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戀戀歸程何處(1)
如果他們的愛情是一種罪惡,那麽就讓死亡來為他們贖罪。
所有的人,包括夢非自己,都一度認為,她進入劇組、成為演員、與他相遇,是一次被選擇的結果。她所踏上的,是一條被引領的路途。
然正如一句哲言所說,世界是意志創造的幻象,你就是那幻象的創造者。或許對于蘇夢非來說,從來就沒有什麽“被選擇”。靈魂總是能夠經驗到它真正渴望經驗的事物。那種希望跳出牢籠、拓展生命、将渴求不斷向上伸展,引領她自身抵達這條路途,盡管這條路途可能通向虛無。
虛無是世界的終極真相,過程卻是每一個靈魂的向往與所求。
一次心靈之旅、一條成長之途,帶來一場淋漓盡致的自我發現,挾裹着豐富的體驗,以及或痛苦或美好的回憶。這一切幫助她沖破混沌,破繭成蝶,看到生命中一扇敞開的新門,看到新天新地。
只是此刻,這條路還未走到盡頭。她尚未完成對幻想的超越,尚未獲得新的希望與永恒的釋然。
接吻事件後,劇組經受了來自各方的巨大壓力,停工數日。
待風波稍微平息,制片人好話說盡,費導終于答應将最後幾場戲拍完。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小毛在某天清理現場時拾到一部手機,發現裏面存着一段不雅視頻,內容竟是周小寧遭受侵害時的場景。後經證實,手機的主人是攝影組第一助理。懸案終于告破,攝影一助和二助被認定為實施侵害的兩名疑犯,被警方帶走。
此事并未在媒體上掀起軒然大波,甚至都鮮見報道。盡管此事的性質遠比席蘇緋聞惡劣,但因當事人是無名小卒,沒有商業炒作的價值,于是便也沒有那麽多倫理的衛道士争搶着發言。
夢非只覺得心寒。原來在公衆眼裏一件事是否嚴重并不取決于這件事本身的性質,而只取決于這件事發生在誰的身上。無名的群衆演員全身燒傷致殘,年輕的導演助理被下迷藥遭受性侵害,這些事都不值得被報道、不值得被關注,這些事太小了。而一個成年男子與一個花季少女相互愛慕,卻被連篇累牍地報道、批判、指責、謾罵,只因那一點年齡的差距,只因他是一個名人。
夢非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有人敲門,她打開門看到金副導演站在門外,手上拿着一條折疊着的絲巾,說是還給張秋水。糊裏糊塗的金副導演還以為張姐獨自住一間房。他在看到夢非給他開門的一瞬間,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尴尬。但很快,他恢複了常态,笑出了一個成年人無恥且無畏的笑,好像在說,大驚小怪什麽呀,這有什麽難為情的呀,劇組裏誰不這樣啊。那時張姐恰不在房間,夢非關上門,打開絲巾,看到裏面包裹着張姐的黑色蕾絲內衣,她在某天夜裏忘在金副導演房間裏的。
以張姐的職位,或許要看導演和制片人的臉色吃飯,或許也要和制片主任搞好關系,但她絕對用不着巴結金副導演這樣的角色。愛他?這樣一個四十多歲、已經發胖、有老婆孩子的中年男人?不,張姐不會愛他。可又是為什麽?夢非看着那件被送回來的蕾絲內衣,一時迷茫。只因過了某個年齡,一切就都被允許了,甚至是習以為常的了?比如糾纏有婦之夫,比如僅僅為了情欲的滿足而不顧忌道德的準則,甚至不顧忌是否有愛?
而正是這些一味放縱的成年人,舉着道德的大旗告訴未成年人:不準愛!哪怕在心裏愛都不可以!
