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長公主

“誤會?”

原本一只腳已經擡起的召懷遇不動聲色地收回了動作,悠悠然道:“既然縣主都說這是誤會,那自然就是誤會。不過,這靈泉寺尚在盛都界內,召某盛都生,盛都長,離去之前,也想盡盡地主之誼,好好關心一下西郡縣主的傷情。”

德昌侯府的召三公子在外頭最不能忍的,就是吃虧。

白傾沅都這般欺負到他們頭上來了,如果他再被她牽着鼻子走,那他就不是召懷遇了。

南覓不卑不亢地擡起頭,“公子們的心意,縣主定然知曉,只是如今太醫尚在診斷中,縣主的傷情還不得而知。”

“張太醫進去那麽久,還沒有診斷出個一二?那想來是不中用了。”召懷遇瞧着她,面上并未有許多變化,卻又的确給她增了無限的壓力。

南覓只覺自己頭上壓了一座大山。

她從前在太後宮裏當差的時候,也是見過召懷遇的。召懷遇的眼神,如同每次太後盤問她時一般。

他們召家的人,慣會用眼神殺人。

可這還不夠,召懷遇繼續步步緊逼:“正好,我這裏有位蜀中來的名醫,不敢說一定會比張太醫妙手,但好歹也能有點作用,不如,叫他為縣主瞧上一瞧?”

江韶華聞言,笑得牽強。

南覓看一眼他身旁的江韶華,神色不大自然:“嘉寧縣主遠道而來,與盛都水土不服,張太醫是打縣主進京時就由太後下令專門照料縣主身子的,這貿然換人,只怕縣主會認生,更難痊愈。”

“認生?”召懷遇想起她山寺門前的撒潑樣,只覺可笑,“那還真是可惜。”

“是。”南覓躬身,想趕緊行了禮離開,卻又被召懷遇叫住。

“近來盛都炎熱異常,我這位好友自蜀中過來時,帶了不少的黃連。”召懷遇皮笑肉不笑,“黃連清熱解毒有奇效,待我等回到京中,就派人送些上山,送給縣主。”

黃連是什麽東西,南覓自然知道,當她回到屋中,白傾沅問她同那些人說了什麽的時候,她便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白傾沅猜測道:“他們罵了我是不是?”

南覓搖頭。

“也是,罵我我怎麽會聽不到聲兒呢,也沒打噴嚏。”白傾沅喃喃,“那就是,要日後再找我算賬咯?”

南覓再搖頭。

白傾沅好奇心更甚:“那還能說什麽,說了那麽久?”

看她一臉糾結的模樣,南覓也忍不住,告訴了她一些實情。

“送我黃連?”白傾沅驚呼,“他是什麽意思?要我閉嘴?”

“嚯,分明是他們打的我!我都大人不計小人過,選擇放過他們了,他們居然還不滿意,還叫我吃黃連?”白傾沅砰砰砰拍着桌子,“簡直沒天理了,這年頭,挨打的還要讓着打人的,寬容的還要變成受氣的?”

泠鳶和南覓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吭聲,任由白傾沅怼天怼地。

因為她們都很了解這樁事情的始末,誰對誰錯,難分的很吶。

倒是張太醫,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吓了一跳,下巴處的小白胡子一顫一顫,似在訴說着害怕。

先前白傾沅為了上山,故意吃了些對身子不好的藥,這他是知道的。本想着在山上給她慢慢調理回來,哪想這才幾日功夫,她居然又添了這麽多外傷。這下好了,不花上幾個月的功夫,這位嘉寧縣主的病是不會徹底好了。

他眼睜睜看着白傾沅帶着紅腫的手腕腳腕上竄下跳,一顆心直揪了起來,顫聲道:“縣,縣主的傷……”

這細若蚊絲的聲音與白傾沅越來越瘋狂的叫嚷聲相比,完全不值一提,甚至,它根本沒有傳入到除了太醫自己之外任何一人的耳中。

張太醫正嫌苦惱,在白傾沅聲音的壓迫下,又捕捉到了另一道由遠及近的聲音。

是女子的嬉笑聲。

屋內逐漸恢複了寧靜,從暴跳如雷到屏氣凝神,白傾沅只花了一瞬。她歪了腦袋,聽着外頭的動靜。

其餘人亦是。

朗朗女聲一路沿着外牆傳來,白傾沅回過神來,約摸知道這是誰了。

成熙和成柔趴在門邊上向裏張望的時候,完全沒想到,白傾沅也會剛好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盯着她們。

三人六只眼睛對了個正着,成熙率先反應過來,與成柔對視一眼,呵呵傻笑。

這兩個,都是皇帝的親姊妹,大晏的嫡長公主。只不過,一個是先皇後所出,一個是當今太後親生。

先皇後生的女兒是成熙,成熙性子活潑熱烈,落落大方,有着一個皇室公主該有的所有品質氣度。而成柔人如其名,溫溫柔柔,軟和似水,雖有召太後那樣強硬的母親,性子卻不似她。

于上一世的白傾沅而言,成柔是她的知己好友,成熙是她的救命恩人。

雖然她這條命,最終也沒堅持多久,但如果不是成熙,她最後不會死在顧言觀的懷裏,而是被一把火燒毀在暗無天日的冷宮裏。

如今再次親眼見到她們,白傾沅的心情複雜無比。

成熙一如既往地熱絡,見她好奇地盯着她們,便主動露出個笑臉,先發制人:“你就是嘉寧縣主?”

