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子卿修為達到元嬰期後期了,風一諾便着手開始準備為她剜心放血逼蠱蟲的事情。她去城中的拍賣場上拍下了許多的凝血草,親自動手煉制在這個過程中所需要的丹藥。
今日一身黑裙的女人垂着頭,挽起了寬大的袖子,露出一大截雪白皓腕來,額角發絲垂落,銀色面具下的唇瓣微抿着,手中正極快地結印将草藥放入靈鼎之中煉制,幽藍色的靈力自她指尖泛出,随後緩緩湧動着圍繞在鼎的四周,一點點随着放入的草藥而被靈鼎吸收。
她不遠處正是端坐在桌旁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風子卿,瞳孔中滿滿都是這人的身影。風子卿默默瞧着,目光在那幽藍色靈力上微頓了下,随即又移到了女人身上去了。
風一諾煉藥練得心無旁骛,她倒也認真注視得心無旁骛。
阿姐真好看。
風子卿默默想着。
分明是同一個人,她每每對着鏡中看見自己的時候沒有半分觸動,可是看着風一諾時……分明知曉她面具下的容顏應當是與自己相同,可還是沒有辦法控制猛然異樣的心跳。
她的靈力屬性是水,可是風一諾的靈力好似是冰。
風子卿垂眸,心中又想起了風一諾曾經跟她說的話……
該是在什麽情況下才能迫使靈力變異?
她緊緊抿了抿唇瓣,放在膝上的指尖攥緊了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有阿姐護着,可是阿姐受苦的時候,她卻不在。
這讓風子卿心中疼痛泛苦。
“發什麽呆呢?”
這一鼎靈藥很快就練好了,風一諾剛收手,目光朝着一旁瞥了眼,便瞧見方才一直盯着她的人現在正垂着眸子一動也不動的。
神色倒還正經,可風一諾哪兒能看不出她瞳孔中都渙散着、雙目無神,正板着臉發呆呢。
風子卿聞聲眨了眨眸,看着她淺淺地彎眸笑,也不說話。
她身上的傷很重,風一諾便放她休憩幾日再除蠱蟲。
風子卿這幾年了,難得見這人對自己不那般冷淡,心中很是歡喜,便每日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也不吭聲,就靜靜地看着。
不能打不能罵,趕也趕不走。
風一諾無奈,也只能默允了身後多出來的小尾巴。
“阿姐煉好了嗎?”
風子卿低聲問了句。
“嗯。”
風一諾瞥了她一眼,走過來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那……那阿姐能不能陪我……出去逛逛?”
身旁的孩子抿着唇角,低聲又小心地問着,帶着些許希冀。
風一諾指尖微頓,擡眸細細打量着她,看見了她今日用簪子挽起來的頗為柔軟的發絲不小心地從額角處滑落了幾許,看見了她無甚波動的神色下藏着的期望,自然……也看見了她眸中倒映出來的屬于自己的小小的影子……
指尖在桌面上不自覺地摩挲了下,風一諾一直沉默着,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看起來她這幾年的冷落并未能讓這孩子心底異樣的感情消失。
風子卿只不過是開始學着掩藏罷了。
拙劣的掩飾。
她一直沉默着,垂眸看着自己手中茶杯中沉浮波動的茶葉,稍稍抿唇。
正如她了解風子卿一般,風子卿也了解她的每一個細小的習慣動作是何意思。此時也不過是黯然了眸光,也垂下了眼簾,唇瓣發澀。
“……若是阿姐不願,那便算……”
“……走罷。”
她說得小聲可憐,風一諾便好似都看見她頭頂上的耳朵恹恹垂下來了似的。當真是無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打斷了她的話,拂袖起身了。
風子卿一怔,看着她起身,眸中猛然亮了。她也趕緊站了起來,跟上了這人,悄悄伸手牽住了她的指尖。
風一諾仿若不曾感覺到似的,只看着前面,并不側眸瞧她。
“阿姐。”
身旁的悶葫蘆最擅長的就是得寸進尺了,一見着她軟下了幾分,便立即要伸着爪子試探着往前湊一湊才好。
風一諾任由她牽着,卻懶得理她。
“阿姐……”
“阿姐,你看看我嘛……”
方才還在屋中板着臉一本正經的人如今便軟下了聲音,悄悄晃了晃指尖,像貓兒似的湊過了腦袋就想蹭着引起她的注意。
風一諾被她晃得有些惱了,無奈地側頭瞪了她一眼。
“做什麽?”
