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滄海滄明月有淚(2)
戲中,抵擋已到了最後關口,城将破。
在這生死立決、愛恨綿延的時刻,公主和将軍放下一切顧慮,沖破禁忌,只為當下這一刻的完滿,吻了彼此。這一吻,既有甜蜜、溫柔與釋然,又飽含心酸、淚水與苦痛,于是有了永別的意境。
吻戲是需要借位拍攝的。開拍前,費導給夢非做了大量技術指導與心理建設,教她如何利用攝影機的角度,真戲假作。對這場戲,資方曾一度有過疑慮,盡管是假作,不是真的接吻,照理也不該讓一個未成年的孩子表演這些。但費導堅持認為夢非沒有問題,經過這數月磨練,她已成長為一個素質良好的專業演員,或許還不夠成熟,但相信她能夠理解并完成這場戲。
所有人都看出夢非有些緊張。這天她在片場十分嚴肅,幾乎不說話,神情飄蕩,略有焦慮,整個人有如墜在雲霧裏。別人對她說話,她只是點頭,像是思忖着什麽,又像有無數心事在她腦海中飛奔賽跑。
沒有人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緊張,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極其隐秘的神游。若稍用心觀察她,就能體會到她神情裏那種反常的恍惚與專注。只有一個心懷謀劃、不停地在和自己商量着大事的人,才會有這樣專注的神情,與這樣詭異的鎮定。
她的确是在和自己商量一件大事,一件對于十七歲女孩來說天大的事。時間的過錯,年齡的差距,讓她和他一次次錯過,戲裏,戲外。這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得到他,擁有他,不再錯過。
一切都注定了。墨已潑出,色子落地。
棋子立在在命運的棋盤上,無法回頭。
攝影機就位,燈光亮起,費導喊了一聲:“開始。”
他輕輕抱住她。刀光劍影在四周,烈火在身後。生離死別在眼前。
她擡手環住他的脖子,仰起臉,閉上了眼睛,掏出一顆赤誠之心,面對身前的男子。這一刻,她化身為那個公主。
她紅潤的嘴唇如柔軟多汁的花瓣輕輕展開。他看着她,渴望她,卻不忍碰她。為了粉碎內心的黑暗沖動,他幾乎快要耗盡自己的意志與力量。
然而下一秒,她卻貼近他,輕輕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現場一片肅靜,誰都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在這一秒之前,她不知,他不知,餘人皆不知。
然而,這令人震驚的事實,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眼前發生了。
時間在這一刻停頓下來。
一切都靜止了,定格了,除了他們兩人。
她感到自己眼中有了淚水。她閉着雙眼,告訴自己,不再錯過。
恍惚間,四周只有純白的天地。她抱緊他,仿若随他一同墜入洪荒之世,丢棄了時空,背離了世界。又如踏在雲端,目之所及,唯有他,她能夠依靠、信賴,并托付身心去接納的,亦只有他。
在短短的一瞬間內,他心中的是非觀念被溫柔地溺斃。
抛卻世間種種,他沉淪在香甜唇齒間,情難自已。一時恍惚,花醉月酣。他捧起她稚嫩的臉龐,将心中的餘念粉碎,然後深深地探索下去。
他的吻充滿狂野的氣息,長久壓抑後的釋放,溫暖又激烈。
她伸展少女獨有的敏感觸覺,碰觸他、體驗他。
這樣的碰觸帶來輕微的痛楚,讓她難以忍受。但她不願停下,只願沉醉下去,永不止息地給予并索取。
這一刻,無盡漫長,地老天荒。這一刻,他們之間,只有柔情,再無其他。年齡、身份、輩分,都不存在了。
炙熱的吻帶來電流湧過般的戰栗。在這無盡漫長的時空中,她感到自己無法呼吸。身體産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整個人仿佛飄浮起來,失去了重量。
他們在戰火紛亂的年代相逢,在重重苦難下彼此救贖。
他們得不到花前月下的美好,卻在逃亡途中種下深情。
這一刻,她确信,他們之間有着深不可測的姻緣,将軍和公主,席正修和蘇夢非,注定在這一世相逢,命運交纏,再難分離。
這一刻,如此美好,他們似乎都忘記了現實,忘記攝影機和導演,忘記了周圍的人群。
這深長的一吻,凝聚了她的青春、美麗和純真。
這一吻之後,她就再也不是原先那個她了,再也不是一個小女孩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初吻會有這麽多的觀衆,聚集的燈光、兩臺攝影機、數臺相機、無數雙眼睛。
然而她無悔。這是她最美的時刻,她最快樂的時刻。
誰都不知他們究竟吻了多久。現場靜極了,所有人的反應都停滞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眼中僅有疑惑和驚恐。費導失語地出神,一時忘了喊停。
忘了也好,驚恐也好,疑惑也好,這份安靜成了禮物,由衆人送給他們兩個,是對他們行為的一種默許。在這份安靜的默許中,他們擁抱着彼此,深情地親吻彼此,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和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兩個演員。
沒有人分得清真假。如此大膽,如此精彩,究竟是以假亂真的戲中故事,還是假戲真做的戲外故事?所有人都陷入重重的謎團之中。
是戲吧?是吧。費導一直沒有喊停,大家自然認為戲還沒演完。
攝影師讓機器轉着,讓膠片跑着、跑着。
然而這個鏡頭持續的時間畢竟是太久了。攝影師轉過頭來看着導演,等待吩咐。可費導仍呆呆地凝視着那熱吻中的一對情人。
又過了一會兒,攝影師終于忍不住了,輕輕提示一聲,“導演?”
