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姨姨, 你是不是醉了。”許茶茶将牛奶放到床頭櫃上,蹲到溫沐白身前,“要不要先喝點牛奶再睡, 這樣胃會好一點。”
溫沐白沒回答她的問題, 只伸着手去捏她的臉頰,感受到指腹下柔軟的肌膚她唇角的笑容擴大, “好軟。”
許茶茶重重嘆氣, 任她随意揉捏自己的臉蛋, “姨姨快點喝完牛奶睡覺吧, 你剛剛不是困了嗎。”
“小不點,要不要跟姐姐回家,姐姐給你買蛋糕吃。”溫沐白答非所問。
“……”許茶茶放棄了和她交談的想法,端着那牛奶怼到她面前,“喝。”
“還挺兇。”溫沐白擡眼瞧她一眼懶洋洋的,倒還是接過來喝了。
淺色的唇邊沾了些許奶沫, 她伸出舌尖漫不經心地舔 掉,換了個手勢撐着頭, 還是那副慵懶的模樣, “所以要不要來姐姐家。”
許茶茶假裝自己聽不見,把她喝完的牛奶杯子拿去洗好擦幹,避免隔夜留下奶腥味。
等她回來的時候溫沐白還是那個姿勢,只不過睫毛垂落着看起來昏昏欲睡的模樣。
許茶茶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摁躺, 覺得自己像個盡心盡力的老保姆, 溫沐白倒成了耍皮的孩童。
“困了就睡,在那裝什麽酷。”
聽見她的聲音,溫沐白眼睛撐開一條縫,朦胧的睡意讓她目光無法準确聚焦, 但卻精準地喊出她的名字,“茶茶?怎麽才來,姨姨等你一起睡。”
好家夥,許茶茶暗嘆一聲,心說今年春晚沒你溫沐白的川劇變臉我絕對不看。
她把門關上,鎖好窗戶,最後又給溫沐白蓋好被子,自己才甩掉拖鞋躺下。
這個白天的運動量着實不少,躺下之後許茶茶才發覺原來渾身肌肉放松的感覺是那麽美妙。
她滿足地找好一個習慣的入睡姿勢,剛準備閉上眼睛享受睡眠,卻突然意識到什麽不對勁地猛睜開眼。
等等,她是不是忘記關燈了?
……
如天氣預報說的,夜裏又下起了雷雨,老房子薄薄的單片玻璃窗隔不住轟鳴的雷聲,許茶茶翻了個身被吵醒過來。
頂着倆烏青的眼圈,她小臉耷拉着,望着又一次劈開夜空的閃電,滿是無奈。
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鑽進了溫沐白懷裏,她輕淺的呼吸響在頭頂,一開始節奏還是悠長規律的,随着她一句夢呓,突然急促起來。
“媽、外婆……別丢下我一個人……別走……”
她從沒聽過溫沐白如此脆弱的聲音,隐隐的哭腔讓許茶茶心頭一震。
是因為白天溫沐白僞裝的太好了嗎,除了剛見面她看上去有些疲憊,其餘時間完全看不出情緒表露,甚至她還是平時沒兩樣地開着許茶茶的玩笑。
許茶茶擡起胳膊,放到她背上,小小的手掌貼着拍打,“不哭不哭。”
可就在她說這話的同時,卻感覺到有什麽溫熱的液體順着脖子流下。
許茶茶呼吸一窒,胸腔裏的心跳聲變得沉悶如同外面的響雷。
她在哭。
溫沐白罕見的脆弱模樣,讓許茶茶覺得自己窺見不得了的秘密,不敢聲張可能連本人醒來之後也不會告訴,她只想就這麽悄悄的把它藏起來。
“不會一個人的,茶茶會永遠陪着姨姨。”稚嫩的嗓音,用的卻是最真摯認真的承諾。
等我再長大一些,換我保護你。
擁着她的溫沐白好像聽見了這句話,手臂圈得更緊。
……
次日不到七點,溫沐白便幽幽轉醒,她從來沒起過這麽早,仰躺身子,眼睛望着天花板有些失神。
