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戀戀歸程何處(3)

犧牲,聽上去是個沉重的字眼,但在很多時候,它的确是“愛”的直接見證。人可以為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什麽?事業、生活、自由,乃至性命?

愛之根本,乃是舍己。

還有最後一場戲就要殺青了。

這是電影《破城》的最後一場戲,是蘇夢非作為若翎公主的最後一場戲,也是席正修作為演員的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戲。

他突然間要面對那麽多的“最後”,而那麽多的“最後”又全都與她有關。夢非心裏是慌亂的,有期待、有憂慮、有愧疚、有不舍,還有深深的傷感。

拍攝的前一夜,天陰沉沉的,幾乎沒有風。

夢非獨自來到賓館頂樓的天臺。

她并不知道自己來到這裏是要做什麽,也許是想靜一靜,理清腦海中的某些思緒,或是平息心中的某些****。

遠遠地,她看到一個人已經在那裏,正坐在天臺邊緣抽着煙。只望一眼那個背影,夢非就知道他是誰。

她并沒有太驚訝。小小一個賓館,小小一個劇組,原本就有那麽多不期而遇的機會。又或許,這正是她內心的秘密,她就是刻意到這裏來找他的。

這片天臺留存着他們的一個故事,一個未完的故事。只是這一刻,她忽然不敢趨近,因為她不确定,自己靠近他是為了尋找什麽?

在他已經為她犧牲一切、放下一切之後,在他向全世界宣布愛她之後,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面對他。

隔着很遠的距離,她停下了腳步,靜靜地望着他。天臺的邊緣像一條地平線,他就坐在地平線上。地平線外的天空黑得像一片無邊無際的墨。

她想起了那個夜晚,他将她從天臺邊緣猛地拉回。實際上,他不僅是把她從生死線上拉回。那是一個象征性的補償動作,是他為十二年前的自己所做的。那也是一個實質性的拯救動作,他要保護她,要她留下來。她是他的希望與救贖,是他的新生。

一度,他是個對現實世界缺乏七情六欲的人。是她的出現,重新勾起了他的七情六欲。而與此同時,除她以外的一切,變得比以往更不重要。

此刻,隔着遠遠的距離,他也看到了她,但并沒有邀請她走近。他對着她的愁容淡淡地笑着,好像在說,你在憂愁什麽呢?名、利、前途,皆輕如鴻毛。他又像在說,別為我擔心,也別為我惋惜。那些東西我早已厭倦。

若說還有什麽事讓他放不下,就只有她,還有他們之間的這段距離。

距離是一個空間概念,有時也是一個時間概念,更多的時候,它看不見摸不着,只可意會。所以它具有頑固的力量,無法擊潰,不可戰勝。

漸漸地,他的眉宇間也有了一絲憂愁,他的微笑中也有了一絲苦澀。

他看透了許多事,也放下了許多事,可他仍不知自己應該怎樣對待她,這個讓他愛到心痛卻不敢逾越半步的十七歲女孩。

他已公開承認自己愛她,承認自己內心的真相——愛一個未成年的女孩。但事情也只能到這一步為止了。對于未來,他不敢表達期待,甚至不敢期待。

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無法漠視世俗規則,即使是最細枝末節的道德尺度。他知道那條界線在哪裏。

他對着她微笑,眼中一派雲淡風輕,無望和疼愛全藏在後面。他把痛苦壓抑到最深處,只因愛她,自知無法跨越兩人之間的這段距離。

他內心的深重情意,都在這無言的微笑與相望之中了。

她一動不動地站着,隔着他們之間的距離,靜靜地望着他,臉上的淚悄無聲息地流淌。她覺得自己從未這樣清晰地、透徹地、完整地看懂過他。

時間似乎停止。

他們就這樣,隔着遠遠的距離,隔着重重的現世規則,黯然無語。

她已明白,他愛她,從起初,未曾停止。一直以來,是怎樣的隐忍,怎樣的克制,讓他壓抑着內心的暗流?

