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日暮蒼山城破(3)

“……”夢非這時亦産生了一絲猶豫。小周姐姐醒來已是淩晨三點多,也就是說從午夜起直到淩晨三點,約有兩三個小時都屬作案時間。而她自己和席正修在便利店門外只坐了半小時,根本無法涵蓋整個可疑時段。但她本能地覺得,若照實說出時間,無法立即結束席正修的麻煩。她心裏清楚,做那件事的絕不可能是席正修,那麽,稍微撒點謊也無關緊要吧?只是為了省去麻煩,又不會傷害誰。這麽想着,那絲猶豫便消失了,她輕輕地回答:“挺久的。”

辦案人員沉默了,看看席正修,又看看夢非。在場的其他人員也有了這樣的沉默與拷問的目光。夢非并不傻,自然地反應過來他們在想什麽。大冬天,大半夜,一男一女在路邊逗留不歸,還“挺久的”,意味着什麽。

但此時她顧不得去考慮那些,只想快些為席正修開脫。這種肮髒的極不光彩的事情,哪怕只是例行排查,也是盡早脫身好。人言可畏,可以歪曲事實,更可以無中生有。所謂樹大招風,像席正修這樣的人物,哪怕只沾到醜聞的一點邊,都很不妙。小報記者向來擅長捕風捉影。

這時她聽到辦案人員問:“挺久的,是多久?”

畢竟還是個十七歲的女生,面對警員威嚴的面孔,忽然有了一絲怯意,心一虛,話便多起來,“大概,兩個多小時吧。”她說着,看了席正修一眼,心想你可別傻,可別反駁我。席正修臉上卻是一貫的淡定自若。于是她繼續說下去:“當時我們在路邊一起吃消夜,聊得挺開心,不知不覺就聊得久了,後來才一起回賓館。我确定席叔叔與那件事無關。”

辦案人員盯着夢非,好似不信,又問一遍:“你确定你說的都是實情嗎?”

夢非的心跳得如打鼓,但她強作鎮定,擡起頭看着對方的眼睛,小聲而堅定地說:“我确定。”

案子最終還是沒破。制片主任又提出,或許事情根本不是組裏人做的,而是混進賓館的生人。這小賓館又沒有門禁,犯案者此時或許已跑到十萬八千裏外,咱們這兒還在對自己人苦苦盤查。費導也說,是,一定不是組裏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都互相認識,誰有這個膽子?

事情不了了之。但周小寧是無法繼續工作了。劇組支付了一筆可觀的賠償金,送她離開。第二天便有新人加入劇組,擔任導演助理的職位。一個老爺跟前的使喚丫頭,一份端茶送水的工作,影視圈裏有無數想要往上爬的女孩渴望這個不高但也不低的起點,不愁無人填補空缺。

這場風波很快平息了。組裏人也漸漸淡忘了周小寧這個人,就好像她從不存在。同情心往往伴随着厭惡感。他人的悲劇不過是路邊的風景。誰又真的在乎他人的不幸并感同身受?世上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

這世界每天都有新的熱鬧上演。今天的戲落幕了,明天又有新戲上演。每個人都是演員,每個人也都是觀衆。自我的悲喜,在他人眼中,都不過是戲。大悲大喜會招來更多看客,但終歸也只是看客。

周小寧事件發生後的好幾天裏,因為罪犯沒有落網,夢非一直神經緊張。

一想到周小寧是喝了被投了迷藥的酒,以至于神志不清,夢非就覺得萬分後怕。她自己在舞會上也險些喝下一杯來路不明的酒。或許只差一點點,受害人就是她自己了。她簡直不能想象這樣的後果。她又想,幸虧當時葉聞達及時阻止了她喝那杯酒。可是、可是為什麽葉聞達會适時出現并阻止她喝酒呢?這麽準、這麽巧,時機把握得那麽好,難道投藥的人是他?

