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開平四年。
天下安定,海清河晏。
冬末春初,京中時疫橫行,韓清漾主理國事,忙的腳跟不沾地,許是勞累過度,一不小心染上了天花,渾身起了痘疹,原也不是什麽大事,依着太醫的吩咐,只需隔離靜養些時日便可痊愈。
這一日,韓清琅進宮來瞧,隔着簾子與韓清漾說話。
“聽說你得了天花,王爺倒不憂心你的病情,反倒是擔心起炎宗哥了,他說炎宗哥跟你似是連體嬰般,又似秤砣和秤杆,一時都離不得的,這乍然要分開了,炎宗哥可還怎麽活啊?”
韓清琅學着周朝敦說話時那誇張的樣子,惹得簾內的韓清漾笑的肚子疼。
“哪裏就不能活了,這都兩日未見了,也未見他怎麽着啊?”
韓清琅笑而不語,又說了會話便退下了。
剛出了養心殿就見周炎宗伸長了脖子,踮着腳往裏瞧,乍然見了他,只悻悻的站好。韓清琅朝裏頭望了一眼,“我哥不讓你進去?”
說起這個周炎宗就是一肚子的火,得了天花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病,況早年他中了血咒,自知命不長久,也未見他将韓清漾推開啊,眼下可倒好,反倒是把他這個夫君隔在了外頭。
害的他這兩天都未睡好,這不一下了朝就緊趕慢趕的趕了回來。
奈何門外多子和多福跟個哼哈二将似的,将門守的死死的,他想踏進一步都難,眼見着韓清琅從裏頭出來,只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先前還信誓旦旦的說夫君比弟弟親呢。
這下看出來誰更親了吧。
他得了病,所有人都可隔着簾子跟他說話,唯獨不放他進去。
多子瞧着他要說話,先一步将他的話頭堵住了。
“陛下,您也別怪我們。這都是主子吩咐的,主子說了,旁人來瞧,定是守着規矩,戴上面紗入內,隔着簾子說上三兩句問個安也就走了。若是您進了殿,只怕是打也打不出來的。”
周炎宗哼了一聲,雙手負在身後,在原地踱了幾步,跟着又走了。
多福望着他急匆匆離開的背影。
“你說陛下這是妥協了?”
多子華麗麗的翻了個白眼,“你說呢?”
妥協自然是不可能妥協的。
不過轉眼的功夫,周炎宗就将兒子給抱來了,周念安現在已經四歲了,長的虎頭虎腦,很是可愛。
來的路上,周炎宗問他。
“想不想爹爹?”
周念安睜着大眼睛,重重的點了點頭。
周炎宗循循善誘道:“那一會兒到了養心殿,你就扯着嗓子使勁哭,知不知道?”
周念安茫然的點頭,然後又搖頭。
“可是...可是爹爹說了男子漢大丈夫不可以掉眼淚的......”
周炎宗有些恨鐵不成鋼,故意兇他,“你還想不想見爹爹了?想就按照我說的做。”
......
韓清漾聽着外頭動靜沒了,便知周炎宗走了。
他啞然失笑,歪在軟榻上繼續看折子。
這幾年他跟在桑知桑老先生身邊學習,漸漸的也就出師了,去年桑老先生病了一場,韓清漾不忍讓他再操勞,便準許他回去養老。
說來也巧,那一年白思思的師傅韓自遠來京替周炎宗解血咒,接風宴席上,兩人一見如故。
韓自遠想着天山路遠,加之門派凋零,白思思又跟脫了缰的野馬似的,他想着回去也是孤單單一人,索性也就不回了,跟桑知兩人于京郊的村子裏比鄰而居,倒也悠然快活。
正想的出神,外頭李壯和戚猛兩人進來了。
剛一進門,戚猛就抱怨連天。
“陛下,你也可憐可憐我們兄弟二人吧,你說你好端端的把多子和多福兩人召進宮裏,我們兩個的府裏都亂了套了,孩子們整天不是哭就是哭,哭着要找爹,我跟壯子哥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這...這比打仗還累呢......”
李壯也點頭附和。
“嫂子,要不?”
韓清漾自然知道兩人是周炎宗搬來的救兵,只冷哼一聲。
“從前你們二人未成婚時,也未見你們府裏就亂了?如今我不過接他們二人進宮小住幾日,敘敘舊情,怎的府裏就亂套了?”