她僵立着不敢動,不敢低頭,不敢眨眼,因擔心眼中的淚水滾落。

如今已沒有什麽可說的了。明天,戲就落幕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那一幕,公主決然出城投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換全城平安,将軍策馬追來,将她奪回。她記得他抱起她的那一瞬,那股氣勢與力量,那份決心與擔當。他騎着馬,單臂橫抱着她,穿越整片曠野。風卷雲移,沙塵橫掃。她在他的臂彎中,再也無所畏懼。

她知道,那是他最真情的一次演出。那一刻,他不僅是将軍,更是他自己。她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渴望,知道如果有可能,可以抛開枷鎖,抛開一切顧慮,他也會用這樣狂野的方式将她帶走。

她這樣想着,淚水流淌下來。今夜他要帶她私奔,她會去;今夜他要領她殉情,她也會去;今夜他要她嫁給她,她沒有二話。

她被自己無可抑制的激情所震撼,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在演戲,此刻的他是理智而清醒的。他不會妄為,不會試圖征服,只會堅定地克制,維持着分寸。他不會對她有任何要求,也不會給她任何承諾。

她的一腔激情唯有獨自燃燒,獨自熄滅。

一切的一切,只是她非理性的幻想。

他可以不在乎功名利祿,可以坦誠地說出愛。她也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目光,不在乎前途。但他們畢竟活在這世俗世界,知道有一個地方叫作良心的煉獄。任何妄圖破壞規則和秩序的人,只有這樣的下場。

他們都是追求自由的人,渴望飛揚跳脫的生命,渴望無拘無束的自在。但在感情上,到了最終,仍然只是壓抑和隐忍。多麽矛盾。

人不是自然的人,人是社會的人。可以或者不可以愛誰,在什麽時間,以怎樣的方式,一切都由明文規定,必須服從。多麽無奈。

愛的本質是無限的、永恒的、自由的。可他們所能得到的,卻只是有限的、短暫的、不自由的。多麽悲哀。

她知道,他們就要說再見了。

他剛剛向全世界宣布他愛她。但他們很快就要說再見了。

這一夜,這一刻,他們內心深處都渴望那最後的相守、最後的溫暖,一個擁抱,甚至一個親吻。但他們知道他們不可以。

他們不在古代,不在戲中。他們真真實實地活在當下這樣一個世界。他們甚至連一句情話都無法對彼此訴說。

她就這樣,隔着距離,隔着厚厚的淚水,望着他。

她知道他們無法靠近,不應該靠近。他們一句話都不能說。

時間到了。她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她知道自己該走了。她又深深地、重重地望了他一眼。她看到他也那樣深深地、重重地望着她。

這一眼,飽含着那麽多希望與絕望,像是永別。

就這樣吧。她放下了心中端着的那股力量,慢慢低下頭,切斷那目光的交會,然後轉過身,一步步朝樓梯口走去。

非兒。忽然間,她聽到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是他在叫她嗎?她在原地站住了。有那麽一瞬間,她不敢挪動、不敢回頭,只怕一回頭,發現一切都是假的,是她的幻聽。

她就那樣呆立了兩秒鐘。兩秒鐘之後,她慢慢轉過身去。透過眼中的淚水,她看到他在朝她走來,慢慢地,一步一步,堅定地朝她走來。

她怔怔的,欲言又止。接着,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她也邁開腳步,朝他走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堅定地朝他走去。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她知道,自己只能朝他走去,朝未知的命運走去,沒有選擇。

