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若是平日中,風一諾決定好的事情便任誰也無法動搖,然而此時風子卿病着。
發着燒,渾身沒有一塊好肉,臉頰上是在擂臺上被人用利器劃出來的血痕,唇瓣慘白無血,失了意識地躺在床上,只從那唇瓣抿合間不停地呢喃吐露着阿姐二字。更別說她還低低哭着,眼角的水珠子怎樣抹都擦不幹淨。眼尾嫣紅着,蜷縮着身子,跟個貓兒似的無力地細細哭泣着,好不可憐。
這便在凡是上添了個例外。
看得風一諾也無可奈何,只得彎下了腰,任由她攥着衣角,一邊為她傳送着靈力,一邊柔聲哄着想讓她喝藥。
她當真是拿出了畢生的十二分精力,可是無奈這孩子便好似是專門來跟她作對的,死活也不肯張嘴喝藥,燒得滿臉通紅,最後連頭都縮到被子裏去了。
風一諾:……
這是打得少了。
她扶額,面無表情地想着,将風子卿病好之後幾日裏的行程都給她安排好了。
本來風一諾便是個主位面出了名的喜怒不定的主,脾性之差一般人都不敢來招惹她。結果到了這個位面看見了之前的自己後,不僅是壓制了自己的暴脾氣,就連耐心都增長了不少。
可是此時,她仍舊是聽見了,自己腦袋中的那根弦啪的一聲就崩斷的聲音。
風一諾放下了藥碗,黑着臉掀開了被子,将藏在裏面的悶葫蘆拎了出來,然後就在悶葫蘆迷迷糊糊睜着眸子看過來的時候一把把她翻了過去,揚起了指尖。
啪啪啪。
風子卿:……!
發燒着神志不清的人呆愣愣地頓住了,就連眼角的淚水都停了那麽瞬間,随後慢吞吞地才下意識捂住了自己被打的屁股,趴在床上懵了好一會兒。
就在風一諾以為她肯好好喝藥的時候,這個孩子雙眼朦胧地瞪着她,那眼眶裏才停了沒多久的水珠子霎時間全湧出來了。
風一諾:……
她舉着藥碗,第一次感受到了無措。
“……你……你打、打我……”
好一陣鬧騰,風子卿的發冠都被她自己弄掉下來了,頭發披着垂在額角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迷迷糊糊地瞪着床邊的人,沙啞着聲音控訴道。
哪裏還有方才剛進門的戾氣和冷傲。
漏了水的葫蘆。
風一諾看着她這副模樣,着實是啞然無言。
“……哭什麽?”
“別哭了!”
過了好一會兒了,這碗中的藥都快冷卻了,風一諾才揉着眉心低嘆了聲,當真拿這孩子無法。
她端過藥碗,自己抿了一口,随後彎腰垂頭,掐着這人的下颚,迫使她擡着頭于唇瓣間渡去了湯藥。
這一次,便不是她百般哄着讓這孩子喝了,反倒是這好似燒得連意識都沒有了的蠢東西一怔,随即便主動摟上了她的脖子,也不哭了,只濕漉着眸子下意識地就想從她唇齒間汲取湯藥。
不過幾口,碗中湯藥很快見了底。
風一諾神情無波,擡起指尖擦了擦唇角,毫不留情地推開了她,将人按着塞到被子裏去了。
床上的孩子還意猶未盡似的,眼巴巴地頂着一雙朦胧的眸子瞧着她,乖順地讓她按着,想要她的阿姐給她方才的獎勵。
可是她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柔軟的觸覺,只模糊看見女人轉身收起了東西便要走了,瞬間慌了起來,在被子裏動了動,想要掀開被子。
“你若是再鬧,便給我滾出去,日後也不必回來了。”
風一諾聽見了動靜,往床上淡淡瞥了眼,只眯眸扔下了這句話,自甩袖出了屋門。
屋門啪的一聲便被人甩着關上了。
房間內恢複了寂靜,輕輕漂浮着一股子的草藥苦澀之味。
身後那床上燒得意識模糊的人陡然勾唇無聲笑了下,那雙濕漉的瞳孔中都顯出幾分清明來。她側身躺着,輕輕抿了抿唇瓣,好似方才柔軟的觸覺還存留在上似的。
像雲朵,甜甜的。
風子卿又抿了抿唇瓣,卻從自己滿嘴的苦藥味中嘗不出一絲甜意了。
她還發着燒,渾身都疼得厲害,可是那些許意識中殘留的甜意令人迷戀,讓她也暫且顧不上這些痛楚了。只無力地趴在床上,過了一會兒阖上了眸子,藥效很快湧上,一刻不停地修複着這具身體,也讓她方方恢複了一點兒的意識瞬間撲滅在了猛然湧上的睡意之中。
“我不是讓你替她擋着嗎?”
