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關于許茶茶留宿的事, 一開始許父許母是堅定拒絕的,她裝可憐也不管用。

一是因為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來旅游玩幾天,二是怕許茶茶留在這給人添麻煩。

最後還是老爺子杵着拐杖來了一句,“我老人家以後都沒人陪了, 就這幾天多個小開心果陪陪也不行嗎。”

許茶茶當即想在邊上拍手鼓掌:您這演技我都自愧不如。

因為老爺子演技精湛的貢獻, 許茶茶這才留了下來,她和家人約定好, 燈會的時候和她們一塊回去, 還反過來囑咐他們在外邊要好好玩別想自己。

“你這小胳膊肘終歸還是喜歡往外拐。”許母揪揪她的鼻子,一副想訓話又舍不得的模樣,“真是被你氣死了。”

“不要生氣媽媽。”許茶茶捧着她臉蛋吧唧一口,“茶茶也想天天和媽媽待在一起, 但是放心不下姨姨嘛。”

“你個小不點還挺會替別人擔心。”

許言舒跟着許父許母返回酒店, 回房間的路上, 在電梯遇上熟人。

“诶老許, 這麽巧, 你也來這裏玩那。”男人穿着花裏胡哨的沙灘褲,手上牽着一個紮小啾啾的女娃娃,他眼睛朝許父身後看,“你那小女兒呢, 天天聽你念叨, 讓我也見見啊,看看到底有多可愛。”

許父兩眼無光,“小女兒?什麽小女兒。”

他閨女好像養着養着成別人家的了。

……

雨下了一陣好像有停下來的跡象, 但天氣預報說晚上會有雷雨降臨,大概到第二天中午才能放晴。

葬禮之後,人全部散去, 老房子一下少了許多人氣,似乎溫度都降下來許多。

傭人們把房間打掃過也離開了,老爺子不喜歡房子裏太多人留着。

用過晚飯,許茶茶捧着溫沐白專門上便利店給她買的盒裝牛奶,坐在沙發上和老爺子一塊看電視。

他看的曲藝頻道,聲音卻開得不大,倒是自己嘴裏輕輕跟唱,熟悉到詞一字不差。

溫沐白在洗漱,坐在一旁的許茶茶沒吭聲,安靜地吸着她的牛奶,吸管裏的牛奶源源不斷地進入她口中,就在要讓人誤會這盒牛奶吸不到盡頭的時候,盒子傳來“嗤嗤”聲,吸管裏練成線的白色斷成幾截。

她搖搖盒子,确認裏面空了,才站起來把它丢到垃圾桶去。

回來的路上經過廚房,又順了一塊桂花糕,吃完了回去發現老爺子已經換了頻道,開始看電視劇。

他的口味讓許茶茶挺意外的,看的是能被年輕人剪輯成鬼畜片段的那種瑪麗蘇雷劇。

矮桌茶幾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擺上一個白色的瓷瓶,旁邊卻掩人耳目地放了個茶杯。

許茶茶湊過去,聳着鼻子聞,“這不是酒嗎,爺爺你晚上還喝啊。”

“嘿嘿嘿,別告訴你沐白姨姨。”他估計是已經喝了半杯,酒氣已經上臉。

“你知道晚上飲酒的危害性嗎,你知道老年人猝死心肌梗塞的有多少是因為酗酒抽煙嗎,你知道——”

“好了好了別念了。”老爺子哪裏知道她小孩子家家比老太婆還能念叨,連忙求饒,“爺爺就把杯子裏的喝完然後不喝了行嗎。”

“你已經喝了不少吧。”許茶茶可沒那麽好騙。

“你離開總共沒幾分鐘,爺爺才剛倒上呢。”老爺子連哄帶騙,“爺爺心情不好,怕夜裏做噩夢,你就讓爺爺喝一點吧。”

許茶茶嘆氣,偷偷把他杯子裏剩下的倒了一點回去,然後把酒瓶的蓋子蓋上,“那爺爺只能喝這一點,剩下不能再倒了。”

用茶杯喝白酒,這到底是什麽勇士,她都替老爺子佩服他自己。

“行,爺爺就聽你這個小乖乖的一次。”

……

浴室的門打開,水汽随着逐漸拉開的門縫蔓延,穿着基礎款短褲睡衣的溫沐白走出來,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吸着從頭發上滴落的水。

她光腳踩在吸水墊上,腳踝看着細瘦有力,腳踝骨淺淺地突出一塊,許是因為地板涼,皮膚泛着紅。

掩住口鼻打了個噴嚏,她擡腳穿上拖鞋,路過廚房順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順着一大一小的交談聲往客廳去。

