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

,庵中得些好處。

淨空師太道:“庵中簡陋,老尼怕沈夫人受委屈,特地騰出庵後面一幢房舍,供沈夫人居住,那方小院,離庵堂遠,肅靜,無人打擾,沈夫人可靜心修行,院子側旁有角門出入,不用走前面庵堂,出入方便,沈夫人若有何要求,盡管提出,貧尼盡力而為。”

沈绾貞看這老尼比常人都人情世故都通達,再三道謝,說叨擾。

淨空師太命一小尼姑,帶着沈绾貞幾個去後面騰出來的房屋。

那小尼姑把沈绾貞主仆幾個帶到抱月庵緊後面一處小院,進了院子,就見五間正房,中間是客堂,兩側東西屋子,分別有門出入,那小尼姑走到東面一間屋子,開了門,把沈绾貞等讓進去,道:“夫人就住這裏,這幾位夫人的丫鬟住東廂房,有兩個空着的房間。”

沈绾貞看這屋子不算太大,是個套屋,裏面還有一小間,做卧室,雖陳設簡單,但布置精巧,看着幹淨,裏屋床鋪被褥潔淨,都是簇新的,沈绾貞很滿意。

小尼姑又帶着幾個下人去住處,繡菊、巧珊和錢婆子、闫嬷嬷住在東廂房兩間屋子。

安頓完,那小尼姑又回到正房東間,對沈绾貞道:“夫人住東間,西面兩間住的施主姓王,王娘子,西廂房住的施主姓蘇,蘇娘子,一半天就能見到,這兩位施主和少夫人年紀不相上下。”

介紹完,這小尼姑就走了。

繡菊幾個就替沈绾貞收拾東西,打開随身帶來的包袱,都是些衣物首飾,連梳妝洗漱用具也都帶了出來,沈绾貞笑道:“怎麽都收羅來了?”

“這都是主子陪嫁的東西,伯府的東西一樣也沒帶。”繡菊一樣樣往桌案擺東西,一行說。

“大少夫人不但沒難為,還送了主子五十兩銀子,三少夫人也送了主子一件大毛衣裳,說庵裏冬天冷。”

“奴婢們來時,聽說英姨娘鬧着也要出家,尋死覓活的,夫人派人日夜守着,怕她想不開,尋了短見。”錢婆子笑呵呵地道。

“她是聽說主子脫離伯府,和主子比,她也要出家為尼,為二爺超度。”巧珊笑得聲兒如銀鈴似的,頭上一朵絹花亂顫。

“這屋子裏這麽高興,我也來湊湊熱鬧。”随聲兒進來一個和绾貞年紀相仿的少婦,沒穿缁衣,着張揚的豔色,修眉鳳目,聽聲兒清脆悅耳,便知人性格爽利。

身後還跟着兩個小丫頭,一個穿嫩黃,一個着鹦哥綠,梳着雙丫髻,看着年歲不大。

沈绾貞忙站起身,輕盈地蹲身一福,含笑道:“見過姐姐。”那少婦靈巧地蹲身福了福,“冒昧打擾,妹妹見諒。”

“說那裏話,妹妹初到庵中正愁人生地疏,沒人說說話,姐姐請

上座吃茶。”沈绾貞熱絡地把她讓至炕上,回身招呼繡菊把帶來的茶食拿出來。

桂花糖、瓜子、栗子、雜色糖、核桃,分裝幾個碟子,一時間炕桌上擺得滿滿的。

“小紅,把咱們的東西也拿來些吃,不能只吃姐姐的。”那少婦眉飛色舞地道,看來庵中寂寞,很高興沈绾貞她們過來。

“不用了,這些盡夠了,改日去姐姐屋裏吃姐姐的。”沈绾貞笑着忙話攔住那小丫頭。

“說定了,明兒去我屋裏。”那少婦也不客套了,大模大樣坐在炕上,一看就是性格随份的。

“妹妹多大?”那少婦拿個栗子剝開,問沈绾貞。

“二九,姐姐多大?”

“長妹妹一歲,一十九歲,叫妹妹看來沒叫錯。”

“妹妹叫什麽名字?”

