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滄海滄明月有淚(1)
放棄,從來都是最艱難的決定。
愛情存在于每個人的基因裏。荷爾蒙的沖動隐藏在每一股躍動的血液裏。
然而從她不曾料想,自己對一個異性的愛慕,會開始得這樣早,在一個被禁止的年齡,面對的是一個不可能的對象。
但她仍然燃燒着自己,不願熄滅,不願讓這份無法命名的感情成為一場荒蕪。
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的成長,破除兩人之間的壓抑與禁忌。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回到房間,夢非走進浴室淋浴。
窗外,夜色深沉。天邊,一彎新月如刃。
她對着鏡子松開發辮,一頭長發披瀉如緞,漆黑如染。
她脫去衣裳,凝視着鏡子中自己的身體。她是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端詳自己的身體,第一次對自己的美有了認知。光潔的象牙色的皮膚、美好的曲線與弧度,這正在發育中的年輕的身體,包裹着一顆意志堅定的心。
她擡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顆心有力的跳動。
每一下跳動,都帶來生的力量。每一股血液,都充滿了愛的激情,初次的愛、強悍的愛、不顧一切的愛,是一個少女成長為女人的那一刻,所能擁有的最充沛的愛的能量。
這一刻,她深深感受到身心中那股單純而強烈的渴望。
在夢非敲響席正修的房門之後,有數秒真空般的等待。
哪怕到了很久以後,她還一直記得這短暫而激烈的一小段時間,記得這一刻自己心中的激蕩與腦海中的空白。
在這短短數秒的等待中,她感覺自己渾身都在暗暗顫抖。胸膛深深地起伏,體內似有什麽東西要沖破出來撕碎她。她覺得自己快支撐不住了,只要他一打開門,她也許就會立刻癱倒在他懷中。剛才,她積蓄起力量做出決定,然後走出房間,穿過走廊,敲響他的房門。可這短短的路途,幾乎已耗盡了她身心內在的全部力量。
然後,門開了。他站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發現自己忽然變得鎮定,腦海中雜念全無。
她仰頭看他,卻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的視線模糊着,瞳仁聚不起焦點。她就那樣夢游一般,恍惚地、輕輕地說:“我來看看你臉上的傷怎麽樣?”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脆弱地響起在潮濕的空氣中,沒有回聲。
話音落下,一股頹然侵襲了她,心頭一陣荒涼。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用平和自然的語調來說出這句話,但自己依然看起來可笑,目光潰散、表情緊張、氣息慌亂、六神無主,甚至可以說十分狼狽。
他這麽聰明老練,一定在看到她的第一秒鐘就已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明白她表面上說了什麽,而實際上卻想說什麽,明白她來找他做什麽,但他不動聲色。他只有一瞬的恍惚和猶疑,一瞬之後,他也拿出最平靜泰然的語調和表情說:“沒事了,只是一道小口子,醫生已處理過。”
猝然一陣靜默。他們都裝作無事,但都不知該如何繼續,或如何收場。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地說:“謝謝你。本來,那塊玻璃會飛到我臉上。”這是無關痛癢的話,她說完就在心裏笑自己口拙。
“幸虧沒有傷到你。”他微笑着,說的也是廢話。
她看出了他的不自然。他可是從不說廢話的人呵。
一時間,兩人都彷徨失措。随之而來的又是靜默。
這靜默像是對他們的考驗。若有人堅持不住先潰退了,這一夜就沒有下文了。平靜的外表下,他們各自都在心中激烈地渴求着、抵禦着、掙紮着,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有下文還是沒有下文。這掙紮是這樣痛苦卻無力。
靜默的張力綿延着。最後,還是年少的她更具勇氣,擡起頭看着他,略有怯意地說:“我……可以進來嗎?”