猛然對上了她的眸子,風子卿眨了眨眸子,彎彎唇瓣對她笑了下。
“想讓阿姐看看我。”
誠實的孩子如此說道。
“……毛病……”
風一諾無語低斥。
風子卿也見好就收,垂眸微勾唇角,亦步亦趨地牽着她跟在她身後,細細打量着這城中風光。自她到這裏之後,每日只顧着上擂臺打鬥,來去匆匆,并不曾留意這城中草木。身旁無這人,寸草寸木皆失色。
她們走至城中時便熱鬧極了,四處都是交談着的修士。
風子卿微微蹙眉,不知發生了什麽,目光在不遠處化作了廢墟的中央土地上頓了頓,側耳聽了幾句旁邊修士的交談聲。
“這王氏倒也活該!”
“呵,他王氏做盡壞事,卻也享盡了世間富貴,只可惜那些不明不白死在他們手中的修士,活活被剝了靈根、奪了氣運!”
“可恨!可恨!”
“也幸得玄門長老前來相助,将那老祖給壓制殺去了,不然還真不知要傷亡多少人呢……”
“……”
玄門長老……
風子卿足下猛然一頓,神色陰冷了瞬間,瞳孔暗沉下來。
【無恥之徒!勾引弟子,自甘下.賤!玄門怎會養出你這種蕩.婦!】
【今日除去你玄門弟子的身份,從此玄門與你再無瓜葛!】
【……我與你自此斷絕師徒關系……】
【……玄門之恥!】
腦海中閃現出一句句她被斷了筋脈、跌落泥濘後,來自曾經同門的诋毀、嘲諷與辱罵。
想要一個人聲名狼藉該怎樣做?
風子卿便是一個絕好的例子。
只要毀了她的修為,再不痛不癢地在背後意.淫、玩味嘲諷幾句便是了。
曾經的妒忌眼紅者、望她而不可及之人……甚至于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只要他們的幾句被流傳開來、被不斷放大的言語,便能為曾經白裳不染的人潑上一層又一層的黑墨,成為她一生也洗不淨的污點和被衆人攻殲的理由。
任她百口難辯、任她痛苦掙紮,那些莫須有的罪名貼在身上之後便永遠也撕不掉、抹不幹淨了。
曾經的同門、為之守護的弟子,在她最最狼狽之時沒有給予半分幫助,反倒是避之不及一般、就好似在躲着肮髒鼠蟲一般紛紛急着擺脫關系,又反身在她身上狠狠踩了一腳,讓她跌得更深更疼……
指尖發涼,風子卿定下了步子,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眼簾輕顫,阖了阖眸。
周邊都是附和恭維之聲,讓她有些作嘔,心中随着風一諾出來逛的興味瞬間散了幾成。
陡然的,風子卿一僵,睜眸看向了身旁的人。
她的耳朵附上一雙溫軟的手,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側過了身,正定定看着她。
“若是不喜便回去吧。”
風一諾掃了那些聚集談論的修士一眼,眸色微冷,對着風子卿淡淡道。
“阿姐……”
風子卿擡眸看着她,猛然湊過來擁住了她,埋在她脖頸處悶聲喚着。
風一諾身子微僵,過了半晌,也無奈地軟了眉眼,輕輕攬住了她。
“在呢。”
這四周的修士談論話題又漸漸轉向了那日驚現的幽藍火焰。
風子卿隐約聽了幾句,便猜到這是誰做的了。
“阿姐,你說那火焰是誰放的呢?”
