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天是陳小舟生日,陳暎在自家飯店給小孩慶生,再三叮囑梁原一定要來。這樣的場合,陳晖肯定也在。梁原拿課下得晚,耽誤開席推脫。
陳暎立馬表示要讓陳晖去接,拍着胸脯保證,“你放心上班,車開到學校門口,絕對來得及。晚了也不要緊,都是熟人,吃個熱鬧,沒那麽多講究。”
吓得她一個激靈,連忙拒絕這一熱心提議,“今天要留下答疑,放學時間算不準,我自己搭車去就行,千萬別繞這麽遠來回折騰。”
兩人又交鋒了幾個回合,陳暎見她态度堅決,就沒再強求。
下了課,梁原心理建設了好久,終于走出校門。路上,接到陳暎來電,那頭見人還沒來,又提要讓陳晖去接,梁原說自己已經在車上了,這才作罷。
到地方時已将近八點,大家都吃上了。人不少,圓桌只空下一個座位,在陳暎右手邊,而空座的右邊坐着陳晖。
這個位置留得也沒毛病,除了陳暎一家,其他人她大多不認識。這麽安排是怕她和陌生人坐一起拘謹。可眼下,這個位置才是最讓她坐立難安的地方。
由于多加了一張寶寶椅,坐椅間隔變得緊湊。梁原小心避開邊上的人,端正坐下,身子只占椅面的一半,腿繃緊背挺直,不着痕跡地往陳暎這邊偏。
陳暎專門給她重新上了幾道大菜,轉到跟前,熱絡地招呼她吃,又說了一大通誇贊她的話跟大家介紹。大夥客氣地喊她“梁老師”,順着陳暎的話也誇她。
她不大應付得來這樣的場面,有些手腳無措,話接得少,只努力保持禮貌的微笑。好在她不是當晚的主角,大家把話題又轉去別處,之後梁原只管扶着小碗埋頭吃。
然而,隐身了沒多久,陳暎不知說到什麽,順嘴問了她一句,“上個月帶去的東西合胃口嗎?”
梁原聽到這,一個不小心,夾起的丸子哆嗦掉了,支吾着回,“好……挺好……”也沒敢往陳晖那邊看,悶頭接着吃,祈禱陳暎別再往下問,好什麽她也不知道啊。
像極了當學生的時候,前一天忘記背課文,等到老師點名抽查的時候完全不會,面上裝得淡定從容,內心忐忑得八百匹馬來回狂奔。
她現在就是這種緊繃狀态。桌沿搭着陳晖結實的小臂,在她的餘光範圍內,他一動,她的心也跟着提起來。
一頓飯下來,梁原整個人渾身不自在,靠近陳晖的半邊身子都是木的。
陳小舟玩鬧了一晚上,走的時候睡得四仰八叉。人被抱進車後座,陳晖開車,陳暎和陳小舟坐一起,梁原被安排去了副駕。
一路回去,另一半身子也木了。
時候不早,陳晖也在院子住下。
最近兩天憋了場雨,要下不下,屋裏悶得慌。
半夜陳晖被悶醒,看了眼鬧鐘,時針指在三和四之間。他起來開窗戶,才推開半扇,發現對面亮着一點猩紅,在黑暗裏一明一滅。借着月光細看一眼,半開的窗戶裏伸出一只纖細修長的手,正停在窗臺上磕煙灰。
他靠在閉合的那扇窗戶後頭,睡意全無,手上的煙不間斷,一支接着一支。淩晨四點過半,煙盒終于空了。
順着開了半道的窗戶看出去,對面窗臺還有火星,不時亮一眼,又暗下去。他自嘲地笑了下,活了近三十年,碰到個真正上心的人,原來這麽要命。
昨天兩人自見面起,始終沒對視過一眼,沒說過一句話。應該說是梁原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縮到邊角躲着他,回去路上尤其是這樣。她把臉朝外,身體靠向車門,離他遠遠兒的。
晚飯時,梁原的小心翼翼和無所适從,他全看在眼裏。不然也不會和桌上其他人東拉西扯聊着閑話,把話題從她身上轉開,讓她輕松自在些。他等着梁原能給他個解釋,可等了一晚上,什麽也沒有。
天微微亮,對面房門開了,裏頭的人走出來,去了浴室。再回來時,天已大亮,院子裏的人陸續起來,新的一天和往常一樣。
陳晖靜靜坐在窗邊,目光透過窗縫緊跟着那道身影。這份感情晦澀不明,見不得光,情再濃意再切,也無處可向。
理智将他從這場注定沒有結果的情感漩渦中拽出,他極力克制自己不去見她,結束這場一廂情願的鬧劇。然而想念的思緒像肆意生長的藤蔓爬滿全身,當他意識到這點,人已入局,為時過晚。