“沈绾貞,姐姐呢?”

“王月容,月亮的月,花容月貌的容。”王月容咯咯笑着,屋裏人也跟着笑起來。

沈绾貞又抓了兩把瓜子核桃給她帶來的兩個小丫頭,兩個小丫頭蹲身謝過,和繡菊幾個也在一邊吃瓜子,看着沒像大家門出來的丫鬟那樣拘束,一看這主子就是好說話,沒立什麽規矩,到了這庵中更無人管束,看仆知主,主子一定也是個性直爽,不酸文假醋的,可這樣的女子在婆家定是呆不慣的。

住在庵中的女子都是不得已,有苦衷的,不是被丈夫休棄,就是夫家不容,可就是庵中,也不是一般女子能随便住的,都是家有錢有勢的女眷,下場還算好的。

窮苦人家的女子被夫家遺棄,即便出家,也只能是擔水劈材做粗活,過清苦日子。

沈绾貞的屋裏的窗子半支開,隐約聽見有木魚聲,沈绾貞道:“這裏離庵堂遠,怎麽聽得這樣清楚,是山中太靜了,聲兒也穿得遠?”

“妹妹在仔細聽聽,聲兒從哪裏發出的?”王月容歪着頭笑着說。

“好像是西廂房有人敲木魚。”巧珊機靈鬼,聽出來。

“是西廂房姓蘇的姐姐?”沈绾貞詢問王月容。

“正是,蘇姐姐過二日就要正式剃度。”王月容臉上笑容消失,低低嘆了聲。

第九十回

庵中的兩個小尼姑提着食盒送來晚飯,其中一個機靈點的小尼姑道:“師傅說,出家人清苦,讓沈夫人跟着受罪了。”

“是我叨擾了,跟你師傅說多承她照顧。”沈绾貞對淨空這老尼敬服,自己名義上是帶發修行,她沒用出家人清規戒條約束自己,過得自在逍遙,這也是她會做人處。

那兩個小尼姑一走,“妹妹,我該告辭了,鬧了妹妹這半天。”王月容起身下地,就要回去。

沈绾貞送到門口,“妹妹留步,妹妹不是要把我送回屋子?”王月容笑得沒心沒肺的。

沈绾貞住步,看着她進了西間的門,“這位大奶奶像是跟主子認識了多年似的,一點不生分。”巧珊道。

沈绾貞喜歡這樣胸無城府的女子,相處心不累,今兒一來這裏,心情不錯,這地方山清水秀,空氣清新,又遇上王月容好相與的,相伴而居,不知這樣的日子可否持久,若這樣過一世,也心滿意足。

走回屋裏,繡菊和巧珊麻利地把炕桌上的茶食都收拾下去,擺上飯菜,沈绾貞看幾碟子都是素菜,素炒豆芽,油燒面筋,涼拌小豆腐,唯一一碟子算是葷的,是毛蔥炒雞子,還有一碗蘿蔔湯,主食是幾個蔥油花卷。

沈绾貞帶發修行,淨空師太也知道這些大戶人家出來的女子,都是各有不得以苦衷,非真正想出家,別的也不管,按時送一日三餐,多燒幾個素菜,已經算對她照顧,庵中的尼姑,吃的菜都是大鍋煮出來的沒滋味沒油水,填飽肚子而已。

夜晚,山中很靜,月色也好,沈绾貞站在院子裏,看深邃的夜空挂着一輪圓月,月光皎潔明亮,抱月庵,這個名字不錯。

次日,山中亮天早,蟲鳴叫起,沈绾貞醒來,走到屋子外,極目遠眺,遠山青翠,有清泉自山間流過,昨晚下了一場微雨,微雨過後,空氣清新,滿目通透純淨,沈绾貞大口呼吸,自穿到這個地方,頭一次這麽暢快地呼吸。