她埋在這人的肩上,舍不得起身,便悶着聲音好似不解般問道。
“因果報應,天道饒不過王氏。”
風一諾垂眸看了她一眼,沒有正面回她。
風子卿低低地笑。
“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吃糖葫蘆。”
懷中的孩子擡着一雙亮亮的眸子看她,低聲地與她撒嬌。
“……買。”
風一諾扶額低嘆。
“遲早把你的牙吃壞。”
“不怕,有阿姐。”
懷中的人仍舊摟着她,仿若這幾年的冷淡與疏遠都未曾發生過一般,還如同最開始的幾日,親昵又乖順地往她身上小心翼翼地蹭,踩着她的心中的弦便要往上爬。
風子卿牽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無奈又縱容的模樣,微微抿着唇笑。
她從街道上慢慢走過,耳畔傳來的是各種各樣的聲音,其中便有那曾經同門的消息。
可這時她卻靜下了心,不甚在意了。
一些早已不相幹的人罷了。
只有阿姐在意她,她亦只在乎阿姐。
風一諾給風子卿養傷養了有十日,第十日的晚上便是她為風子卿剜心逼蠱蟲的時候了。
在開刀前,她給風子卿服下了三顆凝血丹,以免她的血液供應不足。
“怕嗎?”
風一諾垂眸,為她解開了衣裳,将衣裳拉至了腹部,低聲問了句。
“……怕。”
風子卿看着她,輕聲回答了。
“阿姐在,自不會讓你有事的,別怕。”
風一諾擡眸瞥了她一眼,難得放軟了語氣。
“含着吧。”
她給人嘴裏塞了一顆不知何時買來的糖葫蘆。
風子卿細細感受着口腔中彌漫開來的甜意,忍不住地彎眸笑。
“阿姐,牙壞怎麽辦?”
她含笑問道。
風一諾看着她,也忍不住地勾唇。
“有阿姐……”
她漫不經心地也将這悶葫蘆的話還給了她。
“躺好了,莫動。”
鬧騰好了,也該辦正事兒了,風一諾拍了拍她袒露的腰,示意她別動。
可不想這手才剛放下去,指尖下的肌膚便着了火似的通紅一片。
風一諾:……
碰瓷兒都沒這樣的。
她有些好笑又無語的瞧了眼這通紅了臉、偏過了腦袋的孩子,微微搖了搖頭。
指尖輕按了幾個穴位,風一諾一只手按上為她不斷輸送着靈力,另一只手上猛然顯出把銀白小刀來,毫不遲疑地将小刀插入風子卿的胸口,直至心髒處。
血液開始往外流動。
風一諾瞥了眼漸漸蒼白了臉色的孩子,蹙眉又給她喂了一顆凝血丹。指尖探出靈力,一點點深入風子卿的胸口、進入她的心髒傷口處開始逼出她的心頭血。
風子卿偏頭,悶哼了一聲,臉色愈加慘白,身子開始下意識地輕顫。
她一動,刀口就會略有偏移,但是想要逼出蠱蟲,卻又要保持寄生者的清醒狀态。風一諾無法,只能暫且用些靈力将她定住了。
血液大量湧出,她服下的凝血丹有生血的功效,風一諾用靈力牽引着她心頭的血液湧出,又在靈力中幻化出某種能夠吸引蠱蟲的成分,引導着盤踞深陷在她心髒中的蠱蟲順着血液爬出來。
啪嗒。
有些許血滴落床下了。
風子卿半睜着眸子,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只剩下些許模糊的意識讓她下意識的就像是抓住浮木一般地看着正垂着頭的女人。
心髒處似乎有什麽在爬動。
風子卿阖了阖眸,感覺到了一陣陣湧上的疲倦,正一點點消磨着她的意識。
有什麽東西爬出來了……
心髒處一瞬間的輕松……
風子卿張了張唇瓣,本想說些什麽的,然而先一步湧出來的,卻是止也止不住的血液。
風一諾注意到了她唇間湧出的血液,緊蹙着眉給她喂下了兩顆靈藥,随後指尖猛然一掐,從那皮肉微鼓下硬生生扯出了一條蠱蟲,随後微微用力,将這折磨風子卿許久的蟲子捏成了齑粉。
總算是出來了。
風一諾眉間稍稍松了些許。
餘下的不過是止血罷了。
她低低嘆息了聲,靈藥都不要錢似的給風子卿服下,指尖放上了她的胸口處,為她源源不斷地輸送靈氣。
不知過了多久,風子卿身上的血液漸漸止住,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風一諾松了指尖,給她掐了幾個清潔咒,最後給她胸口處的傷痕上了藥。
“睡吧,睡一覺便好了。”
她看着床上的人,伸出指尖輕輕撫了撫她眉心點血,柔聲道。
筋脈重塑,蠱蟲已除。
這才算是風子卿的真正重生罷。
“……別走……”
