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13年——

太平間。

一股陰冷的寒風陡然注入,四周冰涼的金屬閃着肅穆的寒光,與滿室的蒼白凄涼相得益彰,令人不寒而栗。

正中央坐落着個同樣冰冷的高臺,高臺上方覆蓋着塊白布,沾了點點污漬,隆起一具人形輪廓。

周圍站着一圈人,神情各異。

神情肅穆的白大褂師傅看向臉色灰敗的白襯衣男子,問道:“要掀嗎?”

男子頹然的神情有了些許異動,他啞聲道:“我自己來。”手顫着伸出去,他自己來,親自來。

白布被揭開一角,徐徐地浮了起來,下面漸漸露出一張蒼白略微有些水腫的臉,江晟歪着頭,望着這張死氣沉沉的臉,雙眼微眯,好像在認真的審視,他一手顫抖着捏白布的一角,一手彎曲着伸出去劃過她的眉眼。

很寒,很涼,很冰,很冷,冷得他心尖都要顫起來,全身被針刺得疼,陡然一用力,整塊白布飄落到地面,屍體就這樣暴露在衆人面前,幹硬的布料包裹着青白的身軀,兩只搭在胸腹的手曲着,僵硬得讓人心悸,而那張臉卻出奇的安詳。

很快便有人從地上撿起那塊白布,慢慢的覆蓋上那具早已了無生命的屍體,三十多歲模樣的婦人含着淚走到江晟身側,抱着他,神情悲凄道:“人死不能複生,你就讓她安息吧!”

一直沉默的顧家家主顧正宇,眼睛有些微紅,他開口,“是我的侄女,安素!”和顧正宇站在一塊的江志銳上前看了眼,淡淡的,眼裏沒有絲毫的情感外洩,好像死的人不是安素,不是曾經那個聽話的兒媳一般。

師傅認真地将眼神投向江晟,見他表情木然,還算正常,才從旁邊的儲物櫃裏拿出一個透明袋,袋子裏是一個黑色的,浸着些水漬的愛馬仕香包,鎏金線條閃着冷光。

“這是在落水的地方發現的,你們看看是不是她的,死亡原因還不太清楚。”

楊姍接過他手裏的透明袋,将裏面的包取出來,細細查看了番,哽咽道,“這是第一次見面我送給她的。”拉開拉鏈,她翻了幾下,最後從中抽出一張身份證,上面還清晰的印着安素的名字以及照片。

照片裏她梳着馬尾辮,鼓着一張青澀的臉,抿着嘴微笑着,這樣一張臉以前看不到,以後再也沒機會看到了。

顧正宇紅着眼睛哀嘆,“你父母早亡,現在你也走了,但願在天堂一家子可以重聚,你放心,我們一定會辦好後事讓你安心離開。”哽咽了會兒後啞聲道,“你表妹和舅媽沒能趕得過來看你,你,你也別怨恨他們。”

“晟兒,我們回去吧,這裏陰氣重,對身體不好。”楊姍簇擁着江晟,想将他往外帶,死人的地方畢竟是不祥的,沾了晦氣可就不好。

江晟沉默着,一動不動,定定地看着那張臉,好一會兒,從母親手中奪下身份證,放到褲兜裏,機械般的轉身,步伐穩健的走了出去。

他沒有一刻停留,轉角步行在陰冷的通道上,腳那麽用力,咯噔,咯噔,咯噔,滿道都是這樣清脆的聲響,似乎要把這樣死寂沉沉的樓道震醒。

五指彎曲,劃過白色牆壁,一路飄飛着灰燼。

在第二個轉角的時候,他繃直的腿顫抖了起來,堅持了幾步便跪伏在地,身體劇烈的起伏着,胸部好像有什麽東西堵着撓着抓着,他險些喘不過氣來,從心底湧起的陣陣悲痛襲遍全身,他雙手撐地,指尖泛紅,摳着光潔的地板,喉嚨裏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似傷,似痛,似懼,似死。

跟在後面的楊珊見兒子如此痛苦,忍不住上前,蹲在旁邊抱着顫抖的他哭泣道:“兒子呀,你這樣,媽太難受了。”

片刻,江晟掰開了母親的手,顫着站起來,一手蓋住眼睛,一手扶着牆壁緩步走了出去。看着他凄涼的背影,楊姍抹下了眼角的淚花,兒子在軍隊裏鍛煉了幾年,變化很大,變得強大了,定能跨過這個坎。

可惜世事難料,你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卻總是出乎意料的出現,正如江晟和安素的婚姻,他一開始便抗拒着,到最後還是淪陷了。最痛苦的淪陷莫過于他回頭時,她已不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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