“早讀抽背,苗苗特別自信地舉手,結果站起來之後背得磕磕絆絆的,她臉皮薄被自己氣哭了,和我抱怨明明在家背得特別順,怎麽到班級裏就背不出來。”許茶茶的語氣還是熟悉的輕快,藏着一點笑意,“然後我拿一顆巧克力就給她哄好了。”

“我們小茶茶這個班長當得着實費巧克力啊。”老爺子也跟着哈哈大笑,想起往事提起,“這種事你姨姨也有過,小時候考試名次退後了,怕回家被罵,一個人坐車跑到我們那邊敲門哭着求收留,不敢回去面對爸媽。”

“我姨姨?”許茶茶擡高聲音,明顯來了興趣,“她還會哭那。”

“那當然咯,她小時候可比現在可愛多了,會撒嬌還是半個小哭包,我記得電視櫃下有相片冊,來爺爺拿着給你看。”

溫沐白心髒一跳,往事被掀開的羞愧從天靈蓋壓下來迫使她加快腳步去把人攔下,但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老爺子平時走個樓梯都三步一咳嗽的,揭起她短卻速度飛快。

溫沐白端着水杯走到許茶茶身後的時候,她正好手指着一張照片,“這是姨姨嗎?”

“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溫沐白想把相冊拿走。

許茶茶沒去搶,只是擺着空落落的手,仰頭凝視她,小嘴一癟,“姨姨小氣。”

“我人都在這了,看什麽照片。”溫沐白硬着心腸把相冊合上。

“不公平。”許茶茶氣鼓鼓的,“那以後長大了,姨姨知道我從小到大是什麽樣子的,我卻不知道,連照片都不給看,姨姨小氣。”

“你欺負小孩做什麽,這照片是我和你外婆給你拍的,我做主給茶茶看。”老爺子也摻和進來。

“……”溫沐白長長嘆出一口氣,把相冊遞過去,嘴上還在做最後掙紮,“真的沒什麽好看的,小孩不都長一個樣嗎。”

“那我也想看。”

許茶茶捧着相冊背過身去,偷偷抿出一個笑,誰也沒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小心機。

剛才光聽老爺子口頭描述,許茶茶還不太能把溫沐白這三個字和“小哭包”聯系起來,現在好了,有照片作證。

“哈哈哈,姨姨真的是小哭包。”她捧腹大笑。

這不能怪她,實在是照片給她的沖擊太大。

溫沐白小時候長得和現在差不多,就是眼形和臉蛋圓一些,沒現在這種棱角分明的清冷感。

她确實愛笑,也沒少哭,十張照片一半在笑,三分之一在哭,剩下被抓拍和睡顏照占住。

“許茶茶。”溫沐白挨着她邊上坐下,長手從她脖子後繞過捏住她肉呼呼的臉蛋,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你今天很‘活潑’啊,嗯?”

她壓低嗓音的那一個“嗯”字,讓許茶茶感受到威脅了,于是縮縮肩膀,“我不笑了好不好……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麽可能忍得住嘛!

紮着兩個沖天炮,額頭上還點着一個紅點沖鏡頭傻笑的小溫沐白,簡直在她笑點上瘋狂踐踏。

溫沐白一開始還想佯裝嚴肅唬住她,但沒多久也被她的“哈哈哈”帶跑,輕啓唇瓣溢出幾聲笑。

“這個是姨姨的媽媽嗎?”許茶茶看向照片上抱着溫沐白的女人。

她從來沒見過溫母,也沒上網搜過她的資料,單看這女人年輕時候的照片,确實馬上就能和書裏那個自由不羁渾身是刺的大小姐對上號。

許茶茶想象中溫母那樣的女人,一定會有照片裏這樣細長的眉和向下微勾的眼角,不失江南的女子的溫婉,卻帶着讓人望而卻步的瑰麗。

“嗯。”溫沐白點頭,端着水杯撇開目光仰頭喝了一口,就沒再轉頭回來。

她對母親的感情要比對父親複雜得多,後者她已經知道要怎麽處理,前者卻已經連試錯的機會都沒有了。

溫沐白很像用全部包容的心态告訴自己,她是一個好母親,但每當這麽想的時候,心裏總有一股對抗的力在拉扯,不輕不重,只是永遠在她心裏頭留着那點小別扭。

而她又是極不擅長抒發情感的,那點小別扭堵在心口,慢慢的就變成了死結。

“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嘴唇也發白。”老爺子問溫沐白,“是不是昨晚上忘記關窗吹感冒了?”