陳晖只在院子住了一晚上就走,之後好些天梁原再沒見到他。那事總算能淡下來,她在心底暗想道。
日子翻不出新花樣,一天天了無生趣,轉眼到了月底,馬上放國慶長假。學校在假期前安排了月考,所有科目放一起連考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白天下了場雨,天氣驟然轉涼。監考不比上課輕松,梁原連續站了一天,又冷又累,回去後倒頭睡下。
眼前人影交疊變幻,她在不停地走,也不知道是往哪裏。走着走着,一扇門擋住去路,伸手推開,發現是自己家。
“哎呀,手這麽冰。外頭冷,衣服也不穿穿好,怎麽講都不聽。”是媽媽迎上來,拉過她的手發覺冰涼涼的,念叨了兩句。接着裹住她的手往自己口袋裏揣,把人帶進客廳坐下,給她倒了杯熱騰騰的藥茶。
她斜眼往杯子裏看了下,“不喝,苦得很。”
“要喝的,養養嗓子,一天上課講多少話,嗓子要壞掉了。”媽媽把茶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完。
一杯熱茶下去,身子暖和過來。她偎依在媽媽懷裏,兩人說着話,不知怎麽,聊到陳晖,媽媽一下精神起來。
“他是哪裏人?”
“北方的,不是海城人。”
“是做什麽的?”
“不清楚,好像是做生意的。”
“書念到哪裏?”
“不知道,應該沒念過大學。”
“家裏幾個孩子?”
“有個姐姐,應該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了。”
才問過幾句,媽媽就坐不住了,火氣直竄,厲聲呵斥她,“問什麽什麽不知道,你被人騙,曉得伐!做生意的耍滑頭,專騙你們這些小姑娘。他家那麽遠,冬天還冷,吃麽又吃不到一起去。我跟你講,嫁過去受氣沒人給你出頭。不行的,媽媽不同意。”
爸爸從廚房出來,她像看到救兵,把目光投向他,“爸——你看老媽又說我。”
“哎呀,囡囡累了一天,你少說兩句。”爸爸也不問緣由,上來就幫着她說話。
媽媽白了他一眼,把方才的對話複述一遍,最後狠狠罵了句,“女兒讓人騙,你個老頭子還在一邊幫腔,腦子壞掉啦!”
爸爸還是笑呵呵的開明模樣,“囡囡談朋友了? 找時間叫回來吃飯,爸爸給你看看。”說着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餓了吧,墊墊肚子,今天燒的菜都是你愛吃的。去洗洗手,馬上開飯。”
她把巧克力掰開,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喂進媽媽嘴裏,“還是爸爸疼我,媽媽你老兇我。”
“我不兇你,我幹嘛兇你。等你嫁過去叫人欺負了,我跟你爸要專門飛過去看好戲的。”媽媽雙手交叉在胸前,板起的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
她鑽進媽媽懷裏,笑着撒嬌,“媽——我又沒說要嫁。”
媽媽生着氣,作勢推開她。她摟着媽媽的腰使小性子,黏着人不撒手。人被她這麽抱着抱着,也伸手環住她的肩,手掌一下下輕輕拍,像在哄不聽話的小朋友。
拍着拍着,背上的手停下了,“少楠啊,你快勸勸她。小姑娘談朋友昏頭了,被人騙。”
周少楠從房間走出來,站在她們面前。媽媽又把剛才的話來回說了一遍,極盡誇張渲染,好像這戀愛談下去能當場要命。
“改天叫出來一起玩,給你把把關。”周少楠一直對着她笑,如春風般和煦,和從前一樣。
她也盯着他看,過了會兒,覺察出不對勁,自己跟周少楠都訂過婚了呀!她沒再聽他們繼續說叨,起身往卧室走。推開門,腳下是空的,步子沒收住,整個人掉了下去。
梁原的身體跟着抖了下,醒了。房間裏烏漆漆的,天已黑。她坐起來,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了別再往她夢裏跑,沒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