早戀,在成年人的字典裏,或許比婚外戀更可怕、更不具權利。
此刻,夢非只覺得疲累,再也沒有力量去思考這些問題。這一段劇組生涯,讓她見到了生活之河的深層暗流,見到了許多隐藏的真相,也見到了人性之火的幽微。這數月的演藝生涯,讓她飛速地成長。
劇組再度開工,已全然沒有往日的朝氣。因各種醜聞帶來的頹勢,也因費導的消極情緒,全劇組彌漫着一股微妙的慘淡氣氛,拍攝現場一片蕭索。
費導一定是失望的。他是這個圈子裏為數不多的正派的老導演,卻在自己職業生涯臨近尾聲的時候,在一部被寄予厚望的電影的拍攝中,受到那麽多醜聞的侵擾,只覺得心冷。
在現場,費導秉公辦事,再無更多熱情,總板着臉盯着監視器,很少開口。一切指令皆由執行導演用擴音喇叭轉達,金副導演則負責指揮全場。
其他工作人員也都十分沉默。大家對已發生的事情不議論、不交談,心照不宣,恪守本位,專心工作。換景的時候,只聽得工人搬動器材道具嘩啦啦的聲響,再也聽不見人開玩笑、哼歌、說廢話。除非必要,沒人開口。
在如此肅穆井然的氣氛中,大家敷衍着完成最後的拍攝任務。
這是夢非和席正修在吻戲結束後第一次面對彼此。
他們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試圖回避那件往事。
戲還要演下去。他們都是好演員,大幕一拉開,燈光一亮起,便仿佛沒有之前的那些事。沒有那個吻,沒有那通電話,甚至回到更早的時候,樓頂、海邊、城門外、密林中、山崗上、篝火旁,還有從馬背上摔下的那一刻,全都不存在了。他們又回到了起初,回到了一切都還完好無損的時分。
仿佛兩個嶄新的初次相遇的人,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他們都是很好的演員。
大戲臨近落幕。
敵軍鐵蹄踏破城門,孤城無力抵抗,終于陷落。城門下一片火海。
一切都化為灰燼——真的、假的、戲裏、戲外,萬物灰飛煙滅。
将軍再次帶上公主踏上逃亡路途。縱使血流成河、國覆城傾,哪怕粉身碎骨、萬劫不複,他也要保完成全她生命與尊嚴的使命。
失去了國,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如今的她,只剩下她自己,還有眼前這個守衛她的男人。她被他抱上馬背,倉皇間,再次回眸,最後望一眼這座城。那沖天的火焰,讓她滿心悲涼。
她有一瞬的出戲。還是故事中的人活得痛快,一把火燒滅一切苦痛。一場戰争,一場屠殺,生與死,愛與仇,相逢與永訣,幹脆利落,沒有二話。而現實中,哪怕傷心欲絕,仍要佯裝無事,哪怕心被挖走,仍要撐起一具空殼在陽光下茍活。惆悵綿延不盡,愛恨沒有結局,一切唯有無奈。
唯有無奈。戲将落幕,劇組将解散。他們都要回到現實中。
現實中,她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離得太遠。除了這部電影,他們的人生完全沒有交集,他們無法屬于彼此。
他們将不複相見。
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像這焚毀的城樓,在燃燒,快要化為灰燼。這是一種強而有力的本能,一種向死而生的激情。這讓她既快樂,又痛苦。
她的目光流連在她愛的男人身上。他的內心亦有什麽東西在猛烈地撕扯,幾乎要将他粉碎。然而他掩飾得很好,表面上只是平靜自若。
這無聲的絕望與微妙的聯結只有他們自己能夠體會。他們幾乎都不敢去找對方的眼睛,怕對方眼中的一點點火星都會讓自己立刻化為灰燼。
馬兒一聲長嘯,帶着他們奔往最後的路途,奔往他們的結局。
導演喊停。攝影師關掉攝影機。
這是故事的結局,亦是他們之間,永恒的結局。
他們都不知道,從初次見面的那一刻起,這結局就已經有了。
國內最有影響力的MD電影節開幕在即,原本有希望憑這部電影奪取最佳男主角獎的席正修,因陷入不倫戀情醜聞,突然被取消提名。
這則新聞使得原本就快平息的事件再起風波。公衆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席正修和蘇夢非身上。一時間,報紙娛樂版的頭條全是這般:
——影星席正修背叛女友,誘惑未成年少女
——昔年影帝被取消提名,只因陷入性醜聞