風一諾出門時,就強行從風子卿的靈戒中将貓女扯出來了,關上了門打上了結界,方才壓抑的惱怒都無法抑制地湧上來,讓她瞬間陰冷了神色,面具下露出的唇瓣緊抿成線。
“……主人不讓我出去。”
貓兒顫抖着匍匐在地,被面前鋪天蓋地撲來的威壓鎮得無法動彈。
“她臉上的上,腹部的刀痕,以及那條被人捏碎的胳膊……”
風一諾語氣頗為平靜,一個個數着,陡然勾唇嗤笑了聲,垂眸看向了地上的貓兒。
“你且都一一給我說說是怎樣來的。”
她看着貓兒垂下了眸子好似在想些什麽似的,便負手眯着鳳眼含笑添上了一句。
“仔細想想,若是漏了一個……”
“你便回去吧。”
回哪兒?
貓女睜大了豎瞳,看着她,眸中閃過幾分驚懼來。
黑市。
風一諾在黑市中買下了她,還能讓她回哪兒去?
貓女對上她那雙黝黑的半分情緒也沒有的眸子,終是伏下了身子,低聲開始告訴她風子卿在擂臺上的遭遇。
雖然這裏是屬于三族交界、放逐邊陲之地,可是在以實力為尊的前提下仍然出現了一批逐漸發展起來的本地氏族,占據着這些城池中的大部分資源。
劍修氏族青城王氏,正是其中之一。
本來按照擂臺上的規矩,每個層級的擂臺是有所劃分的,就像是金丹級別最多也只會和元嬰中期的修士放在一起比試,一旦超過這個等級差距就會自動分隔開來。
風一諾說風子卿在擂臺上打了六日沒死就算是奇跡,是因為風子卿去擂臺時才剛剛元嬰初期,可是她所面對的對手很可能便是化神中期的大能。每個等級和等級之間的差距并不相等,當修為逐漸增高,這種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元嬰對化神的難度,直接是金丹對元嬰的十倍之勝。
風一諾這些年逐漸疏遠了些許,希望風子卿能夠收斂些她那不知何時變質了的感情,所以有些話她也便沒說,是認為風子卿自己會知道。
擂臺上可以棄權認輸,在擂臺上連續勝利之後便會自動被匹配到更強、修為更高的對手面前去。
風子卿在擂臺上打到了第三日時,風一諾便知曉她肯定是遇上了化神期的修士了,所以就坐在院中等着,等着那孩子回來……
或者,等着風子卿撕開自己給的符紙,讓風一諾能夠第一時間去救下她。
然而沒有。
她等了三日,直到第六日才看見這孩子拖着滿身的傷痕染着半身的血,從外面踉跄歸來。
這讓風一諾既惱火又無力,當真是有些看不懂風子卿在想什麽了。
她以為,曾經的自己并不是一個死腦筋的人。
風子卿曾修煉至化神期,她分明是知道的,以元嬰修為去對化神是何其風險。
“……主人第三日時遇上了一個來自王氏的劍修,是元嬰後期修為的,為人倨傲,本來是瞧不起主人的,諷刺她是一介女修,可是這個王氏子弟最終卻敗在了主人手中。”
“本來第三日結束時,主人是準備回來了的,因為第四日匹配到的對手就是一個化神初期,主人僅是元嬰中期,沒有把握……”
活下來。
貓女頓了下,擡眸看了眼垂眸平靜聽着的人,動物的直覺讓她感覺自己背脊都在發涼,便将一些話吞回去了。
“……可是退不了,主人的權限被人篡改了。”
貓耳微微輕顫了下,貓女身子伏得更低了,垂下了頭。
“那個擂臺上好像是有王氏族人的,主人的退出權限、認輸的資格,全部被擂臺場地取消,被迫在上面打了剩下的三日……”
“……先是化神初期,随後就是化神中期……最後……最後還碰上了一個化神後期……”
“主人腹部的刀痕是被第一個化神初期的修士留下的,是……是被他用刀刺穿的……”
“主人用了您給的靈器和靈符,才僥幸從第五日的場上活下來了……後來服了些靈藥,第六日的時候又被迫上了擂臺……”
“那位化神後期是王氏的人,已經屬于違規了,可是場地上沒有人喊停,主人撕開的符紙被結界封鎖住了,沒有能傳到您這兒……”
“……後來主人在上面強行突破了後期,用着被那人捏碎一條手臂的代價将劍刺入了他的胸口……”
貓兒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第六日了,那些人以為主人是什麽世家培養出來的,頗為忌憚,就放開了權限,才讓她得以出來了……”
