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尊玥
其玉戴着王冠, 珠鏈後是稚氣的小臉,大大的龍椅把他襯托的越發小巧。
尊玥就坐在一邊, 神色淡淡的看着朝堂諸人。
“啓禀陛下,王爺!臣有本奏!”一人站出來,是戶部尚書。
尊玥目光輕飄過去,其玉回想着阿姐教導,小手擡起, 似模似樣的道:“愛卿有什麽話就說吧。”
說完珠鏈微動,他偏頭大眼睛看向尊玥,小嘴抿着微微的笑,其實早就坐不住了, 只是阿姐說了, 要聽話的。
尊玥伸手握住他搭在龍椅上的小手,悄悄塞了一顆梅子糖過去。
其玉小腿懸空甩動兩下,看了看滿朝文武, 擡手皇袍厚重, 一巴掌拍在小臉上,順帶着把糖果塞進嘴裏。
下方朝臣身形微不可見的一動, 垂着頭不動聲色, 罷了罷了, 反正皇帝是個傻的。
“陳尚書,你有何奏本?”她輕拍了拍不老實的其玉小手一下。
“回禀陛下、王爺, 先皇駕崩已一載, 欽天監之前算了日子, 再過一月便是祭天的好時候,到時前往翁山祭天,也可祭奠先皇,以及我大梁列祖列宗。”
尊玥眸光輕動,“陛下與本王知道了,陳尚書,你是戶部尚書,六部彼此配合親如一家是好事,可也別越了禮部的權。”
陳尚書面上冷汗滑落,腰背低的更彎,“是……”
“退下吧,還有何事上奏?”她眸光冷淡。
“臣有本奏!”陳尚書回到自己的位置,趙禦史躬身站出來了。
尊玥眉頭一跳,曾經就是這個趙禦史跳的最高,身為一個禦史,成日裏只會逼着公主嫁人生孩子,讓她煩不勝煩。
偏生趙禦史本身對大梁忠心耿耿,又是個清流之官,還是三朝老臣,從尊玥皇祖父在位時就在朝堂上了,她還真拿他沒辦法。
“趙禦史年事已高了,有些事可別糊塗,剛解決了先皇被害一事,陛下與本王,最近都沒什麽好心氣。”她暗暗警告。
趙禦史雖說看着老了,可身子骨硬朗着,眼神堅定,神情無謂,“撲通”跪到了正中,一個大禮拜下。
“陛下!老臣如今年邁,已快到告老還鄉之齡,本想就此離去,可如今我大梁危矣啊!”
尊玥指尖敲擊扶手,眸子結冰,神色平靜,語調沉了下去,“那趙禦史就說說,危在何處!”
這些時日,滿朝文武都是人精子,一聽就知道攝政王動怒了,頓時“撲通”聲整整齊齊,整個朝堂除了尊玥和其玉,全都齊刷刷跪了下去。
“陛下明鑒,尊玥公主身為我大梁長公主,理應為家國奉獻。如今公主年齡日長,而陛下還如此年幼,大梁皇室血脈岌岌可危啊!老臣鬥膽,懇請公主招夫!早日誕下皇室血脈,屆時也可做陛下之子,否則……”趙禦史聲嘶力竭。
其實若真計較起來,在這些人眼中,公主生下的孩子,可沒有先皇兄弟的後代血脈濃厚,不過是尊玥大權在握,他們不敢太過違背放肆,只能自認為退而求其次了。
“否則如何?”她面無表情,淡淡問道。
“否則,便只能在皇室宗親中尋找子嗣繼承,不然,我大梁恐怕江山不穩——”
“放肆!”她冷聲打斷。
“陛下息怒,攝政王息怒!”衆朝臣急忙拜伏,趙禦史梗着脖子,一臉的強硬。
“老臣心知長公主親事煎熬,可為了大梁日後,還請公主以大局為重!陛下啊!老臣今日便是死在此處,也無憾了!”說罷,他袍子一撩,對準了大殿中的漆紅描金龍圓柱,腦袋就沖了過去。
其玉牽着尊玥的一只手,低着腦袋一直在玩她的手指,對于趙禦史的嘶吼根本無動于衷,他雖然知道自己是陛下,但是這個人說的話他一句也不懂。
站在柱子邊上的小太監急忙撲過來一擋,另一邊的人也一把将趙禦史抱住,整個朝堂轉眼成了一場鬧劇。
尊玥眸光冷淡,曾經便是因此,她被逼着應了第三門親事,嫁給了皇室宗親中一個偏房郡王之子,美其名曰這樣皇室血脈更加純粹。
那人蠢鈍,一心想着迎娶攝政王,就可以理所當然拿走她的權利,更甚者還做了皇帝夢。若不是他的妻子為他誕下三個兒子,想來也活不了,早被滅了口了,也不會只是被藏在祖地,然後被她找到。
他們打着主意,以為娶了她從此就飛上天際,到時候她不過一個女流,還不是任他們拿捏,這天下就盡在手心了。
可也不看看,燕趙兩家的下場,大白天就敢做這樣的夢。
不過……尊玥摩挲手指,正好永郡王和武興候的兵權她也觊觎良久,那就順順他們的心,也好讓他們知道知道,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往後,可得學乖點了。
“好了,諸位大臣都是讀聖賢書一輩子的人了,瞧瞧這德性,真是比大街上的婦人罵街還精彩!”她清淺一聲嘲弄。
朝堂之上,右邊的武将們安安靜靜的半跪着,文臣們雞飛狗跳的要死要活,這一對比,可不羞煞人了,且這些文臣素日裏向來心高氣傲,瞧不上武将們粗魯低俗,今日也是丢人了。
趙禦史順勢停下,再次跪倒在正中,“老臣一心為了大梁,這條命死不足惜啊!”