夢非朝遠處正在工作的葉聞達看去,卻恰恰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正似笑非笑地朝這邊看着,就好像他一直這樣看着她,等着她的目光迎上來,與他接洽。

夢非不勝窘迫,率先轉開了視線。

葉聞達是喜歡她的吧?明明白白地當面表示,時時刻刻地暗中關注。可夢非不喜歡他。但無論如何,這個精明、老練、心思有點深邃的大男孩,不像是做那種事的人。

可究竟是誰呢?夢非觀察着拍攝現場的每一個男人,只覺得似乎人人都可疑,又人人都不像。那些場務工人?燈光組高大的夥計?還是那幾個攝影助理?攝影助理十分值得懷疑。他們曾不止一次招惹過導演助理和場記姐姐,說話從沒正經過,只是那兩位姐姐涵養好,委屈都放在肚子裏。

夢非想着想着,忽然又覺得自己戴有色眼鏡看人,十分欠公道。為什麽只懷疑基層工作人員?為什麽就不可能是導演或者副導演甚至制片人呢?甚至、甚至……是席正修?不。怎麽可能,夢非自己笑起來,然後停止了猜想。這樣猜下去是毫無意義的。就算把劇組裏每一個男人都懷疑一遍,也還是抓不出罪犯的。往後也只有自己小心些了。

又過了幾天,夢非漸漸把此事淡忘了。這天在拍攝休息間隙,她吃完飯和席正修坐在一起,忽然聽到席正修輕聲問:“你知道,那天淩晨我們離開便利店之後的兩小時裏我幹了什麽嗎?”

夢非一時沒聽懂。什麽之後的兩小時?她轉過頭來看着席正修,臉上一片茫然。而他卻并不看她,只閑閑望着遠處,唇角勾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笑意,顯得有些邪氣。

那兩小時!她忽然間反應過來了,一時心驚,臉唰一下白了。

他們回去之後的兩小時!她作僞證的兩小時!他在那段時間做了什麽?難道不是回到賓館房間睡覺嗎?他這麽問是什麽意思?他在暗示什麽?

她恐懼地看着他。難道那件案子與他有關?別開玩笑了,絕對不會的!

她就這麽呆呆地看着他,表情一片空白。這一刻的她,是完全被唬住了的一個小女孩。她不知自己在恐懼什麽,是恐懼自己作了僞證并會因此受到懲罰,還是恐懼他竟然真的是罪犯?

不會的!這怎麽可能?理智瞬間回來了。

與此同時,她看到他轉過臉來對她微笑,“以後再也不要為你不知道的事情作證。”他說着擡起手,用指關節輕輕扣一下她的額頭。

她瞬間釋然了,無聲地長籲一口氣。當然不是他。他存心吓她。

她心有餘悸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裏有淡淡的責備,更多的則是溫情、憐愛、包容,還有無盡的關懷和一點好氣又好笑的無奈,像一位寵溺她的兄長。這一刻,她完全确定,他是無罪的,她的僞證無關緊要。只是,為什麽他的眼中還有一絲憂愁?他那淡淡的責備,更多的是為了什麽?

或許她是知道的。在那天自作主張為他作證的同時,她心裏亦曾有過一絲疑惑:是否說得太多?兩個多小時,是否太誇張?

那個屬于他們兩人的美好夜晚,在路燈與月光下的片刻傾談,被誇大其詞地說成了兩個多小時,然後被拿到衆人的目光下陳述、檢視、論證,最終人盡皆知,僅為證明他本也不需要證明的清白。

是否會有隐患?是否為他帶來麻煩?一個成年男子帶着一個少女,深更半夜在街邊逗留兩個多小時。是否說得過去?

此事若被娛記知道,還不知會被寫成怎樣的花邊新聞。這次不過是因為周小寧事件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所以暫無人質疑他們的故事。可是,“兩個多小時”畢竟成為口實,若有人事後細細推敲,不見得沒有麻煩。

這麽久以來,他們各自都在壓抑自己的感情,藏匿心中的愛意,可這次,她卻在衆目睽睽之下,雙手捧出暧昧的證據。

她沉默着,心中有些惶恐和黯然。但她仍不後悔。她愛他,甘願為他做一切事情。罪犯肯定不是他。何須浪費時間糾纏?她一句話,即可為他免去不必要的麻煩,也為整個劇組節省時間與成本。何錯之有?

