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尊玥
祭天之日快到了, 就算尊玥命令在那,但祭天之時作為百官之首的駱璟不可能不在。
因此, 前往翁山之際,尊玥半攬着玩九連環的其玉坐在轎攆之上,駱璟從相府馬車中下來,行至面前。
袖袍一撩,“微臣見過陛下, 見過王爺!陛下萬歲,王爺千歲。”
尊玥看了他一眼,“起來吧。”
“謝陛下、王爺。”他起身,乖乖的自覺去了後頭上了馬車, 跟着往翁山去。
“解不開。”其玉玩了一會就将九連環遞給尊玥, 蹙着小眉頭呆呆的道。
尊玥神色一緩,揉揉他的腦袋,握着他的小手, 一步一步的手把手教他解, 直到解下一環遞給他看。
其玉眼睛一亮,摸着解下來的環, 擡頭看着她眼都不眨, “阿姐, 最厲害。”
尊玥搖頭,“不, 我的玉兒最厲害, 阿姐做天下第二厲害的人, 保護玉兒,玉兒就是天下最厲害的。”
其玉眨着眼撥弄着九連環,“保護阿姐!”
尊玥抱住他,下巴蹭着他的小腦袋,“好,我們互相保護,互相依靠,謝謝玉兒……”
翁山不遠,傍晚便到了地方,今日先休整,明日準備,後日正式祈福祭天,然後就回來,前後也不過三五日光景。
尊玥還好,其玉當年被毒傻,腦子不太好,身子也有些弱,一路舟車勞頓,已經十分困乏。
她抱着皇帝下了轎攆,錯開內侍接人的手,顧自抱着其玉進了行宮。
“先去太華宮,陛下累了,讓他多休息,吩咐下去,備好陛下愛吃的,等他醒了就讓他用膳。”她抱着人,神色淡淡的囑咐。
“是,奴才這就去。”高德喜忙的得了令,下去準備去了。
駱璟帶領百官恭送走了尊玥和其玉,他微微擡頭去看,尊玥一邊大步走得飛快,手上卻平穩,側眸吩咐高德喜的時候,聲音也下意識放輕,眼神的柔軟是做不得戲的。祭天之地是不能在其中跑馬行轎的,所以她真是一路抱着其玉走回太華宮。
想到那日和永郡王說的話,駱璟微蹙了眉。
尊玥将其玉安排好,自己也去了太華宮偏殿歇下,洗漱一番出來,發際都還帶着些微濕意。
“王爺,您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先用些膳食吧。”高德喜上前輕聲道。
尊玥點點頭,坐到桌前,“陛下呢?”
“回王爺,陛下還在睡着,您吩咐的,奴才都備的齊全,只要陛下醒了就能吃。”高德喜忙的回道。
她擡手正要拿勺子,冷不丁殿外內侍通報,“啓禀王爺,丞相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吧。”尊玥頓了頓,掩飾了聲色裏的疲憊。
沉穩卻極輕的腳步傳入耳中,駱璟踏入殿內,躬身行禮,“微臣見過攝政王,王爺千歲。”
尊玥攪動粥碗,斂眉淡淡道:“不必多禮,駱相過來坐吧。”
一勺清粥含進嘴裏,尊玥落落大方,“高德喜,給駱相多添一雙碗筷。你們退下吧。”
“是。”高德喜應了,将碗筷拿給了駱璟,帶着殿內的人撤了個幹淨。
“多謝王爺,微臣不餓。”駱璟愣了愣,擡手行禮道。
尊玥淡着眉目一勺一勺的喝粥,沒絲毫扭捏之态。
“你說不餓,沒說吃過。駱相一向節儉,總不見得本王浪費這一桌好菜吧?”她道。
駱璟指尖動了動,看向正默默吃東西的人,尊玥一身儀态自然不用說,安安靜靜的,一勺一勺的喝粥,碗筷甚至都未曾碰出一點聲響,她是個嚴格培養出來的公主。
心尖微微一抽,駱璟有那麽一瞬間不太自在,他想,這是個合格的、偉大的公主,卻不是個平常的女子,她甚至超越了性別對她的所有限制。但這樣的結果和榮耀,相應的是付出更加多的旁人看不到的慘痛。
“駱相看着本王就飽了?”她神色自然大方,也沒看他,垂眸舀了一勺蝦羹喂進嘴裏。
駱璟反應過來,神色自然不變,拱手道:“微臣失禮了,望王爺恕罪。”只那耳根子卻已是殷紅一片。
尊玥頓了頓,淡淡看向他:“駱相不必犟了,本王都聽見你腹中的回響了。吃吧,就當……陪陪本王。”
她平時實在太忙,雖然盡力抽出時間陪伴其玉,但也大多都是深夜了,其實她連吃飯的時候都是很趕的,也都是一個人。
回想往事,除了其玉,她已經很久沒有人陪着吃過飯了,大哥在多年前與她決裂,甚至到死,可能都是恨她的吧。
父皇纏綿病榻多時,母後忙着朝政和照顧父皇,那時候,就是她照顧其玉和自己,她知道,她必須強大起來,父母都需要她,需要一個強大的懂事的孩子,而不是撒嬌的小姑娘。
她對駱璟沒什麽惡感,甚至曾經一度很佩服這個人,也知道,當初她初初上位,若不是他選擇默認,她也不可能這麽順利到今天。駱璟這個人,若是與她為敵,她卻也頭疼的很。