風子卿阖了阖眸,指尖微微動了動,只幾不可聞地呢喃了句。
“好。”
回應她的,是落在眉心處的溫軟。
“睡吧,阿姐不走。”
女人低聲哄着。
宛如夢境中的香甜。
風子卿無力地彎了彎唇角,放任了意識的模糊,昏昏睡去了。
數年後,本就充溢着腥臭味的魔域再次迎來了一場屠殺。
魔君下屬分為魔域幾塊領地上的魔族将領,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魔域氏族。
兩任魔君先後死去,這段時日中魔域內戰争不斷,衆人都近乎狂熱瘋了一般地開戰搶奪着那魔宮最頂層的寶座。
魔族的繁衍力極強,魔域中除了正統魔族還有數不清的魔修,這些戰争打下來,雖然損失巨大,卻也并未如今日一般近乎使大塊大塊的領域陷入沉沉死寂。
而這死寂的源頭僅僅是一個提着劍穿着青裙的女人。
以着近乎是壓制的修為屠戮了其中一位将領的領地,搶奪了他的位置,接任了他的頭銜。接着,這個女人開始發動戰争,以着魔域将領的名義向其餘的領地一片一片的進攻,用着血腥殘暴的手段鎮壓不服者、屠戮叛逆者。
她殺得那般兇狠,卻無人能近她的身。
只因那詭異地伴随着她左右的笛聲。
這場碾壓式的戰争僅持續兩年。
第三年,整個修真界,人族、妖族、魔族,都收到了一道消息。
魔域之主繼位,新任的魔君名為。
風子卿。
曾經的桓玉仙君,風子卿。
不僅以即為暴戾的手段血洗了一遍魔域,登上君主之位。
并且,她所爆出的修為,是渡劫期。
修真界能有幾個渡劫期?
正道第一的玄門,也僅有五位罷了。
這個消息發出去之後,帶來的并不是喧嘩,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曾經肆意羞辱、嘲諷的衆人、曾經毫不猶豫舍棄并反噬過她的宗門、曾經那些……數也數不盡的,在她頭上踐踏過一腳的人、魔,此時都呆若木雞、不敢置信。
比起驚愕,先一步湧上他們心房的,是恐懼。
玄門掌門得知消息後第一刻,不是其他,而是瞬間癱軟。
“……怎麽可能?”
他顫抖着手,将那自魔域中傳出的文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面如死灰、失了顏色。
怎麽可能?
筋脈斷絕,都已經與大道無緣的人,如今卻是渡劫期老祖?
玄門的太上長老,風子卿曾經的師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惜縱然他們再怎樣不解,都無濟于事了。
危難時落井下石,顯耀時自不會放過。
這個道理他們都懂,所以才會慌張、恐懼……
才會悔恨……
悔恨當初既已經一腳踩下了,為何沒有将她這身骨頭徹底踩碎,竟讓她有翻身之地。
又或者,當初發生那件事時,若他們幫上一幫,是否如今玄門內便會多出一位渡劫老祖來……
天下利益左右着選擇。
當初的風子卿不過是廢人一個,若是玄門為她出頭,便要對上一個新任的魔君、一個比風子卿更為天才的大能。
權衡利弊之下,玄門才做出了選擇。
若是重來一次,也依舊如此。
本是沒有遲疑的決定,只不過此時風水輪流轉,他們的利益再次受到了威脅。
所以,才會生出一種,名為悔恨的質疑情緒。
風一諾的那一世,玄門可就未曾如此過。
“阿姐,可歡喜?”
風子卿看見了靜靜倚在窗口處的人,瞬間軟下了眉眼,慢慢走過去從後面擁住了她,垂頭埋在她的肩上。
“不錯。”
風一諾側眸看了她一眼,微微勾唇。
風子卿擡眸看着她,散去了眉梢戾氣,蹭了蹭她的脖頸。
“阿姐歡喜便好。”
阿姐歡喜了,我也歡喜。
她悄悄垂眸想着。
可她的阿姐看着她,眸色情緒不明,漸漸淡了神色。
可以了罷。
風一諾思量着。
她看着面前的孩子,看見了她頭上一點點凝聚起的氣運,也看見了她眉梢間湧上的些許意氣,便勾唇擡起指尖撫了撫她的臉頰,看着她亮亮地眼睛淺淺笑了下。
該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虐怡情,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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