昨晚她好像做了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夢到了離開的母親與外婆,還有年幼的自己。
她記得每一次拿着成績單和獎狀和母親炫耀的心情,也無法忘記她敷衍的語氣。
溫沐白沒有怪她的意思,當然作為母親她是在意自己的,只是從來不是第一位。
比起父親,母親在家的時間會多一些,但溫沐白見她的面甚至還比不上前者。
一般時候她總待在工作間裏繪圖紙或者做樣板衣,終于有時間休息了,也不會待在家裏,而是永遠在去與各種派對和約會路上。
溫沐白想她了會鼓起勇氣去敲工作室的門,或者給她打電話,但前者只會得來嚴肅的批判,後者面對的是冷漠的“嘟嘟”聲,沒準還有一句“媽媽晚點回來,無聊去找你爸”。
偶爾響起自己還有個女兒了,溫母就帶點禮物回來,可幼時的溫沐白就是這麽好哄,立馬忘記那點小委屈,張開手抱上去。
溫父和溫母從不吵架,但也很少有其樂融融交談的時候,他們像是兩個生活在在一間屋子裏的陌生人,見面也不怎麽打招呼。
不過即便是這樣,溫母離開的那天,還是作為丈夫的溫父最先接到的病危通知,他趕到醫院,簽了手術同意書,而此時的溫沐白正在比賽。
評委随機出題,三個元素,母親、冬日、鮮花,選手現場寫作。
溫父告訴溫沐白的老師,希望等比賽結束之後再告訴她,打這通電話時,溫母已經去了,他覺得沒必要打斷溫沐白的比賽。
溫母沒有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撐着一口氣要等親人伴床交代醫囑,她一個人來,也想一個人走。
比賽溫沐白得了第一,她原本依舊想把這獎狀塞進盒子裏封塵,慢一步得知溫母去世的消息時,她在處理她遺物的時候,一起把獎狀丢進去燒了。
同玫瑰一般熱烈她的母親,如短暫的花期沒能熬過那個冬日。
溫沐白的生活沒有因為溫母的離開有太大的改變,她甚至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鐵石心腸到,對母親的離開感覺不到悲傷。
直到假期,她見到了外婆,婦人将她摟在懷裏說,“對不起,我只告訴她要去做一個自由不受拘束的人,卻忘記教會她怎麽關心親近的人。”
老人家眼眶泛紅,粗糙的手拉着她的,“外婆替媽媽疼你,好不好。”
那天,她終于哭了,沒發出多大的聲音,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流,像是就要像這樣默默地将身體裏的水全部哭幹。
之後,每個去F鎮的假期成了溫沐白最期待的日子,只不過現在外婆也離開了。
這次她沒哭,是因為知道老爺子比自己更傷心,她如果不忍住,誰在他身後照料。
酒精和雨夜讓她放松了警惕,溫沐白覺得那夢做得太真實了,似乎在她情緒失控的時候,有一雙溫暖的手将她圈住,在她耳邊低語着什麽。
是什麽來着。
溫沐白輕眨羽睫,放空思緒的同時聽見身旁似乎有淺淺的呼吸聲,她低頭看見縮成一團躲在自己懷裏睡得香甜的許茶茶。
她想起來了。
“茶茶會永遠陪着姨姨”
眼簾垂落,她勾着唇無聲地笑,伸手揉亂這小孩的發。
許茶茶呢喃幾聲,把臉轉過去,糊在臉上的亂發因此滑落露出她眼下的青紫,即便安睡也掩飾不住的疲憊。
溫沐白蹙起眉,沒記錯的話,她昨晚是不是一杯就醉了,似乎記憶從吹頭那裏就開始斷斷續續的連不成片。
難道說昨晚她讓一小孩照顧了,溫沐白擡起胳膊又扭扭脖子,發現身上沒什麽地方酸痛無力的。
