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戀戀歸程何處(2)
再一次地,他們一起來到賓館對面的小便利店。所幸,這個寒冷潮濕的深夜裏,他們沒有遇到任何人。
是最後一次這樣相處了吧?夢非想。
還是滿滿兩大杯墨魚丸,淋上番茄醬,還是青檸味道的氣泡礦泉水。他陪她坐在窗前的簡易小桌邊。一切都是簡單、樸素、美好,但又帶一點點傷感的。
這一幕在兩人的幻想中曾無數次出現,這一刻真的發生了,他們卻覺得恍惚,亦真亦幻。哪怕只是這短短片刻的溫暖,也不像真的。
天很冷了,快下雪了吧,夢非望着窗外。萬物凋零的季節。
玻璃窗上有一層水汽凝結而成的細小露珠。席正修伸出手,在玻璃上輕輕寫下“破城”二字,飛揚的字跡,随意又潇灑。水珠順着筆畫往下滴。
夢非惆悵地苦笑,本想說,現在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這樣的閑情,還和我這樣單獨待在一起。你還沒受夠那些小報記者的攻擊嗎?還沒受夠公衆的非議嗎?明年的影帝也不想要了嗎?她還想說,那天在電話裏,你說了綱常人世,說了千古教條,說了忍耐與割舍,幾乎哽咽,為我們無望的感情而痛苦。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清醒、平和、篤定,好像什麽都想通了,什麽都不在乎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她沉默着沒說話,片刻後,轉臉去看他。
他還在玻璃上用手指寫寫畫畫。在“破城”二字旁邊,他又另外寫了幾個字,但夢非沒看清那幾個字是什麽。在他寫完的第一時間,就把它們塗抹掉了,似乎那幾個字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寫下它們僅是因為情不自禁,或一時興起。他寫的是什麽呢?是重要的話,還是随手的塗鴉?是內心的秘密,還是偶然間的念頭?他一定是不肯說的。
玻璃上,“破城”二字滴着水,被塗抹掉的那團字也滴着水。原來文字也會哭泣。她看看那些哭泣的文字,又看看他。他卻在微笑,那笑裏有一股寧靜安詳,就好像他剛剛做了一個充滿自信的決定,或是正在和自己達成一項協議,甚至是一項密謀。會是什麽呢?她已經不想去猜。
她最終什麽都沒說,低頭默默地吃着丸子。墨魚丸沾番茄醬,還是原來的味道,又似乎不是原來的味道了。
“拍完戲回去就要考試了吧?”他忽然問,聲音溫柔,語調輕緩。
她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功課都複習好了?”
她又是嗯了一聲。他關心她的功課做什麽呢?
他在為她疏導痛苦嗎?在關心她的将來嗎?她的将來和他有什麽關系?他想恢複成那個好叔叔或者知心哥哥嗎?他明知她要的并不是這些。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想要的都是她不能要的,也是他不能給的。他又何必這樣刻意地維系和她的關系,這樣閑閑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他還是這樣溫暖和藹地與她說話,卻對她內心真正的問題視而不見。他還是這樣誠懇地對待她,但曾經眼底那種因憂郁而産生的鄭重感已經沒有了。
她失望地看着他。一定是因為他已經做好了決定,要向公衆宣布一個消息了。他要和陶文嘉訂婚了,要為自己正名了。既然他準備大大地傷害她了,又何必裝作好叔叔的樣子來關心她呢?這樣的哄騙和安慰又能彌補什麽呢?
“努力,但別追求完美。”他說,“也別期待特定的結果。試着喜歡所有的結果。這才是通往內心和平的道路。”
他在說她的考試?還是兩個人的過去與将來?哪兒有什麽将來?