“少夫人起了。”繡菊在院子裏端着銅盆接水,水是從山間用竹竿引下來的,一會就淌滿盆清涼山泉水。

這時,巧珊出了東廂房,一眼看見沈绾貞站在正房門口,唬得忙疾走去竈間坐上銅壺,燒熱水,五方六月,主子也不能用冷水洗臉,這是府裏養成的規矩。

沈绾貞洗了臉,青鹽漱口,坐在柞榛木凳上讓繡菊梳頭,“主子的頭發剛好能绾髻。”繡菊手巧,頭發梳得溜光,沈绾貞手執銅鏡前後照照,看不出頭發剪短,她那日下手留有餘地,估摸着長短能挽起,手還挺有準頭。

“可惜了主子一頭烏油發。”繡菊見天給她梳頭,對她的頭發很愛惜,剪短了有點心疼。

她走到院子裏,看錢婆子侍弄院子裏那塊空地,錢婆子一來,就愛上院子裏這方不算小的地,院子裏原來只種一棵梧桐樹,窗子下芭蕉,靠牆有幾杆修竹。

沈绾貞朝錢婆子道:“媽媽要種什麽菜。”

錢婆子正拿着鋤頭翻地,聞言擡頭,高聲道:“種黃瓜、生菜,等下來蘸醬吃。”

沈绾貞想起家裏吃的蘸醬菜,綠油油,水靈靈的,勾人食欲。

這時,西間門有了響動,開門闩的聲兒,‘吱呀’門輕輕推開,王月容打着哈氣出來,看見沈绾貞嘴裏含糊地道:“妹妹起得早,是不是換地方睡不着?”

“我睡得很好,山裏肅靜,睡得踏實。”沈绾貞精神頭十足,一看就是睡飽了。

正說着,西廂房的門開了,一個小丫鬟提着水桶走出來打水,這小丫鬟也就十一二歲的模樣,怯生生的,也不跟人說話,打完水就回去了,房門緊閉,再也沒出來,沈绾貞望望西廂房,門窗關得嚴實,看不見裏面情形,始終沒見那個蘇娘子出來。

王月容的兩個小丫鬟也從西廂房出來,忙着打水侍候主子洗漱,王月容走回屋裏。

庵中的一個小尼姑掃院子,沈绾貞閑聊問:“這周圍有人家嗎?”

那小尼姑停住手,直起腰,道:“幾裏地沒住戶,但離此不遠有個道觀,道觀很大,比咱們抱月庵房舍寬敞許多。”

“道觀一部分房屋租賃出去,收租子,比我們抱月庵富庶多了,那群道士吃住都比我們好,也不用自己種菜,應季的新鮮蔬菜專門有人送,成車地拉。”那小尼姑豔羨地說。

“道觀有多少道士,能吃這許多嗎?”沈绾貞想道觀能有多少人吃飯,用車拉菜。

“不少香客住在觀中,還有游客,也在道觀歇腳,道觀僻出一半,專門供香客和游人住宿。”那小尼姑看她是新來的,解說道。

沈绾貞想這道觀善經營,一定得香客錢財不少,那小尼姑有點失落地道:“道觀地勢景致好,京城出來游玩的人們,多願意去那裏賞景,歇腳。”

這時,西廂房門吱呀開了,二人打住話頭,那才留頭的小丫頭出來倒水。

“蘇娘子身子好些了?”那小尼姑問倒水的小丫頭道。

“好多了。”那小丫頭蔫蔫的也不大愛說話,只答了一句,倒完水就進屋了,把門關上。

“也是個可憐人。”那掃院子的小尼姑嘆了聲。

沈绾貞對西廂房的主人很好奇,整日閉門不出,在屋裏做什麽,“蘇娘子年方幾何?”