無良小報再次登出了公主和将軍在戲中接吻以及兩人在賓館房間內擁抱的照片。那張偷拍的小照經特殊處理後,被放大數倍,清晰無誤,照片中就是席正修與蘇夢非兩人。公衆再度嘩然。網絡媒體上罵聲一片。記者們圍在賓館門外糾纏不休。更有憤怒的影迷舉着大字報來到劇組駐地抗議示威,各種難聽話超出常人想象。拍攝無法進行,席正修和蘇夢非作為主要當事人被迫留在賓館房間內,寸步難行。
事件升級,被繼續熱議,很快有了好幾個版本。有的說,他誘惑她。有的說,她勾引他。什麽叫誘惑?什麽叫勾引?夢非不知道。難道她與他之間的感情,究其實質,竟是如此醜陋的詞彙?他們在人們心中,就是被如此定義?她已不知如何解釋,深感痛苦,徹夜失眠。
面對這樣的局面,她不是沒有後悔。片場那一刻,她放縱自己的心意,在衆目睽睽下對他深情一吻。這般縱情,這般肆意,向公衆宣布了兩人之間的秘密感情。這樣不顧一切,完滿了自己,卻沒想過,會為他帶來無法預料的困擾,如今已嚴重影響了他的事業發展。
雖然他對名利一貫淡然,可如今的成就,畢竟是多年辛勤工作的結果,是社會對他的認可,是他在外部世界所擁有的一切。
再如何淡泊功名,作為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他也不能失去自己在這世上的立足之地。他是公衆人物,不義的名聲對他影響深遠。
她知道自己太任性了,對他做了一件極不公、極自私的事情。
她還太小,并不真正懂得愛的含義,但也清楚地知道,如果一種愛帶給對方的是損害,那它一定是不對的。
人言可畏。流言蜚語已有巨大的摧毀力量,更不用說報章雜志連篇累牍的報道會産生怎樣的輿論效力。謊言重複千遍也成了真理,更何況還有照片為證。無論事實是怎樣的,人們早已在心靈最黑暗的地方進行了最大膽的想象。
損傷與毀壞已經注定。純潔少女的堕落,英雄偶像的倒塌,這是一出世人愛看的戲。已沒有多少人真正關心事情的真相。人性的黑暗一面決定了人們會從別人的災厄中獲得快感,會以別人的悲痛為樂。
她決定去找他,與他面對面地談一次,放下顧慮,放下自尊,告訴他所有的真相——自己走過怎樣的心路,如何一步步愛上他,如何情難自禁地做出那些輕率的行為,最重要的是用一顆誠懇的心向他致歉,請求他的原諒。
在此之後,她還要做一些事情。她要告訴全世界,一切都是她的錯。她要向公衆承認,是她勾引他,是她主動吻他,也是她主動去他房間。而他,是個無懈可擊的君子,抵擋了她的誘惑。對于如今的局面,她要承擔全部責任。她決意做這一切,幫助他恢複聲譽,将他的損失降至最低。
然後,她将離開,回歸她原來的世界,再不糾纏。她願意舍棄,舍棄自己的感情,舍棄那本就不該得到的東西。
賓館的走廊還是這樣安靜。夢非的腳步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聲音。樓梯間的一側有一扇窗,窗外是晚上十點鐘的夜色。
窗半開着,寒風陣陣飄進來。空氣中悶澀的味道和陰冷的濕度有着一種特殊的質感。直到多年後,這質感還留存在夢非的記憶中,與某些事件關聯在一起,成了風雪的征兆。
席正修的房間位于走廊的中段,樓梯間的斜對面。此刻房門緊關着,挂着“請勿打擾”的牌子。夢非站在門外,一時有些無措。她低頭看着門把上那塊牌子,猶豫着是否應該敲門。這時,她忽然聽到裏面有人說話。
門的隔音不太好,雖然那人說話的聲音并不響,卻剛好能讓門外的人聽清。那人聽上去像是經紀公司的工作人員。
夢非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但就在一瞬的猶豫間,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只要你能站出來面對影迷,說明你與蘇夢非毫無瓜葛,只要你态度堅決、拒不承認,輿論會掉轉方向的。
“這樣吧,就說那小妞單戀你、纏着你,片場那件事就是個意外,是她趁你不備主動吻你。只要你親口表示無辜,影迷一定相信你。”
席正修一直沉默着。隔着房門,夢非看不到他的表情。
經紀人的意思是讓他把蘇夢非當殘局收拾了,越快越好。可他自己是怎麽想的呢?他一直沒有表态。他的沉默中似乎含着猶豫和不忍。
靜默的時間久了些,經紀人有些急了,又說:“現在輿論對你十分不利。多少人想趁機讓你身敗名裂。這不用我告訴你吧?”