一般的修士,是不可能做到以元嬰戰化神的。
也無怪乎那些人到了最後會遲疑一二。
“主、主人鎖了靈戒,我出不去,這些……是我在裏面聽來的……”
風一諾之所以将這個貓女買回來,正是因為她的血統。
她體內有一方的血統是夢魇貓,通靈,可辨四方,能夠透過所有的屏障得到消息。
這是她的奇異之處,也是風一諾将她買來送給風子卿的原因之一。
“沒用的東西。”
紅裙的女人垂眸瞥了她一眼,輕聲冷嗤。
貓女不敢說話,只垂下了頭、貓耳都折起來了,一動也不動。
“找死。”
她聽見上面的人這般說着,聲音很是平淡無波,卻泛着一股子的冷意和戾氣。
“呆着這兒守着。”
風一諾對着這貓兒下了令,擡眸看向了半空之中,一只瞳孔深處閃過猩紅之色,身形猛然消散在原地。
她是執法者,本應是遵守天道法則,不多加插手這個位面中的事務的。
可是有人趕着來送死,難不成她還會怕了?
【插手位面走向,這具身軀的壽命斬去二十年。】
王氏氣運未盡,還應在存活一段時間。
天道意識在她的腦海中如此提醒道。
【不必,直接斬六十。】
風一諾的這具軀體是她進入位面之後,天道自動生成的,僅有兩百年的壽命,作為她的任務時間。
【……什麽?】
天道意識也有點兒懵。
【插手的不止這一次,提前一起扣了。】
風一諾淡淡回了它,随後掐斷了聯系。
天道:……
從未見過如此嚣張之人。
青城王氏,主家坐落于青城的最中央區域,占地極廣,其中又施加了空間折疊法術,在結界之中的本族區域堪比是一個小型城鎮。
然而,就是這個擁有渡劫期老祖坐鎮的家族,如今燒起了一把火。
冰火。
幽藍色的火焰,其中還散發着極寒的氣息,所沾之人只在一瞬便化為了灰燼。任他們如何想法子,也無法撲滅,甚至于火勢越來越大,燒毀了折疊法陣,燒毀了結界,又一點點燃燒去了房屋,露出這王氏下面滿滿的血骨靈根來,上面被束縛住的氣運在頃刻間脫離,一點點湧上了蒼天。
青城皆靜,衆人近乎是驚駭地望着那些不知何時、也不知是從何人身上剝奪下的氣運此時都一點點飛去,融入蒼天青雲之中。
王氏!
不少無故失去了親人好友的修士此時哪裏還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三族修士皆嘩然。
這把幽火分明沒有殺去王氏的渡劫頂梁,卻足以挑起這邊陲之地所有修士的怒火和怨恨,曾經被壓迫的痛苦和失去至親摯友後的茫然在此刻間化為恨意,直直沖向了城中區的主家以及在不遠山嶺中盤踞的旁系。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去。
這些憤怒的人群中,究竟藏着幾個其他氏族派來的族人,又到底有幾個是想渾水摸魚、分羹一杯王氏資産的……這些都無從而知。
只是你看那些正痛哭流涕、卻目光中暗藏精明的義憤填膺者,便知曉了,這王氏正是大廈将傾、無力回天。
它所占奪的資源早已侵害到了他人的利益,如今的這一把火,不過是給衆多被壓迫者、旁觀窺觊者一個名正言順的名頭罷了。
自此之後,再無邊地正道青城王氏。
風一諾負手于半空中靜靜瞧着那把火,将衆生百态盡數收入眼底。耳畔處仍然傳來王氏子女憤怒哭泣的控訴之聲,不少女修柔軟無助,只不斷重複着自己的無辜。
可當她顯在衆人面前時,她所穿戴無一不是精品,她所戴之金簪步搖皆是上品的法器,她所穿绫羅綢緞都華美至極,她的臉頰那般無暇,手上亦沒有半分平常修士所有的老繭傷痕,五指不染陽春水、寸寸嬌嫩。
她出現在一衆修士的眸光之中,并未引起半分同情,反而她的每一寸都在無聲訴說着王氏從旁人手中占據奪過來的利益資源究竟有多少。
世界位面之大并非無盡,資源之多也非無窮。
沒有絕對的均寡,不過是一群人在争搶罷了。
你搶得多,他自然拿到的便少了。
風一諾看了半晌,有些無趣了,便轉身踏空淩雲慢慢踱步往回走。
既然頂着家族的名義享受到了別人所接觸不到的資源,自然也要在大廈傾倒時頂着家族的頭銜,一同隕滅。
前是因,後是果。
何來無辜?
