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尊玥
“本王這一生, 在意的基本都沒了,不在意的有很多。可是, 終究不甘心吧……”這高傲至極的攝政王也終于低下頭顱承認。
“既然你連靈魂都願意付出,本君也就接了,不過,你回到過去,日子是自己的, 若你還是重複相同的一生,交易也一樣達成,沒有反悔的餘地。”長息笑道,“當然, 若是此生你有足夠純粹的情感, 那自然,本君也不會刻意奪取你的靈魂。”
“多謝君子。”尊玥抿唇,微微颔首。
“你此生陽壽六十, 咱們先按照本君之前的契約定下來, 若是之後你付不出報酬,那時再取你的魂。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尊玥神色平靜。
長息搖頭一笑, “本君向來不懂你們這些人的想法, 無論是那些情癡, 還是蹉跎時光等待的人,甚或是你, 你們付出這樣的代價, 只為了一生幾十年, 實在是莫名。”
可她雖說覺得不值,但架不住有人願意,這才有了這間客棧。
……
尊玥睜開眼,眼前是一地鮮血,數顆人頭滾落在地,圍觀之人噤若寒蟬,她手提寶劍,劍上染血,滴落血泊。
身邊的無頭屍體轟然倒地,前方不遠處,便是燕安,燕家長子的首級。
她愣了一瞬,接着便嘲諷一笑,“回來的有些晚了,若是再早上三分,讓我親自再殺他一回才是。”
她語調極輕,圍觀之人只見長公主親自斬夫,緊接着還笑了,只覺得毛骨悚然,心道果然最毒婦人心,好歹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吧。
“叮——”随手将劍丢到一邊,尊玥一身黑色繡銀紋四爪螭袍,擡手拿過身後宮人遞上的帕子擦擦手。
眉目淡淡,“回宮。”
“攝政王起駕!”內侍尖利的聲音響起。
她坐在奢華的轎攆中,一手撐額,兩邊人們俯首恭送,她微側眸,自人群中看見一雙直視她的眼睛。
駱璟。
駱璟一身普通白衣,目光清淺而淡,直直看向她,臉色微白,唇瓣殷紅,瞳眸極黑,看着是個清俊至極的。
駱璟今年才二十八,但智計高絕,八年前一首流離賦,得了天下文人紛紛敬仰,先皇當時便封他做了四品少卿,誰知道此人心高氣傲,說若為官便為百官之首!
先皇起了興趣,有心殺他銳氣,将江南水患與西北幹旱兩件事同時交給他,限他三月內解決此事,若成了便拜他為相,不成便要他首級。
駱璟自然是成了,在百姓心中極有威望,他如願成了大梁最年輕的丞相。
且先皇極信任他,他也十分忠肝義膽,在位期間為大梁做了不少實事,是個頂好的官,就是有兩樣不好。
一是這丞相大人身體實在不好,時不時的就是風寒卧病。
二是丞相大人被雲遮寺大師言明了,此生是個天煞孤星命,所以,駱璟那偌大的丞相府,除了幾個忠仆,竟是一個親人也沒有。
這也導致,就算丞相大人才高八鬥,位高權重,也沒人敢冒着性命危險去享受,這一嫁進門,要麽是自己被克死,要麽是丞相大人哪天翹辮子了,這哪一條都不是好的。
尊玥心知他是個真心為百姓為梁國的好官,所以盡管他老是和她對上,但也從沒有真的将他如何。
轎攆向前,兩人目光對上又相錯,尊玥垂眸小憩,駱璟眼睫輕閃,回身緩緩走遠了。
尊玥剛回宮,踏進宮門一瞬間,便被人撲了個滿懷,“阿姐!”
她眼眸含笑,這時候才是真切的歡喜起來,拍了拍懷裏人的腦袋,她蹲下身來,上下将他看了一遍,這才捏了捏其玉的小臉。
“玉兒,姐姐回來了。”這話一語雙關,說完她便将弟弟抱在懷中,她的傻弟弟,若是沒了她,她不能想象他會是怎樣的結局。
“阿姐,蛐蛐!”其玉已經十歲了,平常人家的孩子,都抵得上半個大人了,他還是一副稚氣模樣,太醫說過,其玉此生,都只有七歲的智慧。
好在他如今年歲還小,看不大出來,只是再過兩年,就真的是傻了……
尊玥眼眶熱了熱,心裏對趙家更恨一層,對燕家,她殺就殺了,血債已償,無愛也無恨,可趙家,那本該是她和玉兒的依靠,本該是母後的依靠。
“玉兒,從今往後,阿姐只有你了。”她輕聲道,懷中的孩子玩着蛐蛐,沒有別的反應。
“蛐蛐。”他又念了一句。
尊玥唇角含了一點兒笑容,接過邊上宮人手裏的罐子,小心的取了其玉手裏的蛐蛐,放進罐子裏又遞給他。
“玉兒,蛐蛐不能拿在手裏玩的,要放在罐子裏,不然的話,自己會生病,要吃很苦的藥,而且啊,蛐蛐也會死掉的。”她輕聲道。
天下人人懼怕的攝政王,在自己的幼弟面前,卻是再溫柔不過的女子。
