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好眠
顧言觀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她輕柔的一下觸碰,比疆場上的刀光劍影來的還要兇猛。
“下來。”他啞着嗓子道。
白傾沅挂在他身上得了樂趣,哪裏肯就這樣下來, 她盯着他逐漸漲紅的耳根子, 晃晃身子晃晃腦袋,一字一頓道:“不, 要。”
小丫頭慣會撒嬌。
說話的時候,又将腦袋埋在了他肩上。
她偷偷嗅着他衣裳的味道,笑着問:“顧先生是在林子裏待地久了, 衣裳都有股竹葉香。”
“顧先生, 你不關門麽?要是外人瞧見了咱們這樣, 你可就真出不了家了。”她故意挑釁道,“不知住持在竺清寺待的好不好,我們西郡也有許多虔誠禮佛的人, 那些梵文經書,也不比你們這兒少,恐怕他是要待上一陣子的, 到時候,可別樂不思蜀就好。”
靈泉寺是盛都最負盛名的寺廟, 這裏頭的出家人,都得由住持親自接手剃度, 心靈至誠至淨,方能為僧。
她言笑晏晏,話語間聽見顧言觀加重的喘息聲,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生氣,便也跟着咳了兩聲,想要緩解氣氛, 可說出口的話卻依舊十分不知悔改:“顧先生都在靈泉寺待了這麽久,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的,是不是?”
“我就不一樣了,顧先生也知道,我總不能在山上待一輩子,太後娘娘遲早要把我接回去的,顧先生就當可憐可憐我,陪我一些時日吧?”
白傾沅盯着他,好似能從他臉上看出千千萬萬朵花兒來,但凡這時候顧言觀肯看她一眼,他都不會那樣堅定。
星星不在天上,星星全在她的眼底。
顧言觀雙手垂在兩側,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她,也沒有抱她。
他如同一塊朽木,混沌的目光越過一地蟾光,凝固在門邊暗處那一大袋包裹上,等她終于有些撐不住,身子逐漸下滑,他才緩慢出聲,“你要我陪你做什麽?”
他既然都這樣問了,白傾沅哪裏會放過這表白心意的好時機,毫不含糊地答道:“自是陪我做夫妻!”
顧言觀終于肯将眼神落到她身上,卻像是在看怪物。
白傾沅挂在他身上許久,本就體力不支,這時候被他随随便便一扯便下來了。
她不情不願地雙腳落地,手卻不離開他脖頸分毫,她害怕她一松手,顧言觀就會将她扔出去。
事實的确如此。
她不服輸地踮着腳尖,使勁兒夠着他,即使顧言觀還在用力将她的手往下拽。
兩人間的動作似乎變成了一種博弈,白傾沅今日本就被沈知鶴青梅竹馬的情誼刺激地有些傷心,如今又遭他這樣蠻力對待,掙紮間忍不住掉了幾滴淚。
姑娘家的眼淚,是男人最受不了的武器之一。
顧言觀動作鈍了幾分,漸漸松了手。
奇怪的是,他松了手,對面這個小丫頭,竟也抽抽噎噎地松了手。
方才還怎麽掰都掰不下來,如今倒是輕而易舉。
可他心底裏沒一絲松懈,反倒堵得慌。
“你明明說過你喜歡我的,為什麽這個時候又不喜歡了呢?”
“這個時候不喜歡我,那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喜歡上我呢?”
“難道非要等我落魄,非要等我家破人亡,你才會施舍我,憐惜我,給我一點點的愛嗎?”
“可你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你說你早就見過我,你說你早就記住我了,你說……你說你下輩子要娶我的,可是我來找你了,你怎麽就不認了呢。”
她洩了氣,着了急,慌了神,徹底哭開了,小小的身板立在顧言觀身前,看上去弱不禁風。
可叫顧言觀稀奇的是她一句句的控訴。
怎麽就能說的跟他欠了她半輩子似的?
他不會安慰姑娘,聽她抽抽搭搭哭了半宿,嘴裏也只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別哭了”。
一聽他說話,白傾沅哭的更兇了。
“你安慰我做什麽,你不是巴不得我離開麽?我現在不纏着你了,你就只管把我扔出去好了,喂豺狼喂虎豹都不用你管!”
她話音剛落,身體突然就輕盈起來,仔細一看,果真是顧言觀将她抱了起來。
她以為顧言觀真要将她毫不留情地扔出去,登時哀嚎地更大聲了。
誰知一只溫熱大掌捂住了她的嘴巴,緊接着,她被抱進了裏屋。
白傾沅怔愣半晌,哭聲倒是沒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顧言觀将她放在榻上,轉身去外間拿了包裹,關門進來。
“你這是……幹什麽?”
她眼淚蒙眬,見顧言觀蹲在她腳邊,開始脫她的鞋子,腦殼嗡嗡直叫。
“不是說要做夫妻嗎?”