兩人铩羽而歸。
于這些事上,他們哪裏是韓清漾的對手。
出門的時候,多子和多福極為默契的冷哼一聲,瞧都不瞧二人正眼一下。
這頭周炎宗得了消息,瞪了兩人一眼。
“沒用,你們兩個真是沒用。讓你們辦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戚猛小聲的嘀咕道:“你有用,還找我們來做什麽?”
周炎宗被堵的說不出話來,末了招手示意兩人附耳過來。
“咱們是武将,做事就得按照咱們自己的風格來,多子和多福不是不願回去嗎?你們直接把人給扛回去就是了。”
李壯嘿嘿的笑了兩聲。
“九哥,這樣真的好嗎?”
周炎宗雙手環在胸前,上下打量着兩人。
“你們難道就不想他們快些回去?”
戚猛一個勁的點頭,“想,想,怎麽不想呢?”說完又羞的直撓後腦勺。
計策一定。
戚猛和李壯兩人就撸起袖子,将人給扛了回去。
道理也是這個道理,人先扛回去,回去之後要打要罵再說,左右人回府就行了。
周炎宗抱着兒子進殿,悄聲道。
“兒子,哭......”
周念安原本哭不出來,急的周炎宗都想上手了,好在最後關頭默念是親生的,這才作罷,只低聲哄道:“爹爹生病了,你難不難過?”
周念安點頭。
周炎宗又道:“難過要幹嘛?”
周念安疑惑的反問道。
“哭?”
周炎宗在他的臉上吧唧親了一下。
“真是爹的乖兒子......”
周念安這一哭,可把韓清漾給急壞了,只是他身上有天花,不便出去,只隔着簾子吼周炎宗。
“周炎宗,你帶兒子進來做什麽?”
“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跟你拼了......”
罵完周炎宗又哄兒子。
“念安乖,不哭,等爹爹病好了,就可以見你了啊。”
這一鬧,最終就是韓清漾在簾子裏頭哭,兒子在簾子外頭哭,獨周炎宗一人心急如焚,又要哄這個,還想哄那個。
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讓汪壽進來把周念安抱出去。
“兒子,你先去找睿皇叔和清琅叔叔玩,好不好?”
待到殿中只剩下兩人的時候,周炎宗再也忍不住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都兩三日未見了,周炎宗直接将人摟進了懷裏,“我瞧着你最狠心,竟也一點都不想我。”
韓清漾抽抽噎噎的,伸手去推他。
“你快些出去吧,染上天花可不是鬧着玩的,到時候......”
話還未說完,唇便被封上了。
男人炙熱的氣息瞬間将他包圍住了,韓清漾想着這一招怎麽覺得那麽熟悉呢?
是了,從前他每每有求于周炎宗的時候,總是如此。
沒想到周炎宗也學會了。
半晌兩人分開,周炎宗挑眉問他,“現在人也見了,親也親了,還要趕我走嗎?”他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處。
韓清漾嘆了口氣。
“若是染上了天花,到時候難受起來,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
周炎宗計謀得逞,笑的格外的暢快。
“別說是小小的天花,便是要了命的毒藥,只要能和你死在一處,我也願意。”
韓清漾眼眶一熱,慌忙別開了眼。
“什麽死不死的,我們若是都死了,兒子怎麽辦?”
提起兒子,韓清漾又狠狠的在周炎宗腰上掐了一把,“念安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你竟然敢帶他來這裏,你就不怕他染上天花嗎?”
周炎宗被擰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
反正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做什麽都是好的。
如此一來。
周炎宗自是求仁得仁,也得了天花。
夜間疼癢難耐的時候,他便哼哼唧唧的往韓清漾身上蹭。
“清漾,我身上難受的緊,你替我撓撓吧。”
韓清漾喝他,“太醫吩咐了,這些痘疹不能撓的,若是破了會留下疤痕,而且破了的話也容易感染。”
周炎宗不說話了,歇了片刻又道:“那不撓了,你替我吹吹,興許能好點。”
韓清漾被他纏的沒法子了,只得起身替他吹。
溫熱的氣息拂在背上,胳膊上,腿上,帶起了一層層細小的戰栗,流經全身,仿佛都沒那麽癢了。
末了,他翻了個身,眼巴巴的望着韓清漾。
“要不我也替你吹吹?”