就這麽簡單直白的一個問題。
空氣靜得仿佛凝固。她察覺到他的氣場有了輕微的紊亂與不安。
他确實不安,甚至倉皇,什麽都說不出,只愣在那裏,感覺渾身的血液瞬時湧向心髒,四肢變得冰涼。他下意識地扶住門把,恍惚而猶疑。他望着她熱切而堅定的神情,一時竟沒有想法。
一貫鎮定自若,從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情緒打攪的他,竟然在這一刻,對自己的心神失去主宰。
數秒之後,不知是內心的哪一股力量占了上風,他無言地點了一下頭,拉開門,側身讓她進來。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是他的人,這在一開始就注定了。
人與人的關系,在首次見面的最初幾秒就已經決定了。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那一眼,她愛上了他。在最初的一瞬,她就已知道,自己終将與他完成這件神聖而浪漫的事。
她走進他的房間,默默環顧四周。光線昏暗,只有案頭的臺燈與床頭的落地燈亮着。暖色調的淡淡橙光籠罩着一室暧昧。
厚重的窗簾已經拉上,卻尚未關嚴。窗外一輪清輝,隐隐透入房間。有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房間裏安靜得只有兩人呼吸的聲音。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請她喝杯茶,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問問她第二天的戲準備得怎樣,有無困難。他知道自己應該鎮定下來,正常起來,至少要表現得體。可他就是無法說出那些話,無法表演。此刻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會顯得極愚蠢、極可笑。他們之間彼此眷戀,兩人之間存在着什麽,早已心照不宣。他又何必虛僞地制造另一種場面?盡管她只有十七歲,卻已經開始懂得成人感情的一切奧秘與苦澀。
所以他靜靜伫立着,看着她,焦慮地等待着她說什麽或者做什麽。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微微地疼痛,疼痛愈演愈烈,幾乎讓他崩潰。可他什麽都不能說。他不想失常,不想變得可笑,只能這樣無言地看着她。
“我愛你。”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柔地打破了沉默。這聲音氣勢虛弱,幾乎是乞求。但她望着他的神情卻是堅定的、心念亦是執着的。
所有的倉皇、恐懼與不安,在這一刻全都消散不見。
她站在他面前,沒有嬌羞,臉上的神情非常嚴肅、鄭重。她平靜地,裝出老練的樣子,輕輕脫掉了外套。
她的外套裏只穿着一條純白色的連身睡裙。
然後她站在原地,一只一只把腳從鞋子裏脫出來。她穿的是一雙寶藍色的小船鞋,兩只白皙的腳從裏面脫出來的樣子,美得不可思議。
她光腳踩到象牙色的地毯上。腳底觸在毛茸茸的織物上的瞬間,她感到一陣溫柔的刺痛。她全身的皮膚都變得高度敏感。她就站在那裏,站在她寶藍色的船鞋旁邊,像個順水漂來的孩子。她靜靜地看着他,眼神沉着,帶着莊重,目光中既有許諾,又有請求。
他望着她,努力維持鎮定,目光溫柔黯淡,藏着感動與悲傷。
就這樣無言對峙片刻,她低下頭,慢慢走到床邊,輕輕地躺了下去。
他是她生命中的一束光線。
她深陷在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中,心裏充滿對未來的期許,卻又說不清那期許到底是什麽。身體和心靈都在成長的關鍵階段,仿佛将要誕生的嬰孩,在一片混沌黑暗中掙紮,渴望沖破周圍包裹她的一切,獲知新的生命途徑,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他是帶來光和能量的人,給她信心,為她指出了一條通道。
她只有十七歲,比他小整整十二歲。他對她的愛與引領,伴随着深深的罪惡感。為她照亮路途的同時,他的身心受到煎熬。
他知道這是錯的,她不屬于他,他們之間沒有可能。他是否還能放任自己,讓心中的一團火焰繼續燃燒?