此時的夢非并不知道,這件事會對将來的他們造成怎樣的影響。

後來,當那些無法控制的事情已然發生,當他們內心的秘密再不是秘密,而成為衆人口中的談資,當他們四面楚歌自救無力,她這次誇大的僞證,看起來不像在為他脫罪,反倒像為他們自己的有罪保留了佐證。

元旦後的第二周,夢非所在的中學要舉辦一場新年音樂節,有外國中學代表團前來交流訪問。這算得上是學校的一件大事。

當初策劃時,曾安排了一個由夢非和另一個女孩表演鋼琴四手聯彈的節目。夢非是音樂特長生,這項安排是去年夏天就定下的。兩個女孩也曾數度排練。如果這次夢非不回去,這個節目只能取消。夢非心下不忍,因為兩人曾為這個節目準備了很久,付出良多。于是她向費導請半天假,回學校演出這個節目,當天趕回來。

制片人當即表示反對,耽誤半天的拍攝進度,損失至少數萬。全組百來號人吃住行,時時都在産生費用。人人都要請假,劇組怎樣運作?當初都是簽了合同的。夢非有些失望,但覺得制片人這樣說無可厚非。拍電影在制片人手裏是一門生意,他當然需要考慮合同和錢,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費導卻另有想法,仔細考慮後,仍覺得應該滿足女孩小小的心願。他說服了制片人,又連夜與統籌開會,調整拍攝計劃,準夢非請假,并安排組裏的車接送,下午出發,晚上演出,連夜趕回來。

不僅如此,費導還說:“将軍陪公主跑一趟吧,去他們學校露露臉,轟動一下,也算一次宣傳。現在電影最大的市場還是學生市場啊。”

夢非期待地看着席正修,沒想到他竟點頭微笑,爽快地說:“好。”

于是,一場中學校園裏的新年音樂節變成了大事。電影《破城》的男女主角到訪捧場,把媒體也引來了,夢非從未受過這種禮遇。校領導和全校師生齊齊地關注夢非,她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

由于時間緊迫,夢非一到學校就和席正修一起出席一個簡短的見面會,然後立即換上演出服登臺演奏。《花之圓舞曲》,兩個女孩的合奏十分完美。夢非發現自己在整個過程中毫不緊張,從未這樣自信和從容過。

演出結束,全場掌聲雷鳴,歡呼不斷,連那個節目主持人——校籃球隊中鋒、衆女生暗戀的校草也對她微笑,親切地說:“夢非,真棒!”

夢非覺得自己簡直在做夢。在劇組,她雖是女主角,但也還是工作人員眼中的小孩子,一個新人。那些老劇組見慣了各路明星,并不真的把她當回事。這次回到學校,她才真正成了明星。

曾經她那般默默無聞,籃球中鋒這樣的校園風雲人物是看都不會看她一眼的。她連認識他的機會都沒有。而此時,連這樣的人物都主動與她結交,向她獻殷勤。誰說人不勢利?勢利都是天生的。

下了場,更是有大捧鮮花送來,甚至有許多高年級學長要求與她合影,請她在他們的衣服上簽名。她既快樂,又迷茫。如此喧嚣的場面,她有些無法應付。某一刻,她只想尋找席正修的身影,不知他又會被多少人團團圍住。

她尋找許久,才終于看到他。他獨自一人坐在劇場最遠端一個昏暗的角落裏,穿着一件黑色的運動衛衣,連衣帽戴在頭上,大半張臉遮在陰影裏。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遠遠地靜靜地看着聚光燈下的她,微笑着。

隔着那麽遠的距離,她與他的目光有了短暫的一陣交會。她從暗中那雙明亮的、帶着沉靜笑意的眼睛裏讀到了許多東西,一種關懷、一種鼓舞、一種遠遠的愛、一種提示。他身上的寧靜與恬淡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心。鎂光燈下一切的喧嘩熱鬧都不過是表象,是這浮華世界的虛榮泡沫,無法帶來真正的長久的快樂。真正的快樂,源自內在,源自精神,源自靈魂與靈魂之間無言的感應。真正的慰藉,在衆人無法看到的幽微之處,在人心之中。

演出結束,汽車等在劇場後門,接夢非和席正修趕回劇組。席正修在門口被人認出,又被圍堵着簽名合影,雖有保安協助控制場面,也足足折騰了半個小時才得以脫身。

回程一路,夢非思潮起伏。她仍是原來的那個自己,并沒有在這兩三個月裏多出一只眼睛或多出一只手。那憑空而來的榮譽和光環是怎麽回事?

