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遲來的末世與緘默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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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岐被帶入了一個造型別致的飛行器中,在空間跳躍的一瞬間,劇烈的惡心和眩暈感襲擊了他的中樞神經,讓他不由自主的痛苦的幹嘔出聲,他那些悲觀的情緒很輕易的被這種難以抗拒的生理性的痛苦沖散了,就好像一心求死的自殺者在臨死之前也會不由自主的掙紮一樣,黎岐的情緒全被這種極端的惡心感抓走了,以至于空間跳躍結束之後,他大口的喘息,涕泗橫流。
塞納斯遞給他紙巾,黎岐側着臉接過,不願意讓塞納斯看見他的狼狽。
等到黎岐默默的擦幹臉,塞納斯也沒有開口說話,兩個人之間産生了一種極致的寧靜,這只飛行器漂浮在宇宙中,像是一顆不起眼的塵埃。
黎岐同塞納斯之間并沒有什麽話可講,他只能沉默的看向太空,看見許許多多的光點,那一顆顆星星發出漂亮獨特的光,它們在無垠的宇宙中展現出獨屬于它們的美麗,它們的壽命如此悠長,它們的形體如此龐大,其他星球上的生命的悲歡離合并不能傳到它們的耳中,它們漫長的生命從光中誕生,又在黑暗中消亡。
“你在觀察什麽?”
塞納斯的手指無聲的滑動面前的二維投射界面,進行着一些難以理解的操操作。
“我在看星星,”沉默終于被打破,黎岐回答道,“每一顆星星都會發光,沒有雲彩的宇宙中,由星星組成了雲,構造出更加美麗的畫面。”
塞納斯覺得這種話有些矯情——在他看來,宇宙的浪漫在于無垠的知識,人魚的壽命十分漫長,但是這在塞納斯的眼中也是不足夠的,他用他之前的一生研究一切,當他覺得大海已經不能滿足他之後,他便從大海中走出來,過長的魚尾化為人類的雙腿,他生硬的使用雙腿走上沙灘,遇到了第一位人類。那人類詢問他的名字,而他下意識的回答:“si……”
siren的發音深刻在他的腦海,在一瞬間,他意識到了自己需要僞裝,于是舌頭靈巧的拐彎,流利的發音道:“(se)nas.”
他在人類的社會中走過了許多紀元,對于人魚來說,僞裝很容易,他通過大幅度的調整發型、細微的改變瞳孔顏色深淺、膚色質感,改變他自己的指紋用人魚的藍色血液僞裝成不同的血型,相安無事的混跡在人類社會中,人們以為他是最初那位塞納斯的第n代子孫,卻不知道一直都是他,從未變過。
然而即使是作為奇幻物種的人魚,也仍然不能逃離死亡,塞納斯對于死亡的懼怕,在于他自己的大腦停止運轉,他嘗試過将自己的神經中樞與光腦鏈接,永久的保存進去——然而他發現這失敗了。
他成功的切開了自己的大腦,并且傳輸拷貝了自己的記憶,然而,在之後的測試中他發現,光腦中靠着記憶構造出的他,并不是他,對方不具有創造性,雖然乍一看與真人無異,然而對于塞納斯來講,他需要的不僅如此,他想靠着電子系統永生的想法完全破滅。他也曾經試着研究生物技術,他解剖過無數次他自己的身體,靠着人魚強大的自愈能力活下來,卻悲哀的發現對于一個已經如此成熟的個體,想要通過切斷端粒來永生根本不可能,基因的異變也具有強大的不可靠性,他研究遺傳的編碼,想要培育一條更為完美的人魚——一條可以永生的人魚。
然而他失敗了,他不能從如此多的堿基對中搞明白哪些是控制生命長短的,他找到了眼睛的遺傳片段、耳朵的遺傳片段、甚至一些遺傳疾病也被他找到,他罔顧倫理,切割了這些片段,最終生下的嬰兒卻出現了更難以解釋的弊端——堿基對被切割,由此造成的後果是完全不可預計的,他看着實驗室裏人魚基因和人類基因糅雜的嬰兒,對那塊惡心的肉塊感到一種煩躁——生命借此嘲笑他的自得。
後果自然慘烈,據聞在很多年以前的古地球,曾經也有人為了虛名而對一對雙胞胎施行了同樣的手術——當然,對方無論是知識儲備還是手術難度都不能和塞納斯的比較,當時那人所在的國家,無數比他更為老資歷的教授博士因為他的行為向整個科學界道歉,因為這一顆耗子屎而玷污了一個國家的科學家的科學素養——這種行為遠比論文剽竊更為惡心,這位中年人沾沾自喜,他的追随者吹捧他的技術,以為基因切割多麽難做,然而實際上在2013年4月IBM便可以用STM操縱原子拍出全世界最小的電影——《A boy and his atom》,只是切割基因片段,又算什麽炫技?其愚昧的追随者大肆宣揚優等基因才配生存,又因為本國科學家不得不收拾其留下的爛攤子,讓這個行為變得不那麽惡心,求得世界科學界的原諒,于是,這樣一個爛人,竟然如此張揚,還有許多人為他吶喊助威,不了解科學卻對科學狂熱者,不亞于暴民。
在不知道基因編碼的結果如何,在全世界頂尖科學家都還在為之做準備,不敢莽撞進入的禁區,一位沒有任何數據證實的,且基因編碼不一定可以清除艾滋病的,劣等“科學家”,大張旗鼓的帶着他的暴民們站出來,大聲的喊,“我亵渎了科學!”