她躺在他的床上,稚嫩的身體在輕紗般的衣衫下,顯出美好的輪廓。
她看到他走過來,面容沉靜,思慮深邃,腳步帶着遲疑,透出內心的痛苦焦灼。他眼中的光芒,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深遠得望不見盡頭。
她一動不動,緊張得暗自顫抖。
她是新時代出生的孩子,在信息爆炸的年代長大,早已懵懂地明白這件事。然而對于如何去實現這件事,她卻無知得像塊木頭。
他是個大人了,他知道該怎麽做。她愛他,願意把一切都交給他。粗暴抑或溫柔,疼痛抑或歡愉,她都全然接受。
他在她身旁坐下,卻久久不動。
她閉上眼睛,一顆一顆地解開自己連衣裙的前襟扣子。第一顆、第二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她的手被他按住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他眼中的感動與愛憐。她等待着。
可是,他并沒有做她想象中的事情。
他輕輕地扶她坐起,取過她的外套,緊緊地裹住她的身體。
然後他低下頭,不去看她,鄭重地思考着什麽。
她忽然哭起來,嗚咽着問:“為什麽?”她的聲音湮沒在一片哽咽中。
他沉默許久,慢慢地說:“你還小,并不懂得自己的心。也許你愛上的,只是戲中的李将軍。是你太入戲,給了自己錯覺。”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可是,在內心深處,你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知道我沒有弄錯,知道我對你的感受。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她說着,忽然投入他懷中抱住他,臉貼在他的胸口。
他們曾無數次緊緊相擁,在戲中。卻只有這一刻,沒有任何旁人的目光在注視。唯有這一刻,是屬于他們兩人的真實。
他眼中浮現出淚光,哽咽着輕輕搖頭,推開她,“我不能做這樣的事。現在穿好衣服,回房間去,別再想這些。”
“沒關系,我自己願意這樣。我不怕。”她對着他仰起臉。
他看着她孩子氣的面容,看着她故作老練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的真誠和信任,幾乎落淚,但他克制着。
他輕輕地說:“對不起,是我不想。”
她怔怔地看着他,滿眼失望,仿佛被他的話刺傷。
他的聲音低沉而懇切,“幾年後,你會為今日的決定而後悔。”
她說:“不會的。”
他克制着傷感,“你還小,人生還這麽長。等你長大,你會看到更寬廣的世界、更多的人。你會遇見許多值得愛的人。到時你會發現,自己曾經的選擇,未必正确,至少,未必是适合你的。”
她哽咽着,帶着頑固的稚氣重複道:“不會的。”
他發出一聲嘆息,眸光低斂,深藏着無奈,“長大需要一個過程。我們總要等到很久以後,回過頭去,才會發現并承認自己曾經的錯誤。你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現在不能夠看清,但相信我……”
“知道,你是為我好。”她打斷他,垂下頭,“我知道你會這麽說。”
他靜默着,發出無聲的嘆息。
她低着頭說:“無論如何,我心意已決。你別趕我走。”
他不做聲,沉思着。他被她的真誠感動,并震驚。他不敢相信,這個女孩竟如此執着。靜默許久,他輕輕摘下頸上的項鏈。
他看着那枚金色的十字架說:“人活一生,并不是毫無禁忌。總會有一些無法得到的人、無法完成的事。”
他把項鏈放到她面前,“這個送給你。”他眼中是克制的傷感。
她怔住。這是他的貼身飾物,拍戲時他都從不摘下。
“我不能要。”她推開他的手。
“這是我十歲生日時外婆所贈。”他輕輕說着,把項鏈系到她脖子上,鄭重之意,令她情怯,“你應該已經懂得你對于我的意義。”
她淚水盈眶,說不出話。
他說:“我們總有一天會分開的。這個戲拍完,我們就會分開。你要回到學校,繼續讀書,參加高考。而我,唯有漂泊四方。你知道的,我們沒有一個共同的未來。”
他又說:“我們要習慣離合無常。”這一句,飽含着悲傷,似乎是他說給自己聽,勸服自己放下。
她擡起頭來,望見他眸中似有浩瀚幽深的大海。
她說:“你別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把我當成小孩子。我不是小孩子了,懂得很多事情。你們以為我不懂,其實我懂的。”
她抱住他,“所以,別這樣對我。別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我。”
她哭泣着,把臉埋在他胸前。