韓清漾原也不想,畢竟滿身的痘疹也不好看,可周炎宗信誓旦旦的說,“清漾什麽樣,我都喜歡。”
如此又是鬧了一夜。
待到兩人天花痊愈,已到了初夏。
忙裏偷閑過了些日子,因為各地的藩王來賀,又得要忙起來了。
韓清漾看着奏折,忽的一個人名映入了眼簾,讓他晃了神。
薛琮。
那是他的父王,先前晉王的名字。
當年周炎宗一統天下,晉王因為投降的早,周炎宗便留了他的命,讓他繼續待在晉國的皇宮裏,挂了個沒有實權的官銜,算是在裏頭養老了。
若是他沒有其他的心思,便能衣食無憂到死。
韓清漾恍惚的厲害,過往的種種浮在眼前,如走馬燈一般快速掠過,那些沒有周炎宗的日子裏,那些暗無天日看不到出路的日子裏。
那個叫薛琮,他的父親在哪裏呢?
周炎宗進來的時候,瞧見他手裏拿着奏折,情緒低落的樣子,心裏咯噔一下,走過去一瞧便道:“鴻胪寺的人是怎麽當差的,這樣的人讓他來做什麽?”
韓清漾拽過他的手臂,輕輕貼了上去。
即使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線條,以及他的體溫,他定了定神,繼而又笑了起來。
“我都沒氣,你那麽生氣做什麽?況沒有他,哪有現在的我?說到底那也是你老丈人呢。”
周炎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我才不稀罕什麽老丈人呢,他也不想想他是怎麽做人家爹的。”
一想到韓清漾在大晉受的苦,受的屈辱,周炎宗就氣不打一處來,若是可以他真想早點去把韓清漾接到大周來,接到他身邊來。
......
再次相見,韓清漾原以為自己會有一種報複似的快感,可非但沒有,心緒也平靜的如同止水一般,他跟周炎宗一起坐在王位上。
看着底下前來賀喜的衆位藩王和将軍們。
于他來說,薛琮和其他任何一位臣子都無兩樣。
韓清漾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略微停了片刻,他印象裏的父王很模糊,模糊到他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如今近距離的看了,才覺得陌生的厲害。
他發福的厲害,身材圓滾臃腫。因着躬着身子,所以看不清面容。
周炎宗悄然握住了韓清漾的手,稍稍用力。
“哪位是薛琮啊?”
晉王忽的被點名,吓的一個激靈,出列後躬身道:“臣薛琮,給二位陛下請安,恭祝兩位陛下洪福齊天,福澤延綿。”
周炎宗又道:“擡起頭來。”
薛琮依言擡頭,只是目光不敢朝上看。
韓清漾這才看清了他的長相。
四四方方的臉,臉頰上有着贅肉,耷拉着垂下,眼梢往下耷拉着。
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那個便是他的父親。
時隔多年,他終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也不知道當年他的母親是如何瞧上他的,韓清漾原以為自己會恨的,可臨了卻什麽感情都沒有,一如看在場的任何一個陌生的臣子。
他沒有再言語。
晚間宴席的時候,周炎宗命人将周念安也抱了來。
薛琮偶爾會擡頭看向上首的方向,那裏兩位陛下正哄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一家三口很是親密。
周炎宗瞧見了,抓着韓清漾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有些人看不上的,孤卻喜歡的緊。”
韓清漾羞的滿臉通紅,他知道周炎宗是想給他出氣,可他現在的心裏很平靜,也很滿足,唯獨沒有恨。
薛琮臉上無光,趕緊移開了目光。
......
半個月後。
密探來報,說是薛琮在回去的路上因病暴斃了。
韓清漾當時聽了,只淡淡的“哦”了一聲,跟着平靜的吩咐道:“好生安葬了吧,該賞的按照舊例賞下去吧。”
夜間躺在床上的時候,周炎宗問他。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薛琮的死?”
韓清漾笑了笑。
他現在執掌政事,暗衛都聽他調遣,韓自遠出京這樣的大事他怎麽會不知曉?
只當是因果循環吧。
當年薛琮搶了他一輩子的幸福,現而今由韓自遠親手了結了他的性命,也算是報應。
前塵往事就随他去吧。
做人嘛,總得往前看的。
周炎宗剛鑽進了他的被窩裏,就見周念安抱着他的小被褥從簾子外探了個腦袋進來。
“爹爹,我想跟你們一起睡。”
好事被打擾,周炎宗悻悻的。
“你現在長大了,得自己一個人睡。”
韓清漾沒搭理他,對着兒子招了招手。
待周念安躺在兩人中間的時候,周炎宗氣呼呼的不說話。
韓清漾嗔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想睡這兒,便去睡榻上。”
周炎宗想了想,還是算了吧。
一家人睡在一起才溫馨嘛。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啦,謝謝每一個正版訂閱的小可愛們。咱們下一本《糙漢家的小嬌夫》見啊。
本章前20名留言有紅包。
另外全訂會有抽獎的,聊表下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