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暮蒼山城破(2)

他懂得愛情游戲中進攻與防禦的平衡尺度。他進退自如,游刃有餘。

他太知道女孩子的弱點了,所以能輕而易舉地讓她們快樂或者痛苦。

他教她數學,送她詩集,關心她的飲食與健康,與她逐漸親近,讓她愛他,心生期待。然後,那晚他發起高燒,借着意識迷糊,拉住她的手,叫她意亂情迷。再然後,他突然疏遠她,對她不理不睬,讓她忍不住挂念、失落。這種挂念和失落帶來更多盼望。她會更愛他。

一定是這樣的。他明明喜歡她,卻故意做出一副高傲的樣子,故意和其他姑娘跳舞。他故意來刺激她,好讓她愛得痛苦,愛得深刻。

他控制着全局,控制着事态發展的節奏。

他漠視外部世界的一切,只遵循內心的秩序。

他是這樣老練的一個人。她怎麽贏得了他?

懷着如此推測,她對他怨怼更甚,卻又不願自己沉淪于這怨怼之中。

她對他失望,對自己更失望,卻只能一語不發。

舞曲的節奏快起來。她跟随他旋轉,舞動。她在想,感情這件事,理智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自以為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了,但那又如何?她愛他,不能自拔。她甘願輸。

她所有的念頭,他都能猜到。他對她的心思了如指掌。然而他不動聲色,只是專注地帶着她起舞。暧昧的情愫浮動在空氣中。

她在他懷中旋轉,旋轉,像是要跟随他跌入一個又甜又苦的深淵。

忽然之間,她絆了一跤,失去平衡,幾乎跌倒。

他扶住她。她擡起頭,猛然間看到他的神情,不由得一震。他眼中的光芒有種懾人的魅力,那麽深情、專注,仿佛看透一切。

魅由心生。她覺得他快要攝走她的魂魄,于是慌忙低下頭。

跳完一支舞,她已渾身癱軟,仿佛精疲力盡。

自矜必自傷。她終不是他的對手。茶飯不思、夜不成寐、瞻前顧後、進退維谷,太痛苦。她不想再這樣忍耐了,只想順其自然。

是,就算他是個渾蛋,她也愛他,已經沒有辦法。

夢非在舞會上沒吃什麽東西,回到房間,洗完澡,覺得餓了,便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東西吃。

小店的日光燈開得很亮。她一走進去就看到了席正修在買礦泉水。

他也看到了她,朝她微微一笑。

她感到一陣鼻酸,忽然就崩潰了。他的這種微笑讓她無法抵禦。她在自己的感情面前無處藏身。他的氣場是溫暖的,是向她開放的,是迎接她的。她一時恍惚,一時感動,先前的那些心結瞬時就冰雪消融了。

就這樣吧,投降吧。她不願再騙自己,不願再壓抑自己。她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他在一起,對他說說話。

她之前想問他,能不能為那天握她手的事情做解釋,為這些天來兩人之間不理不睬的詭異氣氛做解釋,為舞會上那一曲溫柔做解釋,又忽然覺得,全無必要了。一切都在不言中。他眼中的光芒已解釋了一切。

她放棄堅守了。她承認自己力量有限,承認自己軟弱。

這麽多天來,故作冷漠堅強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與他疏遠,帶給她的只有苦楚。她再也沒有力量來抵禦這強烈的苦楚。

她決定這一仗輸給他。她決定做回自己。

于是,她放下一切顧慮,走到他面前,展顏微笑。她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一張臉清爽剔透,像個瓷娃娃。

他很自然地問她:“吃不吃關東煮?我請客。”

她心口一陣柔軟,受寵若驚地看着他。他愉快而和善的樣子像個最寵愛她的大哥哥,又像個最溫柔的情人。這樣好的一個人難道和她打過仗?難道不是她自己疑神疑鬼、自卑情怯?