“比夫人大幾歲,有雙十了吧。”尼姑不太确定。

沈绾貞想桃李年華,活得竟形同老妪,經歷何等遭遇,以至于心如枯井水。

早飯是粥和饅頭,小菜,沈绾貞心情大好,吃得香甜。

吃過早飯,沈绾貞倚在窗子下竹塌上看書,步步錦支摘窗半開,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

這時,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有點雜沓,沈绾貞眼睛從書卷上擡起來,順着窗子朝外望去,就見一個穿戴考究利落的老婆子帶着幾個媳婦朝正房走來,沈绾貞看這一行人朝西屋去了,看樣子是王月容的娘家或是婆家人。

許久,這老婆子出來,帶着人匆匆走了。

巧珊輕手輕腳進來,怕擾了她看書,看主子合上書幹坐着,走近悄聲道:“奴婢聽着西屋裏王姑娘的聲兒很大,好像很激動,不知出了什麽事?這老婆子好像是她娘家人,像是說她母親派來的。”

沈绾貞瞅瞅巧珊,這丫頭耳朵長,愛聽壁角,到新地方,不出幾日上上下下的事沒有不知道的。

這一攪合,沈绾貞心猿意馬,書有點看不下去了,走出房門,站在屋檐下,嗮太陽,隐約哭聲飄過來,像是從西間發出來的,聽聲兒像王月容,開始壓抑,後來索性聲兒放大,沈绾貞吓了一跳,心想這樣開朗的女子傷心痛哭,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

哭聲持續了好一會,才漸漸停住,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王月容從屋裏出來,臉上新暈了粉,遮蓋淚痕,看見沈绾貞勉強笑笑,走過來挨着沈绾貞坐下,在屋檐下嗮太陽。

“妹妹聽見我哭了?”看沈绾貞不問,王月容主動提起話頭。

沈绾貞點點頭,“姐姐有煩心事?”

“我娘病了,自從我住進庵中,我娘身子骨就不好,都因為我不争氣,連累她老人家在父親面前擡不起頭,我父親不讓我回家看我娘,說我丢了他的臉。”王月容低低絮說,整個人散發一股濃濃的哀傷。

“姐姐住在庵中,菩薩保佑,你母親會好的。”沈绾貞安慰她。

坐一會,二人就回屋去了。

接連幾日,日子就靜靜過去,這日夜裏,睡至半夜,突然‘咕咚’一聲,沈绾貞機靈一下吓醒了,睡在外間的繡菊和巧珊也醒了。

繡菊趕緊跑去門邊,确定門上了闩,才放點心,又去檢查裏間屋窗子是否關嚴,用手推推,看窗子已關好,放下心。

巧珊膽小,跑到裏間,和沈绾貞擠在一處炕上,繡菊走去外間屋門旁,趴着門縫側耳細聽,好像是西院牆那邊有說話聲兒,聲兒很小,很細微,一會動靜又沒了。

這一夜,主仆三人都沒睡好。

二日,沈绾貞去西間屋,找王月容閑聊,提起晚上聽見有說話聲兒,王月容目光閃了閃,搖搖頭,“沒聽見聲兒,是不是院外發出的聲響,夜黑山裏有野獸。”

“那是我聽錯了,大概是院外過路的說話聲。”沈绾貞看她顯然隐瞞什麽,既然她不想說,也知趣地不便深問。

仲夏,天氣一日比一日熱。

沈绾貞一早起,看窗子外晴好天氣,就喚繡菊把窗子支開,把被褥拿出去晾曬。

繡菊就過去開窗子,“這麽早是去那裏?”繡菊眼睛盯着窗外院子裏,自言自語地道。

沈绾貞順着窗子望去,王月容帶着兩個丫鬟,穿戴整齊,往院門外走,看樣子是要出門,王月容腳步匆匆,步子有點淩亂。

“昨兒晚,天剛擦黑,奴婢看王娘子的家裏來人了,是一個婆子,不是上次來的那個,關起房門,說了好一會才走。”

沈绾貞想大概她母親的病情有變故,才急匆匆趕回家去。

一整日無事,沈绾貞怯熱,就在屋裏面看看書,也不出門,吃過晚飯,日頭西去,繡菊在院裏擺上小方桌,矮凳,沈绾貞出來,在屋檐下乘涼,又朝西廂房瞅了一眼,那門始終關着,窗子也不開,心裏納悶,蘇娘子不怕熱,這五方六月,門窗關得死死的。