這是告別了吧?她看着他,一陣想哭。他身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溫暖親切,她卻覺得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前所未有的遙遠。
“好好生活,珍惜每一刻的當下,體驗每一瞬間的感受。生命無所謂結局。對結局的執着,會抹殺途中可以獲得的喜樂。”他對她微笑。
她覺得自己再也沒辦法忍受他這樣的溫柔話語。這是他對告別的補償嗎?這是最後的晚餐嗎?她幾乎求饒地看着他,心裏的痛楚越來越深。
他已決定離開她了,所以想在此時彌補些什麽。可她要這樣的彌補做什麽呢?她一言不發地嚼着墨魚丸,番茄醬又酸又甜,侵蝕着味覺,也侵蝕着記憶。她對自己說,別哭,別哭,別為自己的癡心掉淚,更別為這份癡心被踐踏了而掉淚。最重要的,別讓他看見。今朝不同以往,她不能再在他面前流露自己的軟弱。但她鬥不過那些眼淚,它們全然不受她的控制,不斷地往外湧。她只能拼命地大口咀嚼大口吞咽。她用盡力氣,用另一種方法來哭、來發洩,只求那些淚水可以原路退回,不被他看見。
她又想起了那個吻。那個他們從未談起過的吻。那個公主給将軍的吻。那個吻像是他們的開始,而實際上卻是他們的結束。他與她真正相愛的時間,就在那短短的片刻。瞬間盛開,瞬間衰敗。
淚水再度流下。她用手背去抹,抹不盡的全被她咽進嘴裏,鹹的、苦的。
他伸手過去,用手指輕輕拭去她臉頰上殘餘的淚,對她說:“那一刻在我心裏。”這一瞬間,他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那一刻。那深陷纏戀的一刻。那無盡釋放的一刻。那犯罪的一刻。
她看着他,知道這就是告別了。
翌日上午,在經紀公司與制片方的聯合策劃下,一場以席正修為主角的記者招待會高調召開。招待會名義上是為影片《破城》做宣傳推廣,實際主要是為席正修恢複名譽,掃除近期輿論的惡劣影響。
夢非并沒有去招待會現場。前一天晚上經紀人對席正修說的那番話一直回響在她耳邊,她知道這個新聞發布會就是她蘇夢非的世界末日。在經紀公司與攝制組的雙重壓力下,席正修是一定會照着他們所說的去做的,把一切責任推到她身上。這件事已經被定性了,是她勾引他,而他是無辜的。
事情當然應該如此。他是大明星,是最有價值的搖錢樹,也是公衆的信仰。而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理應被犧牲掉。
中午時分,夢非去賓館大堂領劇組的盒飯。她一路低着頭,目不旁視,但餘光還是能感受到身旁異樣的氣氛。組裏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了某種意味。她低着頭避開那些目光。不用聽那些閑言碎語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席正修一定在新聞發布會上為自己正名了,現在蘇夢非是街聞巷知的狐貍精了。
夢非回到房間,張姐在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放的就是那場新聞發布會的錄像。夢非一點都不想看,欲轉身離開,但張姐忽然叫住了她。
“看看吧。”張姐指了指電視機,“上午的發布會你沒去,可惜了。”
夢非發現張姐眼圈發紅,臉上有一抹苦澀而頹敗的笑意,不知是被什麽感動了,還是為什麽傷心了。
夢非朝電視機投去目光。畫面上,新聞發布會正在進行。席正修與幾名公關人員坐在一起。她看着他,這個與她一同經歷了感情的甜美與酸澀的男人,這個她愛的男人,這個不屬于他的男人。
他面對着這麽多的話筒和燈光,就像面對着全世界。
一如慣常,他的臉很平靜,不流露任何情緒。他渾身都透着從容淡定,還有溫柔優雅。身邊的發言人在發表着那些冠冕堂皇、避重就輕、毫無破綻的官方說辭:一切都是誤會,吻戲是拍攝需要,造謠者十分可惡等等。全世界都知道這些話是糊弄人的。糊弄與被糊弄,就是這個圈子的常态。而他,靜靜坐在一旁,坦然地看着衆人,沒有任何态度或表示。
然後,招待會的主持人對記者們說:“照慣例,一個問題。”
這是席正修的慣例,他的任何記者招待會上,都由經紀人代為回答問題,而他親自回答的問題永遠只有一個。這是他對待記者的一貫态度。