“快選,想吃什麽随便點。我也餓了。”他笑着催她。

她雀躍,恢複成一個快樂的小女孩,在櫃臺前挑挑揀揀,龍蝦丸、墨魚丸、香菇丸、牛肉丸、蟹肉丸,每一種都想嘗試。他買了十多串,裝了滿滿兩大杯,淋上番茄醬,又買了兩瓶青檸味的氣泡礦泉水。

店堂狹窄,窗前一組簡易桌椅十分迷你,他身高腿長,坐下不很舒适。她提議坐在外面臺階上吃。

兩人拿着食物走到路邊臺階坐下,開始分食。

這一刻,她又成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歡喜地享受美味,大吃大嚼,也不顧吃相,鼻尖蹭上了紅紅的番茄醬。

他看着她,笑起來。

“有什麽好笑的?”她含笑佯怒,用手擦擦鼻子,“人就是這點沒辦法,時不時得照顧肉身需求。餓了吃,吃完又餓,餓了再吃,沒完沒了。”

他還是笑,“有胃口是一大幸事。”

她想了想,“倒也是。”

她大口吃着,又不住點評道:“龍蝦丸味道最好,香菇丸也不錯,蟹肉丸肯定放了許多味精,鮮得不像話。”

他笑着說:“我最喜歡墨魚丸。”

呵,難得聽他這麽說。原來這麽冷淡的一個人也有偏好。

終于恢複交往,她心中感到釋然和喜悅。

明明是愛他的,想時時刻刻看到他,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交談。為什麽非要騙自己,騙所有人呢?為什麽忍着不找他呢?

就為了看起來成熟,像個大人?

為了像大人一樣,心懷城府,保全自尊?

長大是痛苦的,那意味着眼中有淚卻不能流下,心中有苦卻不能言語。

太累了,還是這樣做回自己好。

兩人就這樣坐在路邊吃丸子喝汽水,像一對夜不歸宿的小情人。

她心中無限快樂。深夜的小鎮街道,有成群結隊的不良少年飛快地騎車經過,不知天高地厚地怪笑着,沖她吹幾聲調皮的口哨。

她嫌惡地瞪他們一眼。他在一旁微笑。

她側頭看他,“你真是個好脾氣的人。”

“是嗎?”

“是,從沒見過你為什麽事不高興,也從沒見過你提高聲線講話,即使在戲裏也沒有,真難得。”

他還是微笑。

她嘆口氣,“這多好。我最讨厭港臺劇裏那些咆哮的男主角。”

“你看港臺劇?”

“從不看,但廣告裏插播的預告片,全是鬼哭狼嚎。”

一貫嚴肅的他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也笑。

笑完了她問他:“你喜歡拍戲嗎?”

“這是我的工作。”

“那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他沉默了一下,“有時候,有時候。”

“那你什麽時候喜歡?什麽時候又不喜歡?”

他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語。

丸子吃完了,兩人靜靜地喝着汽水。

少頃,她想起什麽,又問:“你認識那個被燒傷的群衆演員嗎?”

他輕輕搖頭,沉吟片刻,“這個行業很殘酷。金字塔下面,有太多人不斷付出,卻始終默默無聞。”

她看着他,“你一定覺得自己幸運,在行業的塔尖。”

他想了想,“神把我放在這個位置,我便做好我的工作。”

她笑起來。是,他的确非常敬業,不僅僅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甚至比劇組中任何一個人都要努力、勇敢,幾乎很少用替身。

她說:“拍電影比我想象的要危險得多。你……不害怕嗎?”

他微笑着看着她,像是在問,怕什麽?

她說:“就算是你,也要常常被吊在半空,又要潛入水底,或者從火中跑過,還要從馬上摔下。”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你都已經那麽有名氣、那麽大牌了,為什麽還要親自做那些危險動作?

他完全懂她沒說出來的意思,笑道:“生命無常,誰都不知有沒有明天。兒時我随父母在非洲生活,與猛獸幼仔親密接觸,從不畏懼。有一次在河邊嬉戲,遭鱷魚襲擊,險些喪命。”

他說:“如果當時那只鱷魚咬到的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脖子,或者我父親晚來了幾秒鐘,現在我就不會坐在這裏同你說話了。”他微笑着。

她瞠目結舌地看着他。他居然經歷過這樣的事情!而她從小到大只在畫冊和電視屏幕上見過鱷魚。

“你不是一直說,最想要的是自由嗎?阻礙你獲得自由的最大敵人就是恐懼。總是需要安全感的人,是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的。”他說,“如果背負着恐懼,那就什麽事都不要做了。我們在世為人,就要珍惜時光,體驗一切,恐懼會捆住你的手腳,讓你畏縮不前。恐懼就是浪費生命。”

他又說:“命分貴賤嗎?當然不。那麽,為什麽需要替身演員?如果我本人可以将一個動作完成得更好,為什麽還要讓別人去冒險?”