駱璟心尖又是一抽,他也不知這是怎麽了,隐隐約約的,讓人不自在,還帶着點兒細細密密的心疼。
他拿起銀箸,夾起桌上的螃蟹到碟子裏,用工具一點一點剔除好。
尊玥不再開口,顧自吃自己的,桌上就這麽一只螃蟹,因為她一個人,所以很大一只占了一個碟子,不過她向來不吃這些浪費時間的東西,即便是宮人幫她剝,她也沒工夫等。
修長細白的手将碟子送過來,裏面是剝好的蟹肉,尊玥瞟了一眼,頓住,擡眸看向他。
“多謝駱相心意,不過本王不吃這些。”
駱璟也不生氣,放下碟子收回了手,拿了帕子細細擦了。
“無妨,其實素日裏微臣也很少吃這些,花費工夫。且女子其實還是少吃這些寒涼之物的好,不過是到了這時節,蟹最肥美,翁山腳下的蟹又最出名,所以才想着讓王爺嘗嘗罷了,其實吃蟹若是佐着黃酒食用,那才是最好的。”
她被他說的其實有點心動,不過不肯表現出來,只神色淡漠的伸筷夾了一點含進嘴裏。
“駱相說的固然是好,不過本王不飲酒。”她吃完頓了頓,又夾了一塊喂進嘴裏。
駱璟見她不自覺的一塊接着一塊,再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莫名覺得有點兒想笑,唇角彎了彎,他急忙舀了勺粥喂進嘴裏。
用完膳,尊玥用清茶漱了口,又淨手洗面,“駱相說說看,求見本王何事?”
駱璟手上拿着帕子正在擦手,這才想起自己來是有正事,和這王爺待久了,竟連正事都忘了。
“倒也不算什麽緊要的,只是前些日子,永郡王上門來了一回,給他家幼子做了一回說客。”駱璟眉目清淺。
永郡王幼子趙靖?她的第三任夫君。
尊玥起身,坐到桌案邊看起了折子,“噢?既是找駱相做說客,駱相來找本王,那就是與本王有關了?”
“正是。”他說到這,心裏有些尴尬,“永郡王幼子,據說相貌堂堂,人品出衆,才華橫溢,文武兼備……”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尊玥此時手上拿着折子,眼神卻淡淡的看向他,神色似笑非笑。
“是嘛,真巧,本王也是文武兼備,你且問問他,受不受得住?”她不辨喜怒,輕嘲了一句。
駱璟抿抿唇,“微臣未有他意,只是那日王爺在殿上将将應了此事,轉眼永郡王就上門了,未免太快了些,有些蹊跷,所以……告知王爺一聲。”
“本王心裏有數。”她言道,轉而眉目輕挑,“駱相,告知本王蹊跷便說蹊跷,那一大堆的四字誇獎就免了,本王還以為,我大梁相爺,是民間的媒婆子呢。成日裏不思國事,只想着牽線搭橋,逼着人生孩子。”
這話便有些重了,她是動了怒,卻不是氣駱璟,而是氣那些背後動心思的,真是厲害,好眼力。
能知道趙禦史可以讓她退步算不上什麽,只平日裏她與駱璟本就不對付,但他們還看得出來她對駱璟的十分尊重,知道她會聽取駱璟意見就很有趣了。
駱璟無聲跪下,微微垂首,“微臣知錯,請王爺降罪。”
尊玥揮手,“退下吧,沒有下次。”
駱璟頓了頓,仍自平靜的道:“回禀王爺,永郡王幼子年二十有一,人品相貌微臣沒有見過,但微臣有聽說,此子貌似……已經成親,請王爺慎重。”
尊玥手中朱筆一停,跟着又不停歇的批注,沒有多看他,只是道:“嗯,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緩緩起身,擡眸看了一眼此時專注的人,躬身退下了。
尊玥批完幾本折子,突地頓了頓,曾經,他沒有和她說過這樣的話。倒不是他故意,而是她,曾經因為與他不對付,所以極少與他私下交集,他的求見除非大事也并不理會。
但死過一次的人了,再回過頭去計較那些争嘴小事其實沒意思,他是個好官,他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
……
“來來來,咱們敬郡王一杯!”武興候一身紅袍,站起身端了酒杯,喜氣洋洋的向着上首的中年男子道。
永郡王端起杯盞晃了一圈,諸人都忙不疊的拿起酒杯,“是啊是啊,此次多虧郡王出謀劃策,還舍了兒子出來,不然,也不知咱們還要花費多少工夫。”
永郡王擺擺手,面上帶笑,“哪裏的話,為了大梁的今後千秋萬代,本王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麽,不足挂齒不足挂齒啊!”
“郡王一心家國,實在是我等的福氣啊,只是如今朝堂被長公主把持,牝雞司晨!唉……”一位老臣不由老淚縱橫。
宴席間的氣氛低迷下去,永郡王和武興候對視一眼勾勾唇角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