照顧得還挺好。
“我們茶茶辛苦了。”她俯身在許茶茶額頭上碰一下,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
老爺子從來不吃早飯,請的家政阿姨都是中午才來,昨天早上許言舒是用面包随便對付的,但今天有許茶茶在。
冰箱裏的食材有不少,是前一天家政阿姨剛采購來的。
溫沐白躊躇着拿了一盒午餐肉和兩個雞蛋出來,她在家從不做飯,在外面也一直用外賣對付,現在能想得出來的菜譜,也只有煎雞蛋和午餐肉了。
之前用來紮頭發的皮筋不知道被折騰到哪兒去,溫沐白随手抽了只筷子将長發固定,幹勁十足。
溫沐白捧着雞蛋,望向午餐肉,似乎是在想先處理誰,最後她把東西放下,選擇先開火。
火打開後,鍋很快開始冒熱氣,這給了她緊迫感,必須馬上把食材丢進去,于是抓起一顆蛋就往裏打,呲啦一聲她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只要等煎熟撈出來就好了吧。
可很快鼻尖嗅到了燒焦的氣味,溫沐白想起來要去翻面,結果一鏟子下去把蛋捅兩個粉碎,鍋底上還沾着它燒焦的另一部分“屍體”。
溫沐白舉着鏟子,有好長一會兒時間沒動作。
“這比抓娃娃還難。”
許茶茶是被氣味嗆醒的,她嗅覺比較靈敏,加上睡的房間就在樓梯口距離廚房比較近。
她很快聞出那是食物被燒焦的味道,打開門後又聽見廚房裏叮叮當當的動靜。
身後的床鋪空無一人,所以……在樓下炸廚房的,是溫沐白?
她連忙穿上拖鞋往樓下跑,沖進廚房第一件事就是沖溫沐白喊,“姨姨,把油煙機打開!”
“油煙機?”溫沐白手上還捏着一顆蛋,轉身看了一圈,“在哪。”
許茶茶拍着胸口給自己順氣,擡手指着竈臺上方,“那個圓圓的手指碰一下。”
“嘀——”抽油煙機終于開始運作。
“你怎麽下來了。”溫沐白把雞蛋放下走過去,“是不是餓了,先等一下,姨姨在給你做早餐。”
許茶茶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麽,滿眼都是她身後那還開着火的鍋,“火沒關,火火火!”
“好像是。”危急關頭,溫沐白竟然還不緊不慢的,她關掉火把鍋丢進洗碗池,冷水一開,又是一陣“呲啦”聲大陣的白煙沖上來。
許茶茶在旁邊看見她生疏的刷鍋動作,又看看旁邊堆成小山的蛋殼,表情一言難盡,“姨姨,你再這樣煎幾個蛋,鍋都要被你刷破一個洞了。”
溫沐白動作頓住,多少覺得在小孩面前暴露自己廚藝黑洞的樣子有點丢人。
“抱歉,姨姨不太會做飯。”
“看出來了。”許茶茶挽起袖子,“我來幫姨姨吧。”
“你怎麽行,出去吧,姨姨可以的。”溫沐白搖頭。
“對,你可以的,你完全可以把廚房炸了的。”許茶茶不管她的反對自己拿了碗過來,熟練地打了三顆雞蛋進去,一邊拿筷子攪拌一般說,“還好沒把爺爺吵醒,不然他喝多少茶杯的酒都壓不住驚。”
溫沐白摸摸鼻尖,沒了反駁的話。
“你人這麽點大,還挺會訓人的。”溫沐白盯着她如同行雲流水的動作,“什麽時候學的這些。”
“我……”許茶茶腦筋一轉,謊話随口就來,“以前在他們家都是我做早飯的。”
溫沐白不想讓她回憶起不好的事情,很快轉移話題,“姨姨幫你吧,你告訴姨姨怎麽做就行。”
“你先把鍋擦幹淨,鍋底不要留水,不然下油會炸鍋。”許茶茶搬來一個小凳子墊在腳下,叉腰指揮,“把午餐肉切成丁,和雞蛋液攪拌。”