他低着頭,控制着分寸,輕輕撫摸她的脊背。他克制着眼中的淚意,喃喃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過了許久,她停止抽泣,擡頭看着他,眸中淚光閃動。
兩人靜默無言。
她含着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輕輕觸摸他的臉頰、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觸摸她所愛戀的一切。
少女稚嫩的手,帶着猶豫、惶恐、渴慕與天真,慢慢滑過他的皮膚,情欲的萌芽,無聲無息,脆弱而疼痛,讓人窒息。
他閉上眼睛,淚水終于慢慢落下。
沙漠中的玫瑰
未被采撷
已經凋零
月光中的愛情
未被撕碎
已經完整
有人說,最好的愛情是得不到的愛情。讓時間停止在最美好的一刻,讓一切凝固起來,成為化石,成為記憶的寶藏。
而所有完成時态的愛,最終不過流于世俗,平淡無奇。
是否真的如此?是要那一生牽挂的得不到,還是要當下一刻的達成與完滿?她來不及去想,也沒有選擇。一生還那麽長,她還年輕。
夢中,她看到那個十七歲的女孩,站在樓頂的邊緣。
記不得她的名字,看不清她的面目,只望見她遠遠的一個背影。樓頂的風很大,女孩似乎沒有分量,像個被弄髒的破舊的布娃娃。
然後夢非看到十七歲的他,年少的他,已有了十二年後的輪廓。他從她身邊跑過,向他的女孩跑去。他在大聲喊着什麽,夢非聽不清。夢非的感覺是錯亂的,不知自己在這個場景中是怎樣一個角色。他絕望地伸出手去,卻與女孩失之交臂。女孩回眸微笑,縱身躍下,只在臺階上流下一滴冰涼的淚。
夢非看到他怔怔呆住,褐色眼眸中掠過一片陰影,跟随他一生的陰影。
夢境轉眼變幻。夢非發現自己成了那個女孩,站在一座懸崖的邊緣。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地落入深淵。非兒。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那熟悉的聲音。
天空是灰暗的。大片雲朵翻湧着像是萬馬奔騰。
狂風把他的聲音都吹散了。她驚慌失措地回過身去。
那句話閃過她的腦海:悲劇,源自錯位的欲望。
悲劇,錯位,欲望。她恍惚着,突然一腳踏空,身體墜入黑暗。
在失重的恐懼中,她望見來自天上的一線光亮。她又看到那個身影,緊随着她墜落下來。疾速下落的他很快追上了她。在半空中,他抱住了她。
他們兩個,緊緊相擁,緊緊相擁,向那無底深淵,飛速下落。
猛然間,她從夢魇中驚醒,渾身一陣酸軟,四肢像是脫離了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她呆了片刻,穩住呼吸,心神才慢慢複蘇。
她輕輕側轉身體,發現自己安全地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一整晚都戴着他給她的那條項鏈,此刻一只手仍緊緊握着胸前的黃金十字架。
這是屬于他的物品。這珍貴的贈予與交付,讓她感動至恍惚。仿佛她握了一夜的,是他的心、他的身、他整個的過去與未來。
她發出輕輕嘆息,只覺得睡意全無,便悄然起床。
叫早電話還未響起。同屋的張姐仍在熟睡。
窗外,天空剛剛泛起黎明的微光。
她欲伸展她年少無畏的翅膀,率領他一起飛向他不敢想象的可能性。
只是,他已不再是曾經的少年。他無法單單跟随意欲,而不去拷問自己的內心是否有卑劣或者怯懦的成分。他亦渴望自由,但他的翅膀已被歲月縛上了道義的重轭,再難負擔全盛的激情。
他知道天空的高度,知道有些地方永遠無法抵達,所以不再徒勞。
夢非在衛生間洗漱,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睡眠不足、心事重重的臉。
她用冷水撲面,努力振作,然後她看着頸上那條項鏈,舍不得脫下,猶豫片刻,把它藏進衣服裏面,用領子遮掩。
化妝師見了夢非,問:“昨晚沒睡好嗎?”
夢非無言地笑笑。一整晚都在想他,連夢裏也都是他。
少頃,席正修也走進化妝間。化妝師看他一眼,頓時叫起來:“好家夥,你們兩個都給我添亂。”她指指席正修臉上那道傷口,“這都不接戲了。”
化妝助理在一旁調侃道:“讓導演加場打戲吧,這裏多個傷口就得了。”
化妝師說:“別多事了,還是拿粉蓋蓋吧。”又對席正修說:“你忍着點疼。”她說完直接拿粉底往席正修臉上那道傷口抹上去。
席正修沒有吭聲,但夢非在一旁看出他其實很疼。
他就是這樣隐忍的一個人,對待任何痛苦都是如此。
就像在這場感情裏,他将最真切的感受壓抑在內心深處,從無流露,并永遠無法獲得釋然,只有自縛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