巧珊端來茶水,擺在小桌子上,看她盯着西廂房看,悄聲道:“西廂房住的蘇娘子,夫家是有錢的富戶,成婚三載無所出,被夫家出妻,聽說娘家生活窘迫,不容她,她就來到這庵中,師太可憐她,就讓她帶發修行,聽說她要剪了頭發,正式出家為尼。”

可巧,正說着,西廂房的門卻開了,裏面走出一個雙十芳華的女子,素布衣衫,身材高挑,膚色白皙,面容姣好,看見沈绾貞在院子裏,只略頸首,神色淡然,算打了招呼,既出院子,想是往前面庵堂去了,後面跟着那小丫鬟,木木的,只管跟着她,也不朝左右看。

沈绾貞看她面容平靜如水,看破紅塵的超然,心想這女子緣何這樣清冷,心如死灰。

“聽說她夫妻情投意合,就是婆婆對她不好,嫌棄她娘家窮,不能生養,百般挑剔,逼着兒子休妻,要為兒子續娶一房,她丈夫迫于無奈,寫下休書,但還算有些情意,知道她無所依托,就給庵中捐了一筆錢,讓她留宿庵中,想來是心灰意冷,就有出家念頭,心意很堅決。”巧珊給沈绾貞倒了一杯茶水,眼睛卻往門口看,邊小聲說。

沈绾貞想這丫鬟不知從哪裏打聽來的,知道的挺詳細。

巧珊又看了一眼正房西間屋緊緊關着的門,道;“西間屋住的王娘子,父親是光祿寺卿,害了夫君小妾的孩子,毀了那小妾的容貌,兩家要面子,宅門醜事,不能張揚,就送來這裏,王娘子名義上還是宋家大奶奶,婆家人把她送到這裏就不理了,婆家也沒人來看過她,就是她娘家人隔三差五的來送錢送東西。”

绾貞想依着王月容的個性,這事是能做出來的。

王月容到晚間歇下時,也沒回來。

次日,沈绾貞這方小院,卻迎來一位稀客,庶妹沈绾珠來了。

沈绾珠一邁進門檻,眼睛四處瞧看,帶着倨傲,高高在上姿态。

沈绾貞看見她瞬間很詫異,既然來看她,她不能冷臉,微笑道:“妹妹怎麽來了?”

“姐姐這裏讓我好找,地方不錯,景色也好,這小院寂靜,是個修行的好地方。”沈绾貞想這名分上妹妹,大約是瞧着她落到如今下場,心裏痛快,揚着小臉,笑得毫不加掩飾。

天氣好,沈绾貞就讓丫鬟在院子裏梧桐樹下擺個小桌,二人邊喝茶邊聊天。

沈绾珠盯着她瞧,“姐姐氣色不錯。”

沈绾貞淡淡一笑,“這裏生活簡單,很适合我。”沈绾珠暗地裏撇撇嘴,心道,裝的,心裏指不定怎麽難受。

天熱,沈绾珠口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道:“聽我姨娘說父親那日從寺廟裏回來,把太太好一頓怪罪,說做母親的幾時關心過女兒,女兒這麽大事,事前一點都不知道,可見平時沒上心,若是親生的嫡女,就不會慢待。”

沈绾珠說着,臉上露出得意,她姨娘還說,鳳兒替太太說了一句,老爺也給她沒臉,老爺這回真生氣了。

沈绾貞跟她是話不投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了話風問:“妹妹在王府過得如何?”

這一問,沈绾珠臉上的得意消失,怏怏的,有點不自在,“姐姐沒聽說嗎?”

“聽說什麽?”沈绾貞看她手裏絞着帕子,情緒有點低落,不知她出了什麽事。

“京城家喻戶曉,難怪姐姐不知道,姐姐住在山中,也不出門,皇帝下旨,安陽王立二側妃,明兒就入王府。”

沈绾貞才明白,難怪沈绾珠不樂,想來拜菩薩,順帶看看她這命運還不如她的姐姐。

“側妃是京城那家姑娘?”沈绾貞似無意地問,心裏還是關心那個在這個世上給自己溫暖的人。

沈绾珠悶悶地,情緒不高,“一個是薛姐姐。”