這一段路并不長,他們卻走得驚心動魄,像在走一條不歸路。

終于,在天臺的中央,他們相遇了。他們面對面,靠得如此之近。又是一瞬的停頓,他們站在原地,沉默地凝望着彼此。

一瞬之後,他們放下了一切顧慮,同時伸出手去,緊緊地擁抱住彼此。

他摟着她,輕輕撫摸她的脊背。她将頭埋在他的胸前,淚水終于決堤。

這一個擁抱,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相聚。

或許,也是他們最後一次真正的告別。

男人與女人之間真正的吸引力,只在那一瞬的激情,在目光與目光初次相遇、膠着、領會的一剎那。

而通俗意義上的愛情,只是事後用來确立關系、強化所屬、構建生活的一種工具;或者說,一種理性而實用的概念。

作為一種概念,愛情被歪曲得太多,誤讀得太多,也利用得太多。

哪怕是到了很久的後來,關于他們之間的愛情,她能夠講清的,也只是簡簡單單的一件事:在無邊無涯的時間荒漠中,他們在某一瞬間迎面相逢。

他們望見了彼此。他拉緊了缰繩,馬兒高高揚起前蹄。那聲嘶鳴在兩人的記憶中,像一聲號角,激發了彼此內心深處的某種力量。

真正的愛情,是為激情,不過昙花一現;而愛本身,卻是恒久忍耐。

不論在當時,還是在後來,她始終不願對他,或者對自己,做任何道德上的評價。她對于愛的理解,趨向為一種單純的意志。

愛是付出,是贈予,是分享,是不計得失,是唯一的真理。

對她來說,愛他,更是一種自我的覺醒,以及靈魂的救贖。

她對他,對這份感情,心正意誠,從不後悔。

電影中,李将軍與若翎公主的愛情終究是要落幕了。

對蘇夢非和席正修的關系來說,亦是同樣。

這一段關系中,他們都受到煎熬。受到千夫所指,前路必定艱難。

她尚未得到感情的完整,卻已要品嘗別離之苦。

她知道有一個結局在等着他們。她知道時間到了。

這是夢非最後一次扮演若翎公主了。這也是她最後一次穿上這身衣服了。這身素白裙衫若仙若幻,藏着她豆蔻年華的美麗夢境。

公主和将軍被敵軍追到懸崖邊。現場的氣氛有了一種悲壯的宿命感。

生離,或者死別,命運就在眼前。

她對他說:“一直以來,我都想象自己可以變成一只鳥兒,可以自由地飛翔,自由地來去。但終究是不能。我們終究還是無路可走。”她流着淚,“就讓我們在這荒崖邊拜了天地,結為夫妻。如此,死亦無憾了。”

他身上有傷,緊緊抱着她,忍着疼痛從牙縫中咬出幾個字,“你不會死,你要好好活下去。”他取出身邊的繩索,做好機關,将繩索一頭綁在她身上,要把她沿着崖壁慢慢放下去。

倉皇間,她擡頭看他,見他眼中有不舍一閃而過。

他要做什麽?要獨自留下,讓她一人逃生?她恐懼地看着他。

他對她說:“聽着,你找到落腳處,立即割斷繩索。”

她失聲哭起來,“我不走。”

他掩藏心中的恐懼與不舍,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他只有留在這裏,才能為她掩護,若追兵趕到,可為她争取時間。

“不!我不走。”她掙紮着想要解開腰間的繩索。

他阻止她,“聽着,我們只是分開一小會兒,我很快會趕上你。”他說着明顯的謊言,無需識破的謊言。

她哭泣着,嗚咽着,“不,你跟我一起走。”

“看着我,你看着我。”他捧住她的臉,對她微笑,用自信并堅定的神情告訴她說,“我答應你,我不會有事,很快來找你,好不好?”

他藏起內心的絕望,裝出樂觀而無畏的樣子來鼓勵她。

她看着他,目光是虛惶的,她心裏什麽都明白。

她哭着,執拗地、徒勞地堅持,“我們一起走。”

“不行,沒有時間了。你快走,現在就走。”他嚴厲起來,扯開她的手,讓她別再這樣抓着他。兩人的手糾纏在一起,拉扯着,膠着着。

這一刻就是永別,他們都知道。她哭得渾身顫抖。

他目光沉痛,強忍着心中的悲傷,忽然忍到極致,無法再忍,索性放任自己,無所顧忌地攬住她的頭,将她按在胸前,吻住她的額角。

他緊緊地擁抱她,用力地親吻她。這樣的用力,這樣的劇烈,是一種釋放,也是一種壓制。他将內心的不舍和恐懼生生壓制下去。

是生也好,是死也罷,這一刻是他們的。這永恒的一刻。

她埋首在他懷中,壓抑得幾乎無法呼吸,自喉嚨底發出陣陣嗚咽。

他們最後的相聚,就在這黃昏的懸崖邊。

相愛,卻被迫分離,這是最古老的痛苦。

無數典故诠釋着這種痛苦。可它卻是不可言說的事物,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感受到它帶來的疼痛與戰栗。

在這一刻,公主和将軍承受着。

蘇夢非和席正修也承受着。

終于拍到最後一個鏡頭,也是最危險的一個鏡頭——公主跳下懸崖。

這一幕蕩氣回腸,甚至有一定危險。拍攝時,夢非要将整個身體懸在懸崖外。這組鏡頭本可通過特技完成,但當時導演與美術看景後,一致認為此處實拍絕佳,只需做好安全措施。拍攝方案就這樣決定。所有人嚴陣以待。

夢非卻一直有些恍惚,總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仿佛前世,她曾來過這個地方。彼時,他又在哪裏?