其玉抱着罐子,小臉肉嘟嘟的,擡眼看着尊玥,眨了眨眸,“阿姐,不吃苦藥,蛐蛐也不死。”
“好,玉兒要聽話,以後不要把小蟲拿在手裏玩,我們就不吃苦藥,它也不死。”尊玥揉了揉他的臉蛋。
其玉煞有介事的抱着罐子點頭,“嗯!玉兒聽話。”
“陛下用過膳食了嗎?”她起身,一手牽着其玉往裏走,一邊問其玉的奶嬷嬷。
“回王爺的話,陛下說一定要等到您才吃,所以,只吃了點心。”奶嬷嬷忙的回答。
尊玥微頓,回眸淡淡看向她,女子躬身站着,身形已經微微抖動,眼見是怕的不行了。
“往後不要再教陛下這些,該吃東西的時候,就讓他吃。沒有下次。”她冷道。
“是!奴婢該死,奴婢再也不敢了!”奶嬷嬷“撲通”跪地,額上冷汗潺潺。
“阿姐別生氣,嬷嬷有給玉兒點心吃的,玉兒不餓。”他直着眼神,認真的道。
攝政王手掌大權,前朝後宮,通通一手在握。
因而,皇上宮中的人都惴惴不安,他們的主子是皇上,可如今掌權的是攝政王,他們的想法也如同外面那些人一樣,覺着攝政王如今不過是拿癡傻的皇上當個擋箭牌,等到哪一日不耐煩了,自然皇上就悄無聲息的沒了,他們這些皇上的老人,肯定也活不久。
奶嬷嬷劉慧是一手把皇上奶大的,将他當作親子一般,所以這才私下教導皇上,讓他一定要多多讨好攝政王,與她培養些感情。
其玉如同七歲孩子,從小都是慣着長大的,心裏即便喜愛姐姐,可皇家裏頭哪裏缺一口吃的,她又繁忙,少有和其玉一起用膳,其玉怎麽會自己餓着等她回來吃東西,還不是身邊有人教的。
尊玥揉揉他的腦袋,與他坐下,宮人們開始上菜,她輕聲道:“阿姐知道玉兒的好,可是我的玉兒,你應當想要什麽便有什麽,而不是一口飯食都要身邊人做主才能吃。你我是一母同胞的至親,我們之間的情誼如何,是任何旁人都沒資格說話的,更何況還是要你委屈自己。明白嗎?”
其玉抱着罐子看她,搖頭。
尊玥接過劉慧手中的碗,舀了一勺肉羹吹了吹,自己先嘗了一口,這才喂給他,其玉乖乖張嘴吃了,眼睛彎彎的,“阿姐,真好吃。”
尊玥難得一笑,看向他手中的罐子,“可是用膳的時候,不可以玩別的,阿姐想與玉兒用膳,平時都沒這個機會,好不容易有了,玉兒還要陪蛐蛐玩,不理會阿姐。”
其玉不舍的看了看懷裏的罐子,小心的放到桌上,兩只小手擺在膝上端端正正的,大眼睛看向她。
“玉兒陪阿姐玩。”
尊玥将已經溫熱的碗遞給他,“那麽,阿姐的玉兒最厲害,能不能自己吃完這碗肉羹呢?”
其玉身為最小的兒子,一直是被慣寵着的,阖宮的人寧願讓皇上廢物些,也不願他多會些東西。
其玉目光看了看劉慧,尊玥眸子一沉,劉慧再次一個激靈跪了下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你很聰明,本王知道,你是為了玉兒,不過這宮裏的人,都得給本王記住,不管玉兒如何,他是皇帝!少給本王動歪心思,亂教他些東西,該讓他自己做的,就不要越矩代勞,你們若是還敢亂說話,教些胡言亂語,那舌頭也別要了。”
“還有你,”她看向劉慧低垂的腦袋,“認錯這麽快,看來不是不知自己錯在哪,往後收斂些。本王不與你計較,是因着你是玉兒的乳母,你與本王都是真心待他,可腦子還是清醒些,就算玉兒是這個模樣,也不是你能控制的。”
控制兩個字,讓劉慧狠狠抖了一下身子,她哽了哽嗓子,“是,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退下吧。”她淡淡道。
劉慧倒着躬身退下,其玉卻沒有鬧,反而抱着碗一勺一勺吃完了肉羹,然後獻寶似的把空碗給她看。
“阿姐,玉兒吃完了。”
尊玥淡淡一笑,“玉兒真厲害,跟阿姐說,想要什麽?”
“想要阿姐和玉兒玩,去禦花園捉蛐蛐!”他眼睛亮亮的。
“可以。不過玉兒,方才阿姐訓斥你的乳母,你為何沒有與阿姐生氣呢?”她擦擦他的小手,又夾了一個他最愛的雞腿給他。
“阿姐是對的,母後說了,玉兒只有阿姐,阿姐只有玉兒,阿姐永遠是對的,唯一不會傷害玉兒的人是阿姐。”他一字一句跟背書一樣,跟着吃起了雞腿。
提起已經死去的孝賢皇後,尊玥手一抖,神色一怔,當初先皇後将姐弟二人分別叫進屋中說話,後來便無聲無息的随着先皇而去。
那時,她想必已經是料到今日,知道小兒年幼,女兒必定掌權,只是她沒想到,當初她叮囑尊玥照顧好幼子,卻不想最終,其玉被毒傻了。
“是阿姐愧對母後,沒有照顧好你,我的玉兒真好,從來不怪我,還記得母後的話。”她紅着眼眶輕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