響亮的耳光便甩在和他同一個國家的科學家臉上,于是那些七八十歲的泰鬥,也不得不卑躬屈膝的道歉,為這不知道哪裏鑽出來的本國科學家,跪在地上,用手紙擦幹對方倒了一地的糞水。
那麽,經過這麽多年的研究,基因可以被編碼嗎?
從人性的角度來講,不可以,失去了自然演化的選擇,全由人類掌控,在基因如此的篩選下,許多可能出現的隐性基因被一一清除,或者更為誇張的來說,一些隐性基因直接碾壓過去,于是顯性基因蕩然無存,在日後的環境變化中,人類便失去了另一種可能。
演化是漫長的,基因的突變也是随機的,在數千年數萬年人類的進化史中,我們擁有的基因寶庫遠超人類的想象,如此可笑的去斬斷一種基因,即使它是不好的,也是自以為是,他以為他是誰?是神嗎?
——塞納斯的行為被當時的研究院發現之後,聽着訓誡,關着緊閉,翻看着手上這份存為檔案的警告資料,不無遺憾的想,他觸碰了神的禁區。
宇宙的法則威嚴神聖,不容許醜陋者肆意撒野。
于是塞納斯也就明白了為什麽研究員對于基因信息的把控如此嚴格,甚至連他也不願意透露了。
然而在這之後,塞納斯遇見了一個超出常理的人,這個人再一次激起了他對永生的狂熱。
他的視線從手下的投影屏轉向黎岐。
“并不是每一顆星星都會發光的。”
塞納斯認真的解釋道,“只有恒星才能發光,行星只能反射光線,人們通常以為星星一閃一閃是因為光線明暗變化,實際上那是因為光的傳遞受到了大氣層的影響,星星不可能待在哪裏不動,只是我們太渺小,又離得太遠,所以我們總是以為,星星是安靜的待在原地的。”
塞納斯并不會安慰人,他對文學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精密的儀器和研究,以及黎岐。
“你說得對,我太渺小了。”
“是的,”塞納斯肯定了黎岐的回話,“我們不過是宇宙爆炸之後的塵埃,千萬年前我們是不起眼的原子,這些原子機緣巧合,形成更多,也許我們曾經密不可分,是爆炸之前緊挨在一起的原子,後來我們成為堿基對,再後來我們組成別的東西,現在,我們相遇。”
這段話實在是動人,黎岐聽得呼吸微微凝住,然而塞納斯不能察覺,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話有多麽“矯情”。
他熱愛這個宇宙,他是科學的狂熱信徒。
“我們和星星是一樣的,我們的本質都是原子,惟一的區別便是,這些原子組成了不同的人,我們生為塵埃,死後也是塵埃,我不畏懼死亡,因為那本就是我一開始存在的方式。”
然而塞納斯不能接受失去對知識的追逐。
他需要黎岐,當黎岐待在他的身邊,他便從這個本該是普通人的人身上,窺見了神的隐秘。
噢,塞納斯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對于神的理解,不同于宗教徒。
因此當他對黎岐說出下面一段話的時候,他姿态坦然,絲毫不覺得不好。
“但是,黎岐,在原子組成你之後,你就和其他的原子構造物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要問我,我的神是誰,那麽我要回答,我一生渴求追逐的神明,便是你。”
“我想要更多的了解你,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你的所有,在我的面前,你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你浩瀚如煙,你偉大而神秘,神的輝光與聖潔全在你的身上,你是所有原子中,最明亮的部分。”
“我深愛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