她不禁感嘆,真是有命運這回事。那麽多愛慕,那麽多追捧,從天而降。可這一切的熱鬧又和她有多少關聯,能帶來多久的快樂呢?她心裏真正在乎的,也只有一個人罷了。真正能讓她快樂的,也只是他罷了。

她轉過頭來看看身邊的席正修。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或是睡着了。是應該抓緊休息,明日淩晨五點仍要起床開工。但此時她卻毫無倦意。她看着他交握在一起的雙手,這雙漂亮的、修長有力的、男性的手。她在想,一個月前,那個夜晚,他發着燒在車上拉住她的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已成了他們兩人之間永恒的啞謎。

又或許,有沒有可能,那一切只不過是她的幻覺,是她為自己臆造的夢境?

她并不覺得自己愛他是不正當的,或者是可恥的。

有很多人愛他。在世俗标準下,他的确是值得愛的,高大、英俊、年輕有為,而立之年已成為炙手可熱的電影明星,擁有名望、財富,是時尚人物,卻又作風低調,被媒體和公衆稱為具有冷峻詩意的青年才俊。

但她愛他,并非出于這些世俗準則,而是在一種機緣巧合下,以一個少女的溫潤天真,得以接近這個成年男子,感知他的靈魂、氣質,以及他鮮為人知的內心與歷史。他的人格魅力遠比他所有的外在光環更具有吸引力。

那些瞬間的感動,那些深藏不露的關切與懂得,讓他走進了她心裏,成為了她的整個宇宙。

她被他征服。

她尚年少,或許并不真正理解愛的含義與情欲的真相,卻在日複一日扮演另一個角色、體驗另一種人生的過程中,沉淪于那條幻惑的河流。他是與她同舟共濟的人,是她的拯救者,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光。

在命運的推動下,那盛大而熾熱的愛迫近她,讓她無處逃躲,唯有被其點燃,投入這無聲卻激烈的火焰之中。

然而,他們中間畢竟有千重萬重的阻隔。

他是叔叔,她是晚輩。這在最初的時候,由費導的一句話就定性了。

費導常對她說,跟你席叔叔學學,你看你席叔叔如何如何。

費導說:“非非,你跟席叔叔一起演過電影,以後走到哪裏都帶着一塊金字招牌,受用一輩子。”

起初,她還會為這些話感到高興,漸漸地便開始有些難過。

如今再聽這樣的話,她只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他是她的叔叔、她的長輩,帶給她許多榮譽及寶貴財富,但他們之間沒有通向彼此的道路。

每每傷感之時,她去看席正修,他臉上都是那樣淡淡的笑容。她總覺得那笑容裏有一種蒼涼的意味。

一個輩分或一聲稱呼,也許并不重要,但世人的目光參入其中,便與它們一起織成了一張倫理的大網,将他們的心生生束縛。許多人都說可以不在乎世人的想法,可若非隐居山林,沒有人可以真的不在乎。

拍攝進入高潮階段,敵軍就要攻陷城池。

費導說:“一部有魅力的電影,要經得起反複觀看,讓人每看一遍的時候都會重新被感動,并且是在不同的地方被感動。這要求故事的每一個細節、演員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眼神,都真實且飽滿,不流于表面。”

作為一個初次演戲的小演員,夢非對于若翎公主的演繹讓導演和制片人感到滿意。她的演出并非理性地技術表現,而是用心地體驗,本色地出演。整部戲拍完,她仿佛真切地走過了若翎公主的一生。

拍攝臨近尾聲,她內心的迷茫與愁思卻一日甚過一日。她有時弄不清自己愛的到底是席正修還是李将軍?她究竟是因為愛上戲外的他,所以投入地演出;還是因為演得太投入,以至于以假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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