溫沐白聽從指揮,“然後呢。”
許茶茶下來,自己拿着小勺子往蛋液裏添了些鹽和料酒攪拌好,把碗放回去。
“熱鍋放油,下雞蛋。”許茶茶踮着腳監視她每一步動作,“中小火,筷子要一直在鍋裏攪拌,這樣煎出來的雞蛋比較嫩。”
溫沐白的動作有些笨拙,但最終還是勉勉強強成功了,雖然這個蛋餅煎得零零碎碎的。
“好棒!”許茶茶拍着手。
“只吃這個夠嗎?”溫沐白把雞蛋端到她面前,“牛奶已經幫你熱好了。”
“冰箱裏有吐司嗎。”許茶茶問。
“有。”溫沐白去拿,“但是沒有面包機。”
“沒事,用鍋也一樣的。”許茶茶指導她,“開小火烘一下,不用放油,很快就好了。”
面包操作起來比雞蛋容易很多,溫沐白很快就烤好四塊。
“嗯嗯。”許茶茶帶上一次性手套,把碎了的那部分雞蛋夾進吐司裏,擠上一點沙拉醬再蓋好。
“好啦,嘗嘗看。”她端着盤子,遞到溫沐白跟前,滿眼期待。
溫沐白捏着三明治咬下一口,發現竟然比想象中的要驚豔許多,吐司外面薄薄一層很脆,裏面是溫軟的內餡,煎蛋和沙拉醬的味道也很合适。
“好吃嗎?”
“好吃。”
“那就好。”許茶茶放心地笑了,這才拿起牛奶喝。
兩人也沒上餐桌,站在廚房一邊對視相笑,沒幾下就把三明治吃完,許茶茶撸起袖子要洗碗。
“姨姨做飯我洗碗,我們分工明确。”
“我來吧,總共就一個盤子。”溫沐白拿過洗碗布。
“這裏怎麽了。”她手腕一伸出來,許茶茶就眼尖地發現上面幾處燙傷的小紅點,想到剛才這人一串操作,會被由燙到好像也不是那麽令人驚訝的事情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
“不疼,過兩天連印子都沒了。”
“誰說的,處理不好很容易留疤的。”許茶茶以前脖子上就被燙過一個,因為起了水泡自己還手賤去扣,結果留了印記。
“過來,給你上藥。”
“洗完這個就好。”溫沐白手上動作不停,很快把碗筷洗好放回原位,就被性急的許茶茶拉着往樓上走。
結果轉了大半天,這小丫頭氣鼓鼓地轉身,很不甘心地示弱,“藥箱在哪。”
溫沐白輕笑一聲,拍拍她的腦袋,“我來吧。”
她找出藥箱,拆開棉簽的包裝,沾了藥膏遞給許茶茶,“快點吧祖宗,再不上藥,它就要自己好了。”
許茶茶瞪她一眼,奶兇奶兇的,“一點都不注意。”
溫沐白不知道為什麽,還挺享受被她關心的感覺,一手撐着頭,垂眼聽她念叨,時不時接話嗯一聲。
許茶茶看她這滿不在乎的樣就來氣,捏着棉簽的手也就跟着用上了力氣。
“嘶……”溫沐白輕抽一口涼氣,笑着說,“對你姨姨下手可夠狠的。”
“我不是故意的。”許茶茶抛下棉簽,鼓着臉頰對她被摁到的地方吹涼氣,“我呼兩下,有沒有好點。”
“這樣好不了。”
“那要怎樣。”
“你得說那句話啊。”溫沐白忍笑,調侃人的樣瞧着沒正形,“呼呼呼,痛痛飛走了。”
許茶茶:?
“你幾歲了。”
溫沐白逗她有點上瘾,撐着下巴搖搖頭,“忘記了,可能剛三歲?”
行,許茶茶暗暗咬牙,心裏和她較勁上了。
演小孩你能演過我?
下一秒,她臉上迅速綻出一個甜滋滋的笑,眼睛都眯彎了,舉着胳膊在溫沐白頭頂拍拍,嗓音柔得能掐出蜜,“妹妹乖哦,姐姐幫你吹吹,很快痛痛就飛走啦。”
溫沐白毫無準備被她來了一記摸頭殺,微睜眼,一時語塞給不出反應。
怎麽說呢,這波傷敵一百自損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