那個被選中的記者站了起來,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女子,着正裝,嘴唇與下巴的線條有嚴肅的意味,鏡片後的目光十分犀利。這應該是一個有備而來的問題。她介紹了自己的單位,一家以傳統中正著稱的大媒體,然後她說:“近期大家都很關注《破城》故事中将軍和公主的戲外故事,我們也看到了一些始終未得到正面解釋的照片。在此我想請問席正修先生,您和女孩蘇夢非在戲外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您是否有過任何法律所禁止的行為,或者涉足過道德的灰色地帶?”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女記者的措辭,她用的是“女孩蘇夢非”而不是“蘇夢非小姐”,她在強化什麽、暗示什麽,太明顯不過。
夢非看着電視畫面,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拍了。一定就是這裏了。他一定會照經紀人說的那樣,撇清責任,為自己挽回形象了。劇組裏那些人的眼神,已經告訴她了,她是個可憐的、被收拾了的殘局。她幾乎要按下遙控關掉電視,但受着某種力量的控制,她呆立着,一直看了下去。
畫面中,全場靜了數秒。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席正修身上。這數秒時間像掉進了真空裏,整個會場沉浸在連一根針落地都可聽見的肅穆中。
人們焦急等待着看好戲,等着真正的解釋。所有人都覺得席正修應該緊張,應該慌亂。可一如既往,他十分鎮定坦然。他朝女記者微微一笑,說道:“感謝你的提問,雖然你也只是奉命将手中紙條上的問題重複了一遍。”他頓了頓,低頭看着桌面,又笑着擡起頭來,“當然,如果我能把我手中紙條上的标準答案朗讀一遍,今天的招待會就完美了。可惜,我不能。”
這時場內有了一陣短促而壓抑的議論聲。公關人員湊到他身邊快速耳語了幾句。他卻只微微一笑,當作沒察覺。他的姿态是篤定的、放松的,他一如既往的溫柔、謙和,但他眼神中忽然有了一股不動聲色的強悍,這是他以前從未流露過的。他調整了話筒,清了清喉嚨。全場驀然安靜下來。
“我是一名演員,在有幸參加的影視作品裏努力工作,獲得了大家的認可,被大家稱為好演員、優秀演員。其實,在熒幕之外,我也是一名演員。我所演的角色,就是大家所認識的席正修。席正修三個字,是一個角色、一個身份、一個符號,或者,對某些人來說,一個工具。但今天,請允許我,僅代表我自己,代表那個衆人所不認識的我,來說兩句。在我的生活裏,我确鑿地載滿了大家所給予的愛。這是我所感激的。然而,過度的演繹反而使得我在感恩中丢失了靈魂。榮譽、緋聞、影帝的頭銜,這些的确創造了一個貌似完滿的形象,可卻讓我迷失了自己,也欺騙了自己,欺騙了厚愛我的人們。在這個行業裏,真相常常不被允許,這是世俗的規則,不是誰的錯。我曾在一本書上讀到過一句話:真相應該被慶祝,而非被允許。真誠,是靈魂的本性。然而對于那些我們被告知應當為其感到羞愧的真相,我們無法慶祝。我們最經常被告知應當為其感到羞愧的,莫過于我們愛的對象、方式、時間和原因。我們被告知,應當為自己的欲望羞愧,為自己的激情羞愧,為自己的愛羞愧。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困境。誠實是最好的愛。我們首先要忠于自己,才能忠于別人,然後忠于所有人。如果我們無法忠于自己,就無法忠于任何人。所以,從今天起,我想做一個誠實的人,公開地、直接地,向所有人說出所有的真相。演員這個職業或許不再适合我,在此,很抱歉地告訴大家,《破城》将是我出演的最後一部電影。拍完這部電影後,我将離開這個行業,以此來成全那個真實的我……”
席正修話音未落,場內已爆發一陣嘩然。他卻微笑着,等大家稍稍安靜下來,然後繼續說道:“畢竟,我們來到這世間是為了認清那個真實的自己,用真實的自己對待身邊每一個人,用真實的自己去愛他人。對于那些為我這個決定感到難過的朋友們,我在此鄭重地道一聲,對不起。”他說着,擡起右手輕撫左肩,微微低頭。