許茶茶扭着頭探過去看她,“真的,姨姨你臉色好差。”

溫沐白原本唇色就生得淡,這會兒更像褪色了一般雪白如紙張。

“沒有,我測過體溫了。”她把杯子裏的熱水喝完,嗓子幹啞的感覺好了很多。

應該只是白天忙着忘喝水,所以才會這樣。

“洗完頭要吹幹啊。”許茶茶瞧見她還在滴水的頭發,想起她似乎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原本不感冒也被你折騰感冒了。”

她站起來打算給溫沐白找吹風機,卻想起來這是別人家,她哪兒知道東西在哪。

“姨姨吹風機在哪啊。”

“房間床頭,我去拿吧。”溫沐白作勢要站起來。

許茶茶按住她的肩膀把人壓回去,“我去拿,你乖乖坐着。”

“看着小小一只,管人還挺有一套。”老爺子斜眼看許茶茶的小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了,立馬站起來,異常敏捷地打開櫃子上的酒瓶又往茶杯裏倒,倒完再放回去,全程動作流暢連拐杖都用不上了。

“您少喝點。”溫沐白知道他的性子,家裏人勸了大半輩子都改不了他這壞毛病,只能口頭上勸勸,“今天也沒吃什麽東西,喝下去夜裏燒胃。”

“誰說沒吃呢,那小丫頭一下午往我嘴裏塞了快十顆桂花糕,我撐得不得了。”老爺子捏着茶杯,小指惬意翹起,嘬上一口,“哈……香啊。”

溫沐白搖搖頭沒再管他,曲起膝蓋腳踩到沙發上,寬大短袖下的細白手臂伸直,捏着遙控器換了頻道。

換了半天沒什麽好看的,最後選了個聲音熱鬧的綜藝放着也不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随手翻。

“啪嗒啪嗒”是許茶茶碎步往下走樓梯的聲音。

正惬意品酒的老爺子猛地一驚,身子都吓得抖起來。

溫沐白疑惑地看他遇着鬼的模樣,下一秒就看見老爺子把剩下的半茶杯白酒往她的水杯裏倒,一邊還催促她,“快快快,幫外公喝一點掉。”

溫沐白懷疑他在和自己開玩笑:“什麽?”

“快啊,她要來了。”老爺子抓着杯子往溫沐白手裏遞,“沒事沒事就喝這點,有什麽關系。”

溫沐白拿過水杯,餘光瞟見許茶茶已經下樓了。

小奶包眼尖地發現老爺子表情不對勁,插着腰往這快步走,“爺爺!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倒酒了!”

老爺子擋在溫沐白和許茶茶中間,打哈哈道,“哪有啊,你看爺爺的杯子都是空的。”

“那你幹什麽鬼鬼祟祟的。”許茶茶伸出手指點點他,又疑惑地轉向溫沐白,“難道……”

對上許茶茶那眯起的小眼神,溫沐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跟着心虛,腦子一抽仰頭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空。

喉頭滑動,舌尖的辛辣和刺鼻的酒精讓她忍不住蹙起眉,好烈。

“難道什麽啊難道。”老爺子轉移話題,“你不是要幫你姨姨吹頭發嗎,再不吹你姨姨感冒了。”

“哦,對。”

許茶茶把抱在懷裏的吹風機線拉開,去插上插座。

“我自己來吧。”溫沐白伸手想拿,被許茶茶躲過去。

“姨姨今天太累了,就我來照顧一次你吧。”許茶茶走到她身後,“省得你抱怨老是要‘伺候’我。”

她咬文嚼字的樣子還挺較勁,溫沐白卻只想笑,她低頭掩飾,“行,那你來吧,累了說一聲。”

吹風機重,她怕許茶茶舉着手酸。

“這有什麽,我可是專業的。”

許茶茶兩手把溫沐白的長發攏到後面,指尖插入發根撥散了正打算吹,卻發現她露出的脖頸和耳根都泛着一片桃紅。

她悄咪咪湊近,敏銳地嗅到溫沐白身上淡淡的酒味。

“嗯?姨姨你……”許茶茶沒把話說全,她想給溫沐白留點面子。

怎麽你這個“好學生”也跟着學壞了?許茶茶有點恨鐵不成鋼。

“怎麽了?”溫沐白顯然還沒意識到,眼神疑惑。

“沒事,你轉回去吧。”許茶茶把她的臉推回去。

還好溫沐白不是被老爺子帶大的,不然可能老早成了個小酒鬼。

她一邊腹诽一邊幫溫沐白吹,剛才說自己是“專業的”也不完全口嗨,從前經常泡在各秀場,和化妝師發型師混得倍熟,其中一個就教過她吹頭的技巧。

濕發熱風吹半幹,然後換冷風吹發尾,這樣不容易傷發質,吹得也快。

吹風機的聲音貼着溫沐白耳廓呼呼作響,加上後知後覺襲來的酒勁,她眼眨了眨睫毛垂落,有些犯困,意識正在逐漸脫離身體飄到她捉不到的地方去。

“困了就去睡吧。”老爺子扶着腰站起來,“我也該睡了,明天誰都別吵我,我要睡到中午。”

溫沐白嗯了一聲,表示知道。

許茶茶剛好替她吹得差不多了,把吹風機收好,關掉電視,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溫沐白全程坐在那保持一個動作沒反應。

她覺得不太對勁,走過去,五指張開在她眼前晃晃,“嘿,姨姨?”