顧言觀頭也沒擡,替她脫了鞋子後,又去盛水為她洗漱。
幸好在她來之前,他就已經燒好了半鍋熱水,不然,這時候還要等水燒開,多少有些麻煩。
白傾沅任由他擺布,在熱毛巾敷上臉頰的那一刻,她才察覺到異樣。
兩頰的淚痕早已幹涸,現在嘴角随便一扯,都是疼痛的感覺。
顧言觀淡淡道:“方才倒是會哭。”
白傾沅癟了嘴:“我現在也會哭。”
顧言觀湊近幾分,替她擦完眼睛,雙眸與她對視,昙花開放在仲夏寂靜無人的深夜,燦爛轉瞬即逝。
他低下頭,唇齒微動。
他說:“我不是你哭來的。”
是早在四年前的西郡城牆上,就對你一見鐘情的。
白傾沅懵懂,慢慢伸出手去,握住那只熱毛巾覆蓋下的手。那是一雙飽經滄桑的手,指腹粗糙堅硬,大掌紋路深厚,她摸着摸着,忽又悲從中來。
“不哭。”顧言觀及時止住她欲落下的淚,輕輕用指腹将眼角那一點點淚珠抹去。
“你說得對,我見過你。”他用極盡溫柔缱绻的聲音道,“所以,我們可以做夫妻。”
“你……”
毛巾被準确無誤地扔進臉盆裏,激起的水花落了一地,正好減輕些屋內的燥熱。
顧言觀将人壓在身下,披散的長發落到身前,白傾沅只覺天旋地轉間,眼睛一閉一睜,眼前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顧言觀還是那個顧言觀,可不是平日裏清心寡欲的顧言觀了。
她撩起他垂到身前的一縷長發,眼中柔情滿溢,上一世她錯過的,這一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放手。
原來夜半的床頭會瀉進那麽多的月光,原來兩人的床榻會發出那麽大的響動,原來昏暗錯落下的人影會比白日更美,原來讀經書梵文的人也會散發癫狂。
原來比昙花還要馥郁濃重的,叫夜來香。
屋內的紅燭晃了一夜,在黎明将近的時候燃盡,油蠟在桌上凝成塊,無人問津。
白傾沅窩在結實的胸膛裏,甜膩軟糯的聲音纏纏綿綿,不肯罷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夫妻間哪裏只是這樣的……唔……”
她被索取到只剩一絲呼吸的時候才重獲自由,薄被拉下,在晦暗處此起彼伏的,只有她的喘息聲。
做什麽夫妻間該做的事,都是在诓她。上輩子她和小皇帝雖然沒發生過什麽實事,但她也是偷偷看過畫冊,知道該怎麽做的,白傾沅心中憤憤,卻再也沒有任何精力去計較。
“我今日下山去了,那個包裹裏,都是我給你帶的吃食,可惜好多都冷了……”
她困的很,嘟囔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酣睡了。
顧言觀卻睡不着,他失眠了。
聽着耳畔磨人的小妖精呼吸聲逐漸均勻綿長,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若真是替太後來監督他的,這犧牲未免也太大了些。跟了他,她又要怎麽做皇後呢?
顧言觀偏頭,借着最後一絲月色打量她的睡顏。
所以是真的喜歡他嗎?喜歡他什麽呢?明明只見過那一面,怎麽就跟着了魔似的。
少女情感來的熱烈,走的時候也會如此迅速嗎?
他到底在害怕什麽?
顧家沒落,他哪裏還能配得上她分毫,她是西郡的明珠,她該站在萬人之巅,享無邊風光。
前幾日收到的信件被藏了在暗格裏,顧言觀閉眼,在做他最後的考量。
靜谧中白傾沅忽然夢呓了一聲,帶着她獨有的香甜。
顧言觀思緒被打斷,側過身子将她攬入懷中。
世事輪回皆入夢,夢裏花落知多少。
***
明明只是和衣睡了一宿罷了,白傾沅拍拍自己通紅的臉頰,怎麽跟做了很大虧心事似的。
“縣主,您嘴唇怎麽腫成這樣了?”偏泠鳶還要渾不自知地提醒她,白傾沅剛恢複的平常心登時瓦解。
見她取了藥膏來想要替自己擦拭,白傾沅伸手接過,“我自己來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藥膏一點一點塗抹在自己唇周,對着銅鏡裏慘不忍睹的樣子,自己也不忍直視。
可她還得找回面子,于是只能埋怨道:“定是昨日街上那炙羊肉做的不正宗,用的炭跟咱們西郡的沒法比,吃了還上火。”
泠鳶信了她的話,登時大悟,趕緊勸她:“那以後咱們可千萬不能再貪嘴多吃了,您這得恢複到什麽時候呀。”
白傾沅好半晌沒話說:“……”這分明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行吧,不吃便不吃,以後不當着泠鳶的面吃就是了。
“話說縣主您今日起的可真早,早上我還同南覓一道想來叫您起床,結果您居然已經上後山溜達了一圈。”泠鳶替她梳着發髻,關心道,“縣主您要不再休息休息,我瞧您眼周還黑着呢,定是起太早了。”
“無事。”
這不說還好,一說起來,白傾沅倒還真有些坐不住了。
伸了懶腰打了哈欠,她剛想收回自己的話,再去睡個回籠覺,卻聽見門外南覓着急奔來的聲響。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帶着攝政王妃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