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韶華
“她算計我,她算計我!”
本以為上山之後會涼快,誰知竟是待的越來越熱。
樹上蟬鳴依舊,盛夏的烈日透過薄翼枝葉,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
秦空遠握了把蒲扇,站在寮房窗前,自個兒拼命扇着,見着外頭地上晃動的剪影就頭疼。
“那個毒婦,她算計我,她算計我……”
章元度聽得頭疼,坐在竹席上喊他:“你可消停些吧,趕緊過來坐坐。”
秦空遠搖搖頭,出了這檔子事,他哪裏還坐得住。
偏章元度還在一旁添油加醋:“我剛才看着,她臉上左下角那一塊兒,似乎有些紅腫,脖子也還扭到了,聽說,腳踝也扭到了,還有……”
“好了好了!”秦空遠煩躁地扔了扇子,“別叫我聽這些,你就告訴我,你覺得我會如何?”
章元度哪裏能猜的透上頭的心思,思忱半晌,只能告訴他:“死不了。 ”
于是他又遭了秦空遠好一記白眼。
“放寬心,現在肯定已經有人下山向太後娘娘通報此事了,你不如,先小睡一會兒,等召兄和江兄回來再說。”
“你說說,我當時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可你們不是挺冷靜的嗎?你們怎麽就沒攔着我呢?她那打扮,她那穿戴,就不像個普通人!”秦空遠憤憤不平,手心拍着手背直嚷嚷。
章元度笑話他:“怎麽,是個普通人就打得了?”
“打什麽打,我從來不打女人,對那個毒婦,只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罷了。”秦空遠晦氣得緊,趕緊揮揮手,不滿地嘟囔着,“還有那兩個,說是替我去看看傷情,怎麽人還沒回來?”
章元度看他晃的頭疼,拉了人坐下,“你歇歇吧,等宮裏消息出來,有你累的時候。”
“江某初來乍到,這幾日在京中見過的貴人是從前的數倍不止。本以為,召兄這樣的已是難得,想不到,短短幾日,竟還能見到傳說中西郡來的縣主,真是托了秦兄的福。”
江韶華與召懷遇并排走着,一張笑臉端的溫和。
“話說回來,召兄願意與我一道去看她,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召懷遇眼看前路,不鹹不淡道:“有什麽好意外的。”
“我以為,召兄與那嘉寧縣主應當是對立才對。”江韶華淡笑道,“不過看來是我想岔了,盛都的人情世故往來,遠沒有我想的這樣簡單。”
“簡不簡單,得看你是誰。”召懷遇目光放遠,“所謂人情世故,我想它簡單,它就能簡單,我想它不簡單,它也能不簡單。”
召懷遇這樣帶着傲氣的回答非但沒叫江韶華落下臉色,反倒臉上的笑意更深:“召兄所言極是,江某受教了。”
召懷遇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不知是不是在回應他,只是下一瞬,他的眼神就流轉到了旁人身上。
旁人不是什麽別的人,正是挨了盧十三娘好大一掌的嘉寧縣主白傾沅。
此刻的白傾沅面色慘白如雪,靜靜卧在榻上,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着上方床帳。
床榻旁圍了五六個女使,一齊給她扇着扇子,卻還是止不住她額上不停冒出的汗。發絲胡亂粘在臉上,半刻鐘前的神采奕奕消失殆盡。
召懷遇和江韶華都是外男,要不是恰好路過她屋內正大開着的軒窗,怕是也見不到這樣的場面。
江韶華一邊感嘆自己還是見識少了,一邊問着召懷遇:“她這是……還好嗎?怎麽眼珠子不大會轉的樣子?”
“不好也得好,否則,有事的就是咱們。”召懷遇回頭,對上江韶華一雙天生笑眼,“我想,你應當會些醫術。”
江韶華驚訝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連連擺手否認:“我?我可不會。”
召懷遇卻一口篤定道:“你會。”
可憐十指從未碰過醫術針灸的江韶華再一次否認道:“不,我真不會……”
推脫到一半,他又似乎終于領會到了召懷遇的用意,只見他半信半疑地指着自己,心虛道:“莫非,召兄是要我去替縣主看病?”
“晚了。”召懷遇盯着不遠處正慌慌忙忙趕來的張太醫,面色不虞。
原本見着他還會客氣寒暄的張太醫此時根本無暇顧及他,腳下生風似的直往白傾沅屋裏鑽。
“上去盯着她。”
召懷遇忽然開口,吓了江韶華一跳。
“誰?盯着誰?剛剛那個太醫嗎?”
“不是,是嘉寧縣主。”
盯着她,防止她私下收買太醫,将自己的傷病無事化有,小事化大。
江韶華一愣,轉眼明白過來,擡起腳就想往前去,卻見着守在屋門口的兩個女使,正一臉警惕地看着他。
就連原本敞着的窗子,也因他這副不懷好意的模樣而關上了。
“這還能如何盯?”話音剛落,江韶華又一拍雙手,自己醒悟過來。
盧十三娘。
對于一個合格的刺客來說,隔牆聽聲從來都不是什麽難事。
江韶華只需跺一跺腳,盧十三娘就會上前來替他們監聽。
可他猶豫了。
畢竟,這真不是多光明的事。
召懷遇看出了他的糾結,泠聲道:“既要做君子,就不該跟我們混在一起。”
江韶華嘴角扯了扯:“召兄這說的是什麽話?”
召懷遇坦白道:“天下大道,無奸不商,你既是個做生意的,我們也從來沒把你當個君子看。在京城這種地方,抛開桎梏,不受約束,反倒會如魚得水。”
說完,他打量江韶華半晌,見他懵懵懂懂的模樣,終于忍不住轉過身去,“走吧。”
已經這時候了,真正傷情如何,已是由那縣主自己說了算的,他們繼續待在這裏也是無用。
即使召懷遇已打消了竊聽的心思,江韶華卻仍有顧慮:“十三娘……”
白傾沅那一掌是盧十三娘打的,若是太後知道了,保不齊要動她,這也是江韶華最初為何執意要來看看這位縣主的原因。
“他人雖然渾噩,卻并非沒有擔當,這點你盡可以放心。”
“他”自然指的是秦空遠。
得此一言,江韶華這才放下心來,笑了笑:“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又扯回到“君子”這兩個字上,召懷遇似是而非地點點頭,正欲與他一道離開,又聽見身後有木門開合的聲音。
有女使從裏頭出來,小跑到召懷遇跟前,福了一福:“我家縣主說,二位公子遠到靈泉寺,她卻未盡過地主之誼,實在不該。”
“地主?”召懷遇輕嗤,她一個西郡來的人,在盛都的地盤上,算哪門子的地主?大言不慚。
對于召懷遇的不屑,該女使充耳不聞:“對于方才之事,我家縣主說,都是誤會一場,到時候太後那邊,縣主也不會将事情牽連到各位,請各位敬請放心。尤其是,秦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