他又說:“你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何必陪個十七歲的小孩子玩?
“相信我,恢複名譽的最快辦法就是公開辟謠,然後宣布和文嘉訂婚。
“文嘉在關鍵時期,你再幫她兩年。等她成氣候了,随你怎樣。”經紀人拍拍席正修的肩,“就這麽說定了。”
房間裏忽然靜了下來。他們似乎就什麽問題達成協議了。
席正修從頭到尾并沒說過話,但他沉靜的态度裏全是默認。
夢非站在門外,聽着房內的動靜,心情複雜。
看來她毫無道歉的必要了。她如此自告奮勇地擔責任有什麽用呢?真像個傻瓜。人家只是在陪她玩,現在玩得過火了,人家就商量着如何把她當殘局盡快收拾了。人家都安排好了,她卻還抱着幻想。
她感到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僵立在那裏,完全動不了。
這時,門內突然傳來了腳步聲,緊接着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
她慌忙後退,藏在樓梯間的拐角後面。然後她聽到房門開了,腳步聲傳來,又漸漸遠去。經紀人離開了。
他們肯定已經商量好了。夢非呆呆地站着,腦子裏空空的,一時沒有想法。人在受了巨大打擊之後思緒就會這樣短暫地停頓。
然後她回過神來,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是,是她自己癡傻。那個大明星不過是個世俗的藝人。張姐說得沒錯。只有她蘇夢非白白成了一個笑話。
她心灰意冷,忽然就失去了意志,在樓梯的臺階上緩緩坐下。她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淚水終于流下來。
曾經她自以為了解了他。但或許她根本就不曾了解他,也不曾了解這個成人世界裏的規則與潛規則。
或許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她內心的幻覺。
她就這樣無聲地飲泣,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有人走到她身邊。
睜開眼睛,透過朦胧的淚光,她看到面前一雙男人的鞋。駝色絨面皮鞋,她熟悉的那一雙鞋。是他。他怎麽知道她在這裏?他怎麽會過來?
慢慢擡起頭,淚水滑下面頰,她看到席正修站在面前。
樓梯間的燈光在他身後。逆光下,他的身影成了一個剪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聽到他的聲音。他說:“想不想出去吃點東西?”
真奇怪,他的語氣像是變了個人。她從未聽他這樣輕松自如地說過話。尤其在這些天來發生了這麽多沉重而傷感的事之後,他竟還能這樣面對她,這樣若無其事地邀請她出去吃東西。她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呆在那裏。
他移動了一下腳步,燈光照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身影不再逆光。她看着他,迎上他的目光。他竟然對着她微笑了。
她從未見過他笑得這樣輕松自在。他一貫的淡漠、陰郁、沉穩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他的表情中沒有任何焦灼,或者痛苦,或者悔恨。樓梯間昏暗的暖色光芒灑在他臉上,那微笑裏全是雲淡風輕。
“走,吃點東西去吧。”他的邀請充滿溫情又不容辯駁,那架勢似乎要來拉她站起來。他一定有什麽話想對她說。他微笑着等待着她的應允。
夢非心裏一陣痛楚。這個笑是不屬于他的,是他的表演。
在與經紀人的一場談話之後,他變了個人。他好像忽然對什麽事情感到如釋重負了。他與她之間的那一點無法命名的情分忽然就沒了。
他一定是在心裏做出了某個決定。他就要按照經紀人說的去做了吧?事情終于要解決了,他覺得輕松了吧?這就是一次為了告別的相聚?
一股悲哀朝她襲來。在他的手碰到她的胳膊之前,她自己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