“趙大人,你乃是三朝老臣,如今這幅模樣又是做什麽?知道的是你忠心,不知道的,是你逼迫剛喪夫的攝政王另擇新人……”她握了握其玉的小手,安撫他坐不住的情緒。
“這,事急從權,此事的确委屈了公主,可大梁未來才是最要緊的。”趙禦史以頭搶地。
跪着的滿朝文武心內暗自嘀咕,這剛喪夫是沒錯,可那夫還是你親手殺的呢,說的多傷心一般。
“嗤……”尊玥一聲冷笑,“行了,這事兒本王應了就是,趙大人一片忠心真是讓本王動容,既如此,本王憐惜趙大人年事已高,即日起,趙大人就暫時卸任,在家多多頤養天年吧。”
她這已經是仁慈了,衆人心裏也都明白,說是暫時,可基本仕途到頭了。
趙禦史蹙眉,“這,公主……”
“趙禦史!”她冷聲打斷,“你果然年紀大了,不記得事了,本王不僅僅是大梁長公主,更是大梁攝政王!”
話到此,已經不必再多說了,反正目的達到了,趙禦史嘆了口氣,誰讓尊玥心狠手辣,如今皇室也被她把控起來,可憐陛下年幼癡傻,他這一腔忠心,竟是只能敬獻宗親了。
趙禦史敢這麽杠,除了他本身對大梁忠心耿耿以外,自然是他身後有宗親支持,不趕快讓長公主下臺或是松懈,只怕他們就真的沒戲唱了。而整個朝堂,看來看去,只有趙禦史這個三朝老臣才有資格逼尊玥讓步。
尊玥起身,其玉眼睛一亮,跟着站起來,他早就坐不住了,要一大早起來,穿的又厚又重的來上朝,看他們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他一點兒也不喜歡。
“退朝——!”高德喜尖利的嗓子響起。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攝政王!”
尊玥帶着其玉去了紫極殿,他一到地方,剛吃了幾個點心就歪頭睡過去了,尊玥嘆氣,親自将他抱到軟榻上蓋上薄被。
拿了手帕給他擦擦嘴角的碎末,看了半晌,她沉沉嘆道:“玉兒,阿姐會一直護着你的,你也不要離開阿姐。”
……
駱璟被尊玥下令在府中休養,披了外衫坐在院中,正在自己與自己下棋。
發絲只是閑散的束了一半,散了一肩,他眉目純黑看着棋盤,竟是半天沒有動彈。
“相爺,永郡王來了。”下人站在不遠處躬身道。
駱璟似是才回神,手下一動,黑子落盤,清脆三兩聲,打亂了一盤好棋。
他還未及開口,便聽有人笑着過來了。
“哈哈哈,本王不請自來,還望相爺不要介懷才是!”永郡王身材魁梧,已經是年近五十的人,看着卻還十分年輕,不過三十來歲的模樣。
駱璟轉而起身,眉間含了幾分笑意,只是眼眸仍然平靜,拱手淡淡道:“下官見過永郡王,郡王上門,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永郡王揮揮手,自顧自坐在駱璟對面,看了看棋盤,“嗨呀,好棋好棋啊!可惜本王是個大老粗,只看得這棋盤棋子都是上等好物,卻是看不出行棋之意啊。”
駱璟随即坐下,招手便有下人上前收了棋盤,端上茶水瓜果。
“哪裏,不過是得了閑暇,這才自己随意玩鬧一把而已,比不得郡王日理萬機。”
“诶,”永郡王一揮手,“本王這些年哪裏還有日理萬機,咱們那位長公主,可不把什麽事都包圓乎了嘛。”他說着,擡眼看駱璟的表情。
駱璟不動聲色,心下卻是明白了他來此的意思。
“攝政王自是厲害非常,”他仍然那副模樣,沒什麽別樣情緒,又道:“也不知郡王上下官這兒是有何事?”
永郡王一招手,跟來的府中下人便将一摞兒開着的禮盒放到了桌上。
駱璟端着茶杯,隔着袅袅熱氣,即便眼前諸多寶物,也是神色平靜。
“本王聽說相爺病了,這不,挂心相爺,特特準備了百年人參,百年靈芝,都是上等的神藥啊,”說到這,他嘆了口氣,“唉,相爺乃是棟梁之才,如今卻被一個小女子壓着,還被變相關了禁閉奪權,真是讓本王看着都不忍心啊,實在是太過!”
駱璟一頓,斂眉輕道:“郡王慎言,攝政王一心大梁,也是一位棟梁之才,下官身子不利索,更應當謝恩攝政王的寬宏才是。”
“對對對,”永郡王仿似懊惱,“看看本王這腦子,就是比不得你們通透,還是你們性子好,本王呢,就是太直。”
“咳咳。”駱璟咳嗽兩聲,緩了緩道:“下官該喝藥了,不知郡王是否還有他事?”
永郡王看看左右,下人都離得很遠,這才湊過來,悄聲道:“相爺今日沒去早朝,想必不知,今兒朝上趙禦史進言要公主招夫,甚至撞柱明志。公主啊,答應了!”
駱璟眉宇微蹙,指尖捏緊了茶杯,他只是覺着這樣實在不好,都道尊玥冷酷無情,親手殺夫,還連同外家都滿門抄斬!可試想想,她身在那樣的位置,四處都是虎狼圍伺,還有幼弟要保護,有整個天下要處理,這樣的情況下,她其實沒得選。
但他莫名覺得,她是傷心的,剛剛才殺了夫君,轉眼又有人逼她嫁人,本是女兒家期待含羞的一生之事,卻被所有人拿出來做把柄做威脅做籌碼。
她其實,也是很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