“妹妹不是和薛家妹妹要好,正好有個伴。”沈绾貞暗想,這回薛瑾和沈绾珠倆人到一塊,王府後院大概消停不了了。

沈绾珠也沒見高興,薛瑾是名正言順皇帝下旨冊封的安王側妃,她只是一個侍妾,薛瑾位分壓她一頭,她心裏不舒服。

沈绾珠坐了一會,二人實在無話,就告辭走了,沈绾貞也沒留她用晌飯,齋飯她未必吃得下。

吃過晌飯,沈绾貞就躺在竹塌上小睡,迷迷糊糊聽房門口有人說話,沒睜眼問了句,“繡菊,你在跟誰說話?”

“妹妹,是我。”沈绾貞一聽是王月容的聲兒,睜開眼,看見王月容已走了進來,忙坐起身,“妹妹來了,妹妹快坐。”

說着,拉着王月容的手坐下,問:“妹妹回娘家了,你母親身子可好些了?”

王月容杏目含笑,手握帕子,“看見我好多了,我來時,下人喂了一碗粥。”

“我說姐姐不用擔心,菩薩保佑。”

王月容垂下頭,“妹妹想不想聽我的事?”

沈绾貞把手蓋在她手上,“姐姐有話盡管同妹妹說,妹妹幫不上忙,還能開解姐姐。”

“妹妹聽了別笑話。”王月容有點難為情,不像平常的性子。

沈绾貞抓起她的手,握住,“來這裏的女子都一樣,沒有誰笑話誰的。”沈绾貞說了句實話,都是苦命人。

王月容娓娓道來,“我婆家和我娘家兩家是世交,常來常往,我和他從小便在一處玩耍,一來二去,兩家大人順理成章就把我二人配做夫妻,可我過門才知道,他心裏其實早有人了,是個寒門女子,家裏不同意他娶那女子,父母命難違,他無奈同我拜堂成親,但一直對那女子念念不忘,和我成婚不到一年,便把那女子接進門,納為妾,雖然他對我尊重,可緊緊是尊重,他和我在一起,從來沒快樂過,可自那女子進門,他臉上常常挂着笑,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我從來沒見他這樣笑過,他看我和看那女子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說到這裏,王月容聲兒很低,頭深深垂下,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憂傷,沈绾貞能感覺出她的心痛。

“我就是一個擺設,宋家少奶奶,我嫉妒、憤怒,看見他朝那個小妾笑就控制不住想殺了她,有一日,我看見二人在一起,他含情脈脈的的眼神看她,這是情人間才有的眼神,而他對我總是客客氣氣,我能感受到他的疏離,我不知怎麽,胸中像是着了一把火,人變得瘋狂,待他一走,我就和那小妾起了争執,那小妾平常對我禮數周到,但眼神中明顯的輕蔑卻讓我受不了,我一起之下,動手打了她,拿簪子劃破了她那張美麗的臉。”

說吧,王月容哈哈大笑,笑得暢快,“讓他整日對着個醜八怪,看他還是什麽眼神。”

笑着笑着,她便哭了,哭得很傷心,連着哭濕了兩條繡帕,她的丫頭喚小紅的,也跟着抹淚,哭着朝沈绾貞道:“少夫人勸勸我家奶奶,哭壞了身子,不值當。”

沈绾貞輕輕地撫着她的背,柔聲道:“哭出來,心裏就痛快了。”

王月容哭了一會,收了淚,“他來了,看到她滿臉滿身是血,驚住,當時的樣子,我至今都記得,那眼神是絕望,就像我曾經一樣,我心裏從來沒有過的痛快,可我不知道,她懷了孩子,懷了他的孩子,我和厮打中,她的胎兒掉了,他恨不得殺了我,若不是我陪嫁丫鬟死死攔住,他就真把我殺了,後來,公婆和我爹娘知道,兩家世交,礙于面子,不能休妻,就壓下這件事,宋家就把我送到這裏,自我到這裏,他一次都沒來看過我,大概是深恨我。”

“後來那小妾……”