她低頭沉思,心中無限感動。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聽他們說,你去看過他,那個傷者。”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還捐了錢?”

“組裏很多人都捐了。”

她嘆了口氣,“可是,很少有人會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并不真正關心別人,他們只是善于做出關心的樣子。”

“是嗎?你怎麽知道?”

“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她看他一眼,語氣裏裝滿老練。

他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她又嘆氣,“不過,你是不一樣的,我知道。你在意別人的困境。”

“兒時聽外婆教誨,要愛人如己。我盡力,但有時也難以做到。”

“愛人如己,出自《聖經》,我知道。還有,要勉勵灰心的人,扶助軟弱的人,也要向衆人忍耐。對待衆人,常要追求良善。”她微笑,“你是一個虔誠的人。”

“這些句子并非教條或者口號,而應是一種生活方式。”

“你的意思是,把積極向善的力量糅合到潛意識中?”

“一個人對待世界和人生的方式,由他內在的生命狀态決定。內在的生命狀态、一個人的生活态度,以及向善而生的觀念,并不是閱讀幾本書或者領受幾則教條便可成的,而是需要慢慢地實踐、獲知,并積累。”

靜默片刻,他又說:“如果缺乏信念,生活只是一段一段的碎片。”

她靜靜地聽着他說話,心底湧起溫暖的感動。

他比她想象中的更美好而有力。他身處一個喧嘩龐大而充滿誘惑的世俗人間,卻保持這樣的溫和內斂,保持着心底那份安寧自若。

在他身上,她看到覺悟、包容、和平,還有愛。

他是極為稀少而寶貴的人。這是她的直覺。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道:“我的生活就是一段一段的碎片。我時常對生命意義何在感到迷惘。我們從一出生就被規定了,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所有人都走千篇一律的道路,讀書、考試、畢業、升學,然後工作、結婚,就像完成一項又一項的人生任務。”

“這樣能夠讓父母安心。”他說。

“是,每個人都在為父母而活。”

“父母生養我們。”

她轉過臉看着他,“你呢?也為父母而活?”

他一時沒說話。

她低下頭,“你父母一定為你驕傲。”

他靜了片刻,輕聲說:“我是孤兒。”

她赫然一怔,擡頭看他,靜了一會兒,“對不起。”

“沒關系。”他微笑,沉默少頃,又說:“我父母從事生化科研。我從小随他們輾轉世界各地。九歲那年,在馬耳他,實驗室爆炸。外婆撫養我長大。”

她心中悲恸,淚意湧上眼眶。他卻微笑着,仿佛在說一件小事。畢竟,二十年過去了。時間是良藥。

“他們在天上看着你,見你有今日成就,一定寬慰。”

“他們一直期待我成為科學家。”

“你說過,職業無分貴賤。”

他笑笑,“的确。”

她心頭湧過一絲傷感,又有慚愧。先前猜度他的心意,以為他向來順風順水,因而玩世不恭,什麽都不當真,卻不知他還有這樣坎坷的身世。

她怔怔地想着心事,卻聽他輕輕岔開話題,“說說你,長大想做什麽?”

她想了想,輕嘆一聲,“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做什麽。”

她說:“我不想像我的父母那樣生活,太壓抑,太固步自封,只求生活安定穩妥。我時常覺得他們并不相愛,只是在一起過日子而已。父親工作忙碌,少顧家。母親疑心重,兩人時常争吵。換作是我,這樣的婚姻不要也罷。”

他說:“很多無奈,或許等你長大才會明白。”

她苦笑道:“我渴望長大,同時也害怕長大。人越長大就越容易畏懼,畏懼自己的軟弱,畏懼世俗的誘惑,畏懼有一天,終于長大,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那一類大人。”

她又說:“我知道,如果不時刻警醒,人是很容易堕落,也很容易放棄的。不知不覺地,我們就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人。我痛恨那種在不知不覺中的消磨和改變,可是沒辦法,不知怎樣阻擋那種堕落。在時間面前,誰都沒辦法。