白傾沅歪歪腦袋,揣着明白裝糊塗:“你們是?”

“我是成熙。”成熙挺直了腰杆,“這是我妹妹,成柔。”

成柔也順勢被她拉起身來,眉眼清淡的女子,連彎了眉毛都像是水墨畫。

白傾沅看的入了神,沒由來地想起上一世成柔的歸宿。

她的驸馬,死在建承十年的大雪裏。

原以為虎毒不食子,成柔身為太後的親閨女,無論如何也不會人生慘淡。結果誰知,她的驸馬,她的孩子,全都死在了那場剿殺攝政王的大雪中。

建承九年的大雪,埋的是不僅是奸佞悖臣,還有國朝公主一生的幸福。

原來她的婚姻,不過是太後與攝政王權力相争的一步棋。

相較于成柔後來的郁郁寡歡,成熙倒是豁達得很,因為,她似乎并不很愛她的驸馬。

在驸馬客死異鄉的噩耗傳來之時,除了手中杯盞小酒頗有微濺,她沒有任何別的反應,就連微蹙的眉毛都像是在為灑出去的美酒傷懷,而不是為驸馬的死。

驸馬死後不到一年的時日裏,她公主府的面首換了一批又一批,無人苛責,無人敢問。

她是大晏高傲的長公主,她可以過最恣意暢快的人生。

白傾沅到現在都不知道成熙是如何在大火中救下的自己,又是如何将自己護送出宮,與成柔相比,成熙于她,更像一團迷。

“想什麽呢?”成熙鮮活的模樣晃動在白傾沅面前,叫她回了神。

她眨巴眨巴眼睛,“在想,成熙和成柔,又是誰?”

沒想到她會問的如此直接,一時間,兩位長公主面面相觑。

南覓察言觀色,立馬上前附在她耳邊道:“是皇上的兩位姊妹,成熙長公主和成柔長公主。”

“哦——”白傾沅故意拖長尾音,問她道,“那她們怎麽都知道我是誰?”

南覓笑着:“您住在靈泉寺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公主們知道也不奇怪。”

“也是……”白傾沅呢喃自語,終于慢悠悠地将目光轉回到二人身上。

成熙不偏不倚,堪堪對上她滿是打量與好奇的神情,末了又聽她問道:“那我,是不是該下床行禮?”

見她話音剛落,便真撐着身子打算下地,最先着急的不是旁人,而是張太醫。

她的手還有扭傷,此時撐着床榻竹席用力,無異于雪上加霜。

被忽略在一旁的張太醫見此情形,腦袋青筋突突直跳,在角落裏顫顫巍巍出聲道:“縣主的傷,傷……”

“受傷了?”

成熙仿佛這才注意到她額角的紗布以及手腳的紅腫,成柔亦皺了眉頭,沉默着上前想看看她的傷口。

白傾沅本就坐在床榻上,見她這個舉動,一時也忘了躲,由得她拉起了自己細白的手。

“怎麽腫成了這副模樣?”成熙在邊上看着,觸目驚心。

這不提還好,一提,白傾沅便不得不開始絞盡腦汁想個說法:“我剛到靈泉寺不久,覺着這裏的一切都稀奇得很,所以經常四處亂走攀爬,太醫也說了,适當的出行有利于身體的恢複……”

“只不過夏天山上陣雨多,我一時沒注意,這手腳就是今早在靈泉寺門口摔了一跤引起的,沒什麽大礙。”

成柔天生一副菩薩心腸,見她這樣,難免心疼,于是對她愈加輕柔道:“你也是的,姑娘家家,皮相不可謂不重要,哪裏就能把自己頭也弄破了,手也弄折了呢。你爹娘遠在西郡知道了,該有多心疼。”

面對成柔突如其來的關心,白傾沅受寵若驚,成熙在一旁打趣道:“成柔最會關心人了,你習慣就好。我們倆是聽了太後娘娘的吩咐,上山陪你解悶的,也就這一陣子功夫了,等她嫁了人,想聽她念叨也聽不到了。”

成柔登時紅了臉:“什麽嫁人,姐姐你別亂說。”

“還羞起來了?那日咱們分明聽到太後娘娘與皇叔商議,說蔣家的少将軍與你,很是般配。”

本只是聽玩笑的白傾沅忽然一愣。是了,算算時日,成柔已經快嫁人了,而那場婚姻,是她一生悲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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