“那小妾幾度尋死,被人救下,還能怎樣,他對着那張臉,就會想起我,哪怕是恨也好,我只要他能想起我…….”她神情黯然,“讓姐姐見笑了。”

沈绾貞想她外表大大咧咧,可用情極深,她是愛那男人的,心裏的苦可想而知,也不知該說什麽,這種事只有時間能淡化,于是道:“會過去的。”心道,等你放下的那一天,你會真正快樂起來。

绾貞命繡菊兩個打水,王月容的兩個小丫頭服侍洗臉,重新上妝,繡菊給她重梳了頭,和沈绾貞對坐,她面色平和不少。

“妹妹自到了這裏,還沒出去過,姐姐陪我出去走走?”沈绾貞提議去抱月庵周圍散步,看看景致,以免她難過不開心。

“好吧!”王月容跳下炕,趿拉繡鞋,甩甩頭,那兩個小丫頭看主子不難過了,也高興蹲下給她提鞋,又回屋取鬥篷。

小院有個通外面的角門,不用繞去庵堂,二人就帶着四個丫頭從角門出去。

庵前一帶溪流,水質很清透,能看見水底的砂石,幾個人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初夏,滿山遍野五顏六色的野花盛開,幾個人各自采了一大把野花,捧在懷裏,又踩着溪流裏的石頭,過了一處稍寬的水流,上到對面山上,“妹妹,去那邊涼亭歇歇腳吧。”

王月容指着半山腰一處亭子,幾個人拾級而上,坐在亭子裏,沈绾貞極目遠眺,見東面有一片很壯觀的建築,好像是一個道觀,離她們呆着的地方得很近,她都能看見,一個小道士在溪水旁提水,擔着水一級級上了臺階,進入道觀。

道觀香火鼎盛,來此進香的香客絡繹不絕,不乏公子王孫,上香游玩觀山色景物,在此歇腳。

“看那,一個老者,從山下一路叩頭到道觀。”小紅指着不遠處。

“那個小道士,看見我們連瞅都不敢瞅,望着觀中就跑。”幾個丫鬟叽叽喳喳的,說笑不停。

道觀後有二層樓閣,布局精巧,雕梁畫棟,靠窗坐着一人,手捧書卷,卻一點字也看不進去。

“三哥,天好,出去走走。”

成王看這幾日安陽王心情低落,拉他來西山道觀游玩,借此散散心。

趙世幀望着窗外青山綠水,動了心思,“就附近看看。”

成王和藺二公子幾個人一玩起來興致頗高,趙世幀卻沒情沒趣的,漸次落後,低頭走,想着心事,也沒覺着。

正走着,無意中說話聲兒飄到耳朵裏,“這兩個美貌的小娘子,就住在那邊山下庵中,我們黃昏時去,禿姑子都在庵堂誦經。”

趙世幀擡頭見是幾個纨绔少年,街頭混混,看着像是富家子弟,其中一人邊說邊朝山上一個涼亭比劃着,

趙世幀朝左側半山腰望了一眼,這一眼,身子頓時定住。

高高的涼亭上,朱紅柱子旁倚着一個青衫女子,微微山風吹過,揚起碎發,那女子含笑說着什麽,陽光下,索素的一張臉,璀璨生動,明淨照人。

第九十一回

朝廷休沐日,清風觀香火鼎盛,游客如雲。

抱月庵進香的人也不少,都是官家女眷,借着上香,來山中游玩,賞景。

日西,沈绾貞和王月容才回庵中,庵中的小尼送來晚飯,沈绾貞洗手,到桌前一看,清一色的應季菜蔬,一海碗白菜炖豆腐,一釉白蘭花瓷大碗盛着茄子炖土豆,還有一盤蒸倭瓜,顏色金黃。

庵中青菜都是自給自足,庵堂後院開出塊地,種着大白菜、茄子土豆等,雨水勤,長得旺盛,豆腐也是庵中尼姑自己磨的,嫩嫩的,土豆茄子炖得稀爛,就着白米飯,吃得噴香,另外吃上一塊倭瓜,又甜又面。

