親密的行為,在燈光下,在攝影機前。但這樣暗中的、私下的、沒有旁人眼睛目睹的拉手,性質是不同的。這不是将軍在拉公主的手,于是這動作就成了妄為。

她知道自己仍然很清醒,卻又有一層懵懂。她感到微微的恐懼,又有微微的快樂。她害怕他這樣膽大妄為,同時又為之着迷,并期待下文。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樣的期待,于是産生了罪惡感。

她忍不住去想,誰該為這件事的發生負責?需要負怎樣的責?她又想,他這樣一語不發地緊握她的手代表了什麽?這樣一個昏睡中的他、一個不清醒的他,是否能代表真正的他?這樣的拉手是什麽性質的?該做何解釋?

看樣子他是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釋了。可她又需要怎樣的解釋呢?

車在夜色中的城郊小路上飛馳,周圍都是昏暗的。她感到自己時而清醒,時而迷茫,時而痛苦,時而甜蜜。罪惡感在上升,體內的血液幾近沸騰。他的熱量通過那只手傳導給她。她忽然有了一種向往,一種狂熱的、非理性的、奉獻的向往,一股渴望知道事情下一步會如何發展的激情。

今夜就跟随他去了吧,他想要怎樣就怎樣。她靠在他身邊,閉上了眼睛。

12

車在賓館門口停下。兩人睜開眼睛的時候,都恍惚地怔了怔。這一場夜奔,仿佛已經過去一個世紀那麽久。

司機打開了車裏的燈。一瞬間,他們雙雙掉回某種現實。手和手一下子松開了。車門被打開,她扶着他下車。他仍然虛弱,但經冷風吹面,神智驟然清醒。一下車他就松開了她,不再與她有任何的身體接觸。

司機道聲晚安,把車開走了。他們兩人穿過賓館大廳,走進電梯。

沒有人說話。小鎮賓館的電梯破舊狹窄,灰白的日光燈嘶嘶跳閃,有驚悚意味。泛着陳舊光澤的不鏽鋼門伴随着轟隆隆的聲響緩緩關上。

逼仄的空間裏,他們挨得這麽近,在這麽清醒的狀态下。

這是第一次,他們這樣單獨地直面彼此,在一個私密空間裏。平日拍攝時衆目睽睽下的摟抱不算;那天她去他房間找他簽名與他聊天也不算;甚至剛才在車上,他在黑暗中緊握她的手都不算。剛才還有旁人在場,他也并不清醒,一切都是不作數的。而以前,他們彼此都是另一重身份,至少假扮着另一重身份,不像此刻,他們面對面,清醒而無法回避。小小的空間裏忽然有了巨大的張力,性別的張力。

這麽靜,又這麽近。他們找不到彼此的目光,只聽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氣場。他們像兩只忽然陷入絕境的小動物,不知該拿自己怎麽辦,也不知該拿對方怎麽辦。

他們就那樣靜靜站着,略有僵硬,對一切都無知無覺,過了許久才同時發現樓層的按鈕一直都沒按過,電梯一直在一樓停着。他們又同時伸手去按。

手指和手指碰撞在一起,帶起一波激流。這和先前長時間握着又是不同的。這閃電般的碰觸,這想要躲閃卻無可躲閃的碰觸,帶來另一種陌生而微妙的感受。慌亂中,她擡起頭,仍找不到他的目光。他的手比先前更燙了。

電梯搖晃着上升,終于到達。門開了,他們走出這封閉的空間。

夢非慌亂地喘息着,陪他走到了他的房間。

跟組的醫務人員都還在拍攝現場待命,賓館裏沒有人手。她在他的房門口,猶豫了短短一瞬,忽然決定留下來繼續照顧他。

他什麽都沒說。她陪他走進去。身後那扇房門卻一直敞開着,開得筆直筆直。大冷的天,像是誰都忘記了關上它。他們對某個原則心照不宣。

他脫了外套躺在床上,忽然乖順得像個孩子。

她慢慢松弛下來。他們的角色又變了。此時,他是一個病人了。他完全像一個病人了。病人需要被照顧。病人的身份遮掩掉了許多其他的身份。現在,她是他的看護者了。看護者和病人的關系沖淡了其他的關系,沖淡了性別的張力。在這層正大光明的、無懈可擊的關系中,許多禁忌可以被忽視。

她為他掖上被子,在他嘴裏放進體溫計,在他額頭上敷上冰毛巾。他一直默默無言,只是看着她。他一動不動,但所有的感情都在那雙眼睛裏。

她像個小大人,忙忙碌碌地操持着,燒開水、換毛巾、泡板藍根,又去自己房間拿來母親給她帶的甜橙,洗淨後一片片切好放在果盤裏。

她不能停下來。她必須不斷地找事情做,以此來躲避他的目光,來維系看護者與病人的這層關系,來削弱兩人之間漸漸暧昧的氣場。

她不僅手上要忙着,嘴上也要忙着。

她說:“你燒至三十九度,有感冒症狀,需要休息幾天。我會問張姐,能否把這周的拍攝計劃更改。”