“嗯?”溫沐白的反應慢半拍,撩開的眼皮帶着困倦和疑惑,失去聚焦的眼眸配上怔怔的表情,竟然有幾分小迷糊的可愛。

許茶茶因為這個新奇的發現偷笑,趁她不注意拿出手機“咔嚓”了一張。

但拍完一張覺得不過瘾,又重新把手機解鎖,挪着角度開始……

“咔咔咔咔咔咔——”死亡連拍法。

“茶茶,你在幹什麽。”溫沐白搖搖頭,終于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況。

她平日滴酒不沾,老爺子那高度數的烈酒一口灌下,當然受不了。

“我沒幹什麽啊。”許茶茶拍夠了,光速變臉收起手機,上前滿臉關心地扶住她,“是姨姨偷偷喝酒醉了,我扶你上去吧。”

溫沐白眉頭皺着,似乎在醞釀話語,但想了一會兒突然忘記了之前要說的話,就又重新安靜下來。

許茶茶對她說是扶着,其實也不算,溫沐白走路還是能走的,就是人看起來反應比平時要慢。

老爺子家睡得是榻榻米,進了房間,裏面已經鋪好了兩張被褥,一大一小,被套上的碎花花紋很有老一輩的審美氣息。

“困。”溫沐白輕輕念叨一聲,擡起的黑眸潤潤的,即便燈光很暗,許茶茶也能瞧見她眼底投射出來的自己的臉。

她酒氣已經上了些臉,眼周的皮膚和鼻尖都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就算跑完步也從不發紅的臉頰也罕見地泛着桃色。

“困就睡吧,姨姨。”許茶茶幫她脫掉拖鞋,拽到大的那床被子上。

溫沐白被扯了一下沒扯動,搖搖頭坐在原地,“熱。”

“……”

這是在撒嬌嗎?

雖然溫沐白的語氣和平時的乍一聽沒什麽分別,但許茶茶堅信自己從她稍稍拖長的尾音裏,聽出了那麽點撒嬌的意思。

所以現在是家長身份互換,該她伺候溫沐白了是吧。

許茶茶兩手撐着膝蓋,用那張稚嫩的臉蛋嘆出一口陳年老氣,“行吧,那就我伺候你。”

溫沐白估計沒聽見她這句嘟囔,這會兒又自顧自脫掉上衣,只留一件貼心的背心,走到窗邊吹涼風。

屋外還在飄雨絲,許茶茶哪兒能讓她這樣吹,連忙跑過去把窗戶關上,扯着她的胳膊往床鋪走。

“你先躺下吧姨姨,我去給你拿水。”

溫沐白還算聽話,讓她拽了幾下終于坐到被子上,只是看還不太清醒。

好在許茶茶有照顧醉鬼的經驗,把被子往她身上一裹,認命地起身去廚房幫她熱牛奶。

醉酒之後比較方便也有效的方法就是用牛奶,至少讓她第二天起來不會太頭疼。

好在溫沐白給她買的牛奶還剩下兩盒,許茶茶拆掉一盒倒進杯子裏,放進微波爐裏熱好了再端出來。

因為不想被發現她偷偷用過微波爐,熱好之後她把插頭拔掉,放回之前标記的原位。

牛奶剛熱好杯子還有些燙,許茶茶拿了新的杯子倒進去,這才敢捧着往樓上走。

等她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剛才還坐着的溫沐白已經躺下了,但好像并不是睡着的樣子。

溫沐白身子側躺着,長發順滑得同瀑布一般,從修長的雪頸滑落至削薄的肩頭,平日妗高清冷的女人此時挑着眼尾,眼尾被酒氣染紅的皮膚和上過眼影似的,為她平添一份媚氣。

她手抵在額側,語調有往常沒有的慵懶,“嗯?哪兒來的小不點。”

“……”她是不是剛才開門的方式不太對。

溫沐白的話還沒說話,只見她又牽了牽唇,輕聲說。

“真可愛,過來姐姐捏捏臉。”

許茶茶吓得差點把手裏的牛奶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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