“我渴望大的世界、寬廣的道路、深厚激烈的感情,哪怕經歷危險。就像那首歌唱的,像野獸一樣奔跑,風在耳畔呼嘯。

“有時我覺得自己走在一條空空的道路上,前前後後都沒有人,漫漫黑夜沒有盡頭,捕捉不到任何光源,也不知何時天才會亮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我要的東西是什麽,在哪裏,但我相信它們一定存在,并在某個地方等着我。我不能失掉信念。”

路燈下,他看着她皎潔的臉。她澄澈的眼眸中,充滿早慧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輕聲低語道:“人生最重要的是信心。要相信,生命裏一定有光。沒有人會一直在黑暗中行走。”

他又說:“要珍惜當下的每一刻,珍惜心中美好的東西,那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也無法奪走的。”

她輕輕點頭,心中感激他的誠摯。很久很久,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聆聽她的心聲,并這樣耐心地開導她。

他是真的關心她,并懂得她的人。

她垂下眼睛,慢慢微笑。

或許,他就是她生命中的光。

天上月淡星疏。

她知道自己會永遠記得這樣一個夜晚。

第二天一早,劇組不能開工。前一晚出了一樁大事:二十二歲的導演助理周小寧在舞會上喝了太多酒,醉得不省人事,醒來時發現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陰暗的樓梯間拐角,裙子被撕破,身上有血跡。

全組震驚。夢非尤為恐懼并後怕,那條樓梯她也經常行走,不敢想象這樣的罪惡就發生在身邊,更無法接受一個女孩會有如此悲慘的遭遇。

制片方欲壓制此事,企圖私下調解。但周小寧悲憤難當,寧可丢掉工作,也堅持報警。警方介入調查,問小周,舞會結束後是誰扶她離開?她再三回憶,竟然全不記得,由此懷疑是被人下了迷藥。

既然事情出在舞會上,必定是劇組裏的人所為。

全劇組人員被逐個盤查。人人都說當時混亂,未曾注意到是誰與小周一同離開。就連和小周同屋的場記亦只說自己在舞會一結束就回到房間,困極入睡,并不知道小周與誰在一起,何時回來。

小鎮賓館沒有攝像監控設備,案子破不了。情急下,周小寧苦苦追憶,說是一高大男子對其施暴。警方問,有多高?她回答,一米八以上。

近百人的劇組,一米八以上男性說多不多,卻也有二十來名,燈光組、攝影組、美術組、錄音組,皆有高大成員。演員組中亦有兩名身高超過一米八。就連組裏的十來個司機,也有三四名符合标準。甚至,金副導演、費導,以及大明星席正修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

除了逐個排除,別無他法。普通工作人員都住雙人标間,幾乎每個被懷疑者都有同屋證明其在舞會結束後直接回到房間。費導則在舞會上就喝醉,被金副導演和制片人一起送回了房間。最後僅剩席正修一人缺少人證,因他住的是單間,并無室友,一時無法開脫。

警方問小周,席正修是否有嫌疑?周小寧心中實際清楚沒有這樣的可能,卻仍低頭沉默半晌,嘟囔着說:“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就是保留那種可能性。

大家都覺得好笑。用那些場務工的粗話說,人家是影帝,要睡什麽樣的女人睡不到?無數女人倒貼着要給他睡呢,還用得着對女人下迷藥再拖到樓梯間?你周小寧有多少姿色?

場工們對導演跟前的女孩子向來有成見,此時很有看好戲的心态。

警方辦案不管席正修是不是明星,一切只講證據。他們要求席正修說出自己舞會結束後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他平靜地說,去了賓館對面的便利店買水和消夜。

然後呢?辦案人員追問。

然後……他有了一瞬的猶疑。這一瞬的猶疑在所有人看來都稍稍有些反常。照理他不該心虛,為什麽要猶豫?

夢非站在一旁,心裏有些急。她一時無法理解,席正修為什麽猶疑,為什麽不簡單而果斷地告訴大家,那晚他和她一起在便利店門外吃消夜。

停頓持續了兩秒,席正修的猶疑仍未結束。這時,夢非忍不住站出來,坦然說道:“我可以證明,席叔叔不是罪犯。”

衆人目光驚異地齊刷刷地掃向女孩。

“舞會後,我去便利店買東西,碰到席叔叔,他也在買東西。”夢非說。

“買東西花了多少時間?”辦案人員問。

“五六分鐘。”

“然後你們就回賓館了?”

“沒有。我們在路邊……坐了一會兒。”夢非說着,看了席正修一眼。

“坐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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