她說:“藥要按時吃。甜橙我幫你切好了,補充維C可加快康複。”

她說:“一壺熱水放在桌上了。電話在這裏,有急事撥零,呼叫服務臺。”

她裝出小大人的老練樣子,細細叮囑,不讓自己停下。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這種看護者與病人的關系就會瓦解,他們會落入另一種境地。她也害怕自己一旦停下,這個小大人形象就會毀滅,她會恢複成內心那個惶惑無助的少女。她害怕他會在這時說出什麽話,而那個少女根本無法應對。

一句話,只要他說出一句溫柔的情話,她一定當場繳械投降。

而這一切他又如何不明白?即便他燒得神智迷糊,仍是看得懂她。

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一切都安頓好了。她知道自己應該走了,再不走就不合情理了。但她仍然待在那裏,四處觀察還有些什麽事情需要她來做,還有些什麽樣的理由可以讓她留在這裏,哪怕多一秒鐘。

她伸手去試床頭櫃上那杯熱水的溫度,已經剛好能喝了。她又想,需要一根彎頭吸管,這樣他不用起身也能夠喝水。

她拿起電話,想詢問服務臺。

他卻突然伸過手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一怔,擡頭看他,正迎上他的目光。他沒有說話,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的微微的霸道和專注讓人心悸。而眼底的溫情卻漸漸濃厚起來,像在無言地對她訴說着一個秘密。她慢慢放下了電話。

他溫柔而沉靜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視下,終于放下一切,停頓下來。

她被他握住手,腦海中是一片寧靜的混沌。少頃,她輕輕抽動一下手,不能掙脫,便由他一直握着。他的手掌是滾燙的。她心裏慌得一塌糊塗。

她知道,這一刻他們都是清醒的,在某種意義上,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此之前,他還從未流露過一絲軟弱與渴求,一貫溫和而冷靜。這個夜晚,病痛和高燒削弱了他的意志,擊潰了他自持的力量。

此時此刻,他的眼睛微微濕潤,褐色的瞳仁迷離而憂傷。他們靜靜注視着彼此,目光與目光間,滄海橫波,激流跌宕。

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好似已說了千言萬語。

恍惚間,她感到身體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顫動,讓她不由得想靠近他,甚至想在他身邊躺下。她感受到這直接而單純的欲望。

她被自己吓住了,幾乎魯莽地抽出手,霍然起身,匆匆說了句:“藥在桌上,記得吃。”然後快步離開房間。

她走到外面,關上門。門咔噠一聲鎖住後,她手扶門把呆立在原地,一時無法動彈,只能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她一直努力支撐自己,但剛才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

她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便會犯下滔天大罪。

13

她不知自己是怎樣一路走回了房間。

一個她從不敢奢望的壯闊世界正在緩緩展開,迷霧中隐隐透出的,是神秘的愛情的輪廓,真正的愛情。

她知道自己在渴望着什麽,理智上卻不敢去承認。因為她知道那些禁忌,也知道許多故事從開頭就注定了結局。

她試着回想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開頭只有好奇。好奇生出了仰慕。仰慕生出了欲望。欲望生出了羞恥。羞恥,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曾經,她在心中吶喊,生活毫無起伏,毫無意義。如今,起伏來了,意義也來了。現在的問題是,這一切她是否真的敢要?

回到房間,她倒在床上,怔怔地回想着先前的事,從片場,到回程的車上,到他的房間,每一秒鐘都值得回憶。

兩人之間那若即若離、欲發又止的感覺讓她內心無法安寧。

她按捺住拿起電話打給他的念頭。

問候、安慰、叮囑、無關緊要的話語,或者,直截了當的表白。不,都不可以。多麽幼稚,多麽脆弱,多麽可笑。她不能去說那些。他也不會要聽。

許多故事,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許多話語,從一開始就不必說出口。

她翻過身來,從床頭櫃上扯過一張紙,趴在枕頭上寫下詞句:

迷失的魂靈

在夢裏見到他的眼睛

戴着枷鎖的心

是一顆正在死去的恒星

她将紙張放入鐵盒。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場記姐姐說過的那句話:就沒見過拍不完的戲。

是的,世上沒有過不去的苦難。同樣,也沒有不散的宴席。

這只是一個劇組。他們都只是演員。

有聚時,也必有散時。

想到這裏,她難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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