沈绾貞住到庵中才知道素菜一樣好吃。

闫婆子回鋪子裏,鋪子裏缺人手,無人照應,況且,長遠打算,萬一沈家不供給,幾個人的生計,就全靠這兩個鋪子過活,所以還要好好打理。

錢婆子在院子裏翻地,繡菊和巧珊在地上放了個矮桌,坐着吃飯,菜是從沈绾貞桌上撥出來的,只是桌子上多了一盤子青青白白的大蔥,和一碟子醬,繡菊站起身,看錢婆子拿着鋤頭,幹得起勁,從敞開的窗子喊,“錢媽媽,先吃飯吧,一會冷了。”

錢婆子喊道:“你們先吃吧,我翻完了這塊地在吃,着緊種上還來得及。”

沈绾貞一個人坐在炕桌上吃,在庵中不用立規矩,不用繡菊幾個桌前侍候,體恤她們也一塊吃了,免得飯菜冷了,吃了胃腸不好。

這時,王月容的丫鬟小紅手裏端着一個半大碗,進門把碗放到沈绾貞跟前炕桌上,“這是我家奶奶從山下熟食鋪子裏買的,我們奶奶惦記少夫人整日不見葷腥,讓奴婢送過來一碗。”

沈绾貞看是一碗白切肉,夾精帶肥的,夾了一筷頭子,酥爛不膩,滿口留香,自打到這裏,整日青菜豆腐,吃得爽口,倒忘了肉食美味,對小紅道:“替我謝謝你家奶奶。”

繡菊和巧珊二人卻瞅着她笑,沈绾貞看二人促狹朝她擠眼睛,須臾,恍然大悟,自己現如今帶發修行,是要吃齋飯,就沖着這點,出家她也熬不住,遂把碗裏的肉給繡菊和巧珊撥去大半。

太陽落山,山裏太陽落得早,天黑得快,屋外殘存落日餘晖,大山擋着,屋裏卻暗下來,沈绾貞吩咐掌燈,繡菊點亮燈盞。

正這時,就聽後院牆,似有人聲,沈绾貞支開後窗戶,就聽幾個男子聲兒叫喊,“美人,小娘子,夜裏寂寞,出來和大爺們吃酒玩耍解悶。”

沈绾貞眉心微蹙,也不知哪來的這幫子無賴,這時,小紅跑進來,一着急,門檻子差點絆倒,緊張得說話都磕巴了 “夫……夫人,外……面幾個小混混來攪鬧,我們奶奶出去了,夫人快看看去,萬一那群人爬牆進來,我家奶奶要吃虧的。”

沈绾貞忙和繡菊、巧珊,走出來,命繡菊到下處叫上錢婆子,錢婆子手裏舉着鋤頭,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幾個小混蛋,以為老娘怕你們,有本事來呀!”王月容叉着腰,站在堂屋後門口。

“等着,小美人,叫大爺,大爺來了。”那幾個小混混調戲輕薄叫着。

這廂說着,後院牆就露出一個頭來,王月容也就瞎咋呼,一看這群混混還真敢爬牆,作勢要往庵堂前面跑,這時,牆頭上又露出兩個腦袋,“小娘子,你在那裏?大爺來了。”

王月容吓得‘媽呀!’一聲,她也就是嘴硬,膽子小,轉身拔腿就要跑,她的兩個丫頭架着自家主子作勢要撒丫子,沈绾貞也正想着,這群混混若真翻牆過來,說不得往前面庵堂躲,好漢不吃眼前虧,跟這群混混沒道理可講。

王月容主仆三人剛跑出兩步,這時,就聽牆外面,‘咕咚’‘啊!’幾聲,‘大爺饒命’哭爹喊娘的聲兒傳過來,幾個人站住腳,仔細聽,一會就沒了動靜。

王月容收回邁出的腿,回身看,許久,牆那邊寂靜無聲,小紅膽顫心驚地道:“好像走了。”

又等了好一會,不見有什麽動靜,“好像是被什麽人打跑了。”王月容虛驚一場,聲兒飄忽不定。

“回去吧,沒事了,晚間歇下上好門闩。”沈绾貞聽着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