風一諾本做完了事便該回去了,可是當她垂眸掃去時,目光卻猛然在一家店鋪前逗留了片刻,看着那一片通紅的色彩忍不住沉默了一會兒。
風一諾:……
她定立在半空中,思量了半晌,最後還是微微挑眉,揮袖散去了身形。
風子卿喝下了藥,她的燒漸漸的也就退了,但是身上傷得太重,雖然她自己在之前已經服用了很多靈藥,有些傷口卻仍舊一時消散不去。風一諾給她的藥裏添了些安眠草,讓她多沉睡一會兒,也免得碰到了傷口疼得厲害。
更何況……
風一諾推門進了屋,慢慢走過去打上了結界,彎腰、神色自然地開始給床上昏睡的人脫衣裳。
她着實無心情看着一只悶葫蘆怎樣把自己燒熟的,所以才在方才時沒有給她上藥。
等她沒一會兒将人扒光了之後,風一諾打量過了那滿身的血痕,趁機将這孩子看了個遍。
風一諾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神色冷漠平淡。
這傷痕太多了,看風子卿的身子還不如讓她這會兒去洗個澡,對着鏡子看個夠。
有什麽好害羞的。
時隔數年,風一諾再次發出這樣的疑惑。
她手上沒有閑着,正快速地給她上着藥,卻在聽見這孩子無意識的痛哼後頓了下,放慢了速度、軟了力道。
嬌氣。
風一諾垂眸仔細上藥着。
風子卿這一昏睡,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她緩緩睜開眸子時便是一怔,感覺到了身上的清爽,身上的傷口雖還有些疼痛,卻不似昨日般劇烈了。風子卿垂眸看了眼,便瞧見了自己身上全新的紗裙和腹部包裹上的白紗布。
風子卿:……
她擡起指尖輕撫了下,一瞬間便知曉是誰為她做的了,有些幽冷的眉間頃刻間軟和了下來,忍不住彎唇淺笑了下。
“阿姐……”
風子卿起身,推門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見那人,輕喚了聲。
“不疼了?”
風一諾正在院中翻書,聞聲擡眸看了眼,微蹙了眉。
“疼。”
這個被她又養好了些的孩子站在門口,直盯着她,低聲地與她喊着疼。
風一諾看着,放下了手中的書,忍不住低嘆了聲。
“你想做魔君嗎?”
她沒有揪着之前的話,反倒突然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走至她身旁的人也稍稍愣了下,随即反問。
“阿姐想要我做魔君嗎?”
“有權勢總歸好一些。”
風一諾瞥了她一眼。
“還是由你自己決定。”
“若是想,過幾日我帶你去魔域。”
魔域如今極其混亂,各方魔族将領都争着想要上位。
風子卿看着她,坐在了她身旁,看她并未反感才抿唇伸手去悄悄握住了她的指尖。
“……若是我做,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太過依賴了。
風一諾扶額,揉了揉眉心,卻是淡淡道了句。
“看情況。”
總歸是要分開的。
可是她知道風子卿的性子,如今并不想與她糾結這個話題。
“……那我……想。”
身旁的孩子直直盯着她看,好似要從她那張銀面具上瞧出什麽東西來,最終垂下了眼簾,給出了答案。
“阿姐……”
她還想張嘴說什麽,口中卻被人塞進了一個小東西。
風子卿微微一怔,感受着口腔中蔓延出的甜意,眸子微微亮了亮。
她看着風一諾,那般神情,直讓風一諾忍不住地猜她那頭頂上無形的耳朵是否都豎起來了。
“阿姐。”
極會對着她撒嬌的孩子吃着嘴裏的糖葫蘆,便好似得到了什麽答複一般,沒有了昨日的隐忍與慘然,又悄悄地湊了過來。
真好哄。
風一諾靜靜想着,有些無奈地伸手接住了她,無聲縱容着這個孩子倚在懷中。
她慢慢思量着日後,可是卻又忍不住對着如今沉默着賴在懷中不肯走的悶葫蘆微微彎了唇角。
【将我方才的功德給她。】
王氏覆滅,亡魂解脫、氣運升天。
這也是一筆不小的功德。
【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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