夢非怔怔地望着電視畫面,有淚意湧上眼眶。恍惚間,是将軍在她面前,同樣右手輕撫左肩,微微低頭。在公主中箭後最痛苦絕望的那一刻,将軍曾對她做過這個動作,那時他說:“你的傷猶如加在我身上。我愛你。我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痛。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這個動作,是他們的暗語。這句話,他是說給她一人聽的。他通過電視轉播,在向她表白,也向她忏悔。
他又接着說道:“關于蘇夢非,我想說,她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女孩。我非常非常地喜歡她。”說到這裏,他稍頓了頓,“或者,更誠實地說,我愛她。”
他的話音再次湮沒在一片喧嘩與騷動之中。少頃,現場漸漸靜下。他繼續說道:“我已說出了內心的真相。我接受世人給我的一切審判,但請求你們,再也不要傷害她。”說到這裏,他像是忽然哽咽,有了一陣短促的停頓,然後他站起來,向全場鞠躬,“謝謝你們。”
人群騷動,記者們蜂擁而上。畫面中斷,發布會結束。
夢非看着電視畫面,久久不能回神。畫面已經切換到別的新聞。她卻站在原地,一動都動不了,一陣陣戰栗掠過她的後背。
她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聽到的。他在新聞發布會上,面對全世界說,他愛她。這句他一直不肯當她面說出來的話。
他竟然會這樣做。他沒有屈服給那衆人,也沒有遂了既得利益者的願望。他恰是選擇背棄了那些自己已經獲得的榮譽和地位,僅僅為了她。
不知何時她的雙眼已被淚水蒙住。昨晚他那樣對她,原來是因為他已想清楚了今天要這樣說。離開這個行業,就是告別影壇,再也不演戲了嗎?他才三十歲,正在事業的黃金時期,他的商業價值正在頂峰,可他就這樣放棄了。他昨晚就已想清楚了,要放下一切世俗所得,向全世界謝罪。
他承認了自己的弱點,承認自己的罪。他的輕松與釋然正來自于這裏。
夢非覺得自己快要溺斃在淚水中了。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掏空她,又一點一點地填滿她。不是悲傷,也不是單純意義上的感動,而是一股盛大的悲壯感,還有一點點心酸。
電視機後來是被張姐關掉的。然後張姐告訴了夢非,新聞發布會之後發生的事情。
在休息室裏,經紀人對席正修大發雷霆,問他為什麽要為個不相幹的女孩子做這麽大的犧牲。經紀公司野心勃勃,席正修是他們手中最大的搖錢樹。而這棵搖錢樹卻突然造反了,不想幹了。他們覺得席正修一定是受了什麽蠱惑,才會如此反常。經紀人試圖說服席正修重開發布會,挽回局面。席正修卻只平靜地說,公司損失了多少,他願意照合同賠償。
經紀人被徹底激怒了,他的吼聲讓很多人都聽見了,“呵,好有錢是吧?告訴你,席正修,這他媽不是錢的問題!是你的前途!你的前途完了!”
席正修沉默了片刻,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太輕了,很多人都沒有聽清。關于那句話說的是什麽,傳說中有很多個版本,沒有人知道哪個版本才是真實的情況。人們只知道,在席正修說完那句話之後,經紀人無言地摔門而去,面色灰敗得不成樣子。
張姐告訴夢非,被傳得最多的那個版本是這樣的:席正修說得很輕很輕的那句話是——“那就讓它完了吧。”
夢非完全可以想象席正修在說這句話時的樣子。他一貫的溫和淡然,加上一點陰郁冷漠,如此雲淡風輕,透着疲憊,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就讓它完了吧。”他放棄一切,向世人謝罪,只為了愛她。
曾有人問夢非,喜歡與愛的區別是什麽?
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答案有千千萬萬種。
多年之後,夢非有了她自己的答案。
喜歡,是基于欣賞,基于對方是否讓自己滿意、滿足,基于對方能否為自己帶來愉悅感。而愛,是不講條件、沒有需求、不求任何回報的,只要對方幸福,自己就甘願付出,甚至能夠為對方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