費導這才回過神來,頓了頓,悶悶地喊了聲:“停。”
攝影師關掉機器。工作人員頓時都松了口氣。
費導一言不發,鐵青着臉,轉身去抽煙。
将軍和公主慢慢放開彼此,睜開眼睛,凝視對方。這一剎那,他們雙雙陷入謎一樣的恐慌。發生了什麽?
下一秒,席正修忽然清醒,怔愣着,像是無法相信剛剛發生的事,又似乎在問自己,剛才那個在他體內支配他行為的可怕的人究竟是誰。
他沉默着,怔立數秒後低頭走開。她的美麗與純真,最終令他犯罪。
現場一片詭異氣氛。各部門人員不知這條是否通過,設備都不敢撤走,兩個舉反光板的燈光師傅仍舉着板立在原處。
沒有人說話。所有的人都喪失了語言和判斷。
但誰都知道,整個劇組已經無聲地炸開了鍋。
夢非獨自坐在燈光下,甜蜜又恍惚地微笑了。
氣氛僵持着。再遲鈍的人也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了。
這數月裏,一份從未被人察覺的內在親密在這個男人與這個女孩之間慢慢滋長。盡管在戲中,他們确是一對戀人。但女孩的年齡太小了,沒有人去往那裏想,沒有人去懷疑。直至今日,這秘密的感情竟有了一個外在的結果。人們驚訝,一部分是出自于他們年齡的禁忌;另一部分,則出自于——他們竟膽敢在電影拍攝的過程中自我披露這不倫的戀情。
人們靜靜地發出無聲的唏噓,懷着陰暗的激奮的心情,看着好戲要怎麽演下去。然後有人發現,好戲還有更精彩的部分——席正修的女友陶文嘉不知何時也來到拍攝現場,此刻正站在監視器旁看着眼前的畫面。
陶文嘉這天穿着一身純白色羽絨服,配牛仔褲和運動鞋,長發挽在腦後,只化淡妝,難得的清爽打扮,忽然有了股學生氣。據說這天是她二十七歲生日。她特來探班,是想和男友一起慶祝生日。她想給他一個驚喜,沒有通知任何人,連助理都沒跟來,下了飛機孤身一人直接趕到片場,卻不想看到了這樣一幕。
二十七歲的女明星此時怔怔發呆,望着燈光下那個十七歲女孩,一時緩不過神來。誰都看得出她眼中的敵意,但她還想維持良好的風度。她知道大家都在看她,懷揣着并不友善的看好戲的心态。此時她也成了這出戲的一部分,也有了屬于自己的角色。她作為一個演員的本能被調動起來,唇角漸漸浮現一個微妙的笑。這淡淡的淺淺的笑是她演出的基本姿态,其中隐含的嘲諷與寬宏大量是她演出的主旨。她眉宇間的神态與唇角的笑意都在表達一句話,這句話直指那個十七歲女孩——就是這麽個小東西,竟藏着這麽大的禍心。這小東西純真無邪的外表把大家都騙了。
現場還是靜着。費導抽着悶煙不知去了哪裏。人人都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焦慮又亢奮地等待着。氣氛就這麽僵持下去,場面無法收拾。
最後,金副導演給費導打了電話,然後站出來與衆人嘻哈了幾句,宣布今日拍攝結束。全組收隊回賓館。
劇組表面上風平浪靜。各種風言風語卻在私下不胫而走。
人人都在竊竊議論席蘇二人的不倫之戀。很多人說,事情早有端倪,周小寧事件時,蘇夢非站出來為席正修作證,說那晚兩人在外逗留數小時,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坐街邊談心。談什麽心?恐怕是談戀愛吧。更有甚者言辭鑿鑿,說這數月來多次看到席正修深夜帶蘇夢非回房間。聽者無不唏噓。
人們看夢非的眼神都有了些特殊的意味,似乎都覺得她一夜之間單純盡失。
夢非再也不開口說一句話。在外人看來她很倔強,其實她內心非常軟弱,倔強也是裝的。她知道自己的處境很糟糕,知道別人會如何議論她——早熟、壞孩子、問題少女、狐貍精……這些可怕的标簽會被貼到她身上。
人心是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她早早體悟這一切,不免悲哀。
她不知如何去告訴別人,也不知可以告訴誰,事情并不是這樣的。她認真、嚴肅、理性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對這份感情持有堅定執着的态度。
當然,成人世界不理會這些。十七歲的孩子,談什麽理性,談什麽堅定?卡通片結束了,可以換頻道了,要不要再來一袋薯片?他們只願意這樣對待孩子。把電視遙控和零食罐子可以擺在你面前,只要你別跟他們談論什麽愛情。
她知道,所以沒什麽好抗争的。事實是怎樣的就怎樣吧,她不需要誰的諒解。她愛他,這并沒有什麽需要諒解的。
第二天,某娛樂周刊頭版刊出新聞——電影《破城》劇組鬧出天大醜聞,男女主角在拍吻戲時,假戲真做,女主角是未成年少女。席蘇二人在戲中接吻的照片被放大刊登。
全組嘩然,是誰這麽快走漏風聲,還為媒體提供照片?