然而就在一瞬間,她想起了自己來到劇組後曾做過的那些夢。夢中她一次次來到一座懸崖邊。她記得那許多次的墜落,記得他也在那些夢中。

恐懼剎那間襲擊了她,她覺得自己走進了自己的噩夢。

她還來不及思考更多,各部門已完成準備工作,導演喊了開始。

遠處,馬蹄震天,敵軍追至。

她踩上崖邊的碎石,恐懼地望着腳下。

他就在她身旁,出于某種直覺,忽然感覺到危險。電光石火間,他看到了問題所在,她腰間的安全扣——那竟是一個活結。

怎麽竟會出現這樣重大的失誤?他來不及去想。只依稀記起,先前準備時,導演為什麽事動了怒,武行與攝影組也起了争執。天陰下來,光線轉眼不夠了,攝影組催得緊,武行慌裏慌張,各部門人員都帶着情緒。或許就是這樣,夢非身上的安全扣由一個死結變成了一個活結。不知是哪一位疏忽大意,犯下如此嚴重的錯誤。而她自己一直恍恍惚惚,竟未察覺。

匆忙間,他想要抓住她。已經來不及了。她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地掉落下去。她沒有踩實,身體已經滑出懸崖。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心痛得如同碎裂一般。

她潔白的裙衫風一樣從他手邊滑走。她墜落下去。

下沖的力量使得她腰上的繩索突然抽緊,然後一下子滑過那個機關,完全松脫。她沿崖壁下落了數米,身體碰撞在一截突出的樹杈上。危急中,她本能地抓緊那截樹枝,暫時不再繼續下落。

全組工作人員大驚失色,往下觀望,只見夢非懸在半空,靠手臂的力量攀住那段脆弱的樹枝。而她懸空的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喊,只有漆黑的眼眸裏透出無盡的恐懼。

人們紛紛探身喊話,鼓勵她,安撫她,讓她別慌。

她吓得一聲都發不出,只努力攀着樹枝,向上望着,似乎在茫然地尋找什麽。是尋找救助?尋找安慰?抑或,尋找那最後的告別?

終于,她找到了那一雙眼睛。他望着她,眼中的恐懼比她更甚。

劇組工作人員緊急救援。他們大喊讓夢非堅持,馬上會有人下去救她。一名武行的小夥子已飛速綁上安全帶準備探身營救。

但時間來不及了。那截樹枝太過細小,完全承受不住一個人的重量。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了,或許連幾秒鐘都沒有,樹枝已經開始斷裂。

救援人員還在努力往下攀爬,一點一點接近夢非。其他人圍在懸崖邊看着,有人哭,有人叫,更多人凝神屏氣,幾乎無法直視這驚險場面。

時間不夠了,樹枝在斷裂,啪啪作響。救援人員來不及夠到夢非。

此時,錄音助理急中生智,将長長的話筒竿伸下去讓夢非抓住,試圖将她拉扯上來。但仍是來不及了,夢非的手剛剛觸碰到話筒竿時,那截樹枝突然完全斷裂。只聽咔嚓一聲,整段樹枝脫離了崖壁。

女孩向着崖底墜落下去。她的裙衫在風中舞成了一朵潔白的花。

衆人只覺眼前一黑,發出驚呼和慘叫。

與此同時,人群中有一個身影不顧一切地從懸崖邊跳了下去。

竟有人跳了下去!

是誰?為什麽?

衆人陷入騷亂與恐慌。接着,他們猛然反應過來了。

現場忽然一片死寂。人們喪魂落魄地往懸崖下望去,又擡頭互相看看,臉上都沒了人色。

跟着夢非跳下懸崖的,是席正修。

夢非腦海中一片空白。

疾速下落的失重感讓她對周遭世界失去了判斷。

她甚至來不及恐懼,來不及去想生死和離別。在這極度慌亂的一刻,她腦海中僅存的一絲意識,帶領她看到的,是臨別前他的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