調查毫無眉目,且沒有意義。全組上下百餘人,人人有手機可以在當時拍照,更何況那天還有幾十名群衆演員在場,紙包不住火。
情況還有更糟的。另有一份娛樂小報趁勢刊出一篇文章,暗示席正修與十七歲少女蘇夢非關系暧昧。文章配有一張模糊小照,一看就是偷拍的,照片中一男一女在賓館房間內相擁而坐,若仔細辨認,可看出是正是席蘇二人。
夢非看着那張照片,完全呆住。原來暗中早有陷阱。
娛樂圈黑暗污糟衆所周知。她卻向來覺得那些事情離自己無限遙遠,從未想過這樣的險惡會突然降臨到自己身上。
她又仔細地看那張偷拍的照片,是從窗戶外面拍攝的,席正修房間的窗外确有一棵大樹。那麽,是誰偷拍?為何偷拍?又為何把照片交給媒體?
葉聞達,夢非自然地想到了他,這個總在暗中跟随她、在鏡頭後面偷窺她的人,這個被她拒絕過的人,這個求愛不成、因愛生恨的人。
究竟是怎樣的妒恨,或者利益的誘惑,才能讓人做出這樣無恥的事情?
人心叵測,險于山川。她從未料到會有如此陰險的人存在于身旁。
但她忽然就不想追究,也不想證實了。她不想為自己辯護了。
能夠被拍攝到的,便是實情。那夜,她的确來到他的房間,的确躺在他的床上,他們的确擁抱彼此。她不想否認,也全無必要否認。
她又看了看那張照片,無聲微笑,然後把報紙收起。
一時間,滿城風雨。娛樂頭條都是這組新聞。
輿論矛頭主要指向席正修。懷春少女對男明星産生情愫并不稀奇,至多被指頭腦單純,不懂自愛,或是演戲入了迷。而席正修作為一個年近三十的知名演員,陷入這種醜聞,甚至有了犯罪嫌疑,是不能被原諒的。
劇組不得不出來辟謠,為演員個人及整個劇組恢複名譽。然而,有圖為證,這樣的辟謠毫無力量。制片人幹脆破罐破摔,欲借此炒作,擴大宣傳。
但投資方有不同意見,認為此事需嚴肅處理。劇組被迫暫時停工。
夢非幾乎被軟禁在房間,張姐受制片主任之托看着她。
原來蘇夢非成了囚犯,需要人看着。她在心中悲嘆,克制着湧上的淚意。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叫旁人笑話。蘇夢非就是如此倔強。
張姐問她什麽,她都拒不開口。
張姐語重心長,“女孩子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你不自愛,別人幫不到你。”
夢非不禁悲恸,內心震顫。原來是她不自愛,原來愛一個在別人眼裏看來不該愛的人,便是不自愛。她忍着一言不發。
張姐似久行江湖,深谙人性複雜,“你還小,不知這種是非對女人殺傷力有多大。姐是過來人,是吃過這種虧的。這個圈子,唉……”她嘆氣,“這個圈子裏沒有好人的,你知道嗎,包括你現在覺得是白馬王子的那個人。”
夢非始終沉默着,臉平靜得可怕。
張姐卻只管自己說下去:“我知道你聽不進我的話。我完全理解你現在的想法,可你的想法根本不切實際,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