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風子卿瘋了。
無論風一諾走到哪個城鎮,得到的都是這樣的消息。
是在二十年前的事情。
也就是風一諾離去的那段時日。
她側耳靜靜聽着,将那些零散的消息盡數接下了,過了好半晌,才擡手扶額低嘆了聲,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好。
她不太懂究竟是自己的那一步做錯了,才把風子卿養成了如今的模樣,竟當真是離開她便不行了。
風一諾聽着周邊人口中義憤填膺的談論,好似不除去風子卿便永無寧日了一般,心中也有些不悅起來。
指尖輕點桌面,無形的靈力散去,周邊陡然安靜了一瞬。
煙紫色長裙帶着銀面具的女人拂袖起身,沿着街道漫不經心地走了幾步,身形陡然如煙消散。
她在主位面中因性情暴躁、喜怒不定,時常被人稱為瘋子。風一諾自己無所謂,但是她有些不喜自己養出來的孩子被人這般稱呼。
沉睡的計劃還是被擱置了。
風一諾再一次踏入魔域,正是魔域中的黑夜,擡眸看去時卻是愣怔了一瞬,原本應是嘈雜一片的魔域街道上此時來往魔族魔修皆肅然,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子散之不去的血腥味兒。
她看見遠處猛然有魔氣閃現,随後發生些許的亂象,可不過幾瞬,那魔氣便被陡然壓制下去,随之而來的是愈濃的血氣,有幾個穿着血紅長袍的魔族出現,清理好了前方的屍體。
身旁有魔族小聲交談,心有餘悸。
“真是大膽,竟然敢當街作亂。”
“是啊,看那人似是赫連氏的……”
“赫連又如何,君上最厭惡這種不守規矩的魔,想必過幾日便要發作于赫連了。”
“哼,想他往日那般放肆……”
“慎言,不想活了你……”
風一諾默然聽過,指尖輕撫面具邊緣,餘光中将這完全不同的魔域街道一一打量下來,卻是陡然認出了這般熟悉的感覺是為何。
袖中指尖猛然蜷縮。
……是她第一次帶着風子卿去往的凡人間,所住客棧、所看焰火花燈……都是在這般街道之上。
她甚至看見了這條主街房屋上所懸挂的燈籠,路邊無人看守的小攤上所擺放的花燈,以至于不遠處的河流橋段……
一寸寸,好似都與記憶中的畫面重合起來了。
就像心上被針小小地戳了一下,剎那間湧上些許酸澀來。
風一諾抿了抿幹澀的唇瓣,側過了身朝着那花燈小攤上走去。那裏無魔看守,卻也偶爾有兩三個魔族女修路過,自選了一盞,放下了錢,提着走了。
額前發絲有些垂落,煙紫長裙的女人微微彎腰,認真在攤上一一看過,擡起指尖伸向了最裏側的那盞銀白色精致蓮花燈。提起細細打量時,那燈下流蘇微微搖曳着,燈芯中散落處點點光芒來,仿若是夜中星光,微微閃爍。
女人抿唇,纖細白皙的指尖自花燈上拂過,放下了幾塊魔晶,直起了背脊。
她垂眸看着,忍不住低嘆了聲,終于擡起了頭,朝着虛空中一直注視着她的若有若無的目光看去。
啪。
精巧的酒杯一瞬間碎裂,蒼白的指尖無力般垂落,穿着黑色長裙的女人半挽着墨發,黝黑無光的眸子便對上了那人擡眸望來的目光。
酒水自指尖滑落,點點滴下,随着鮮紅的血液,染濕腳下一小塊毛毯。
阿卿。
她看見了那人透過虛空,看着自己這般低聲呢喃着,帶着些許無奈。
阿卿。
女人也照着呢喃了一聲,猛然輕顫着身子低低笑了起來,發中步搖輕晃,近乎要從墨發中滑落出來。她撐着頭倚在座椅上,衣襟不甚端正,眉心點血似火燒般灼灼,那寬袖稍稍垂落,露出一截近乎于慘白纖細的手腕來。
如今擡着一只手捂住了半張臉,抿唇微彎,似哭似笑。
阿姐。
昏暗了許久的瞳孔中終于亮了幾分。
風子卿坐正了些,擡眸看向了自己的宮殿門口。
她的大門被人輕而易舉地推開,心中日思夜想的人便好生地站在了那裏。
“阿姐……”
她沒有起身,只柔軟了眉間,含笑看着門口的人,輕聲喚了句。
來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将她如今模樣盡數收入眼底,垂下了眼簾,輕輕嘆息了聲。
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許,風子卿抿了唇瓣,擡起指尖将自己的衣襟端正拉好了。
“阿姐,你為何不進來?”
她似是不解地低聲問了句,帶着不安,眸中閃過點點水光,眼簾輕顫。
“你希望我進去?”
風一諾看着她,微微歪頭,陡然勾唇,頗為玩味地問了句。
“我想你了。”
風子卿怔怔地看着她,并未直接回答她,僅這般開口道。
她什麽也沒有做,只等着她的阿姐自己選擇。
回複她的,是女人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的背影。
啪。
衣襟上染上了小小的淚花,指尖緊攥着座椅扶手,複而又一點點無力松開了。她又軟了背脊,低低笑了聲,倚在了椅背上,阖上了眸子,無聲無息地任由眼尾濕潤,繼而是一滴滴滑落的水珠。
今日喝的酒烈了些。
風子卿意識莫名不甚清明起來,默然想着。
烈酒灼燒咽喉,燒得她有些糊塗了。
嗓子裏泛酸泛苦,辛辣的刺激感還未咽下。可她又從靈戒中摸出一壺酒來了,沒有酒杯,提起了便想要往唇中傾倒。
眸前一片模糊,她有些怔然,抿唇。
那酒水并未落在她口中。
嘴中蔓延開來的,是一絲絲融化蔓延開來的甜意。
去而複返的女人彎下了腰,将她額角的發絲盡數撥至了耳後,擡起指尖捏着眸前人的下颚,細細地将她眼尾淚痕一點點擦去了。
“是誰教的你這般喝酒?”
風一諾看着這任由自己掐着下颚,眸子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看的孩子,終是忍不住低聲輕斥了句,微微蹙眉。
自她走進這殿中開始,重重陣法帶來的束縛便纏繞在身上。可心中第一瞬閃過的,并非是惱怒,反倒有些無奈又好笑起來。
她看着這紅了眸子、一聲也不吭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在她垂下的手腕上一掃而過,那蒼白無血的模樣讓她忍不住地蹙眉,卻又蔓出些許憐惜來。
“……你不曾教過我……”
只靜靜看着她的人陡然彎了彎唇瓣,擡手摟住了她的脖頸,埋下了頭,小聲道。
懷中的身子逐漸輕顫,風一諾垂了垂眼簾,有些無奈地縱容她摟着了。她往風子卿的嘴中又塞了顆紅彤彤的糖葫蘆,将人抱起來朝着殿後寝室內走去了。
“一股子的酒氣。”
她有些嫌棄地輕輕拍了拍這人的腰間。
“何時學着喝酒的?”
“……心中難受,喝酒會頭暈,就想不起來了……”
風子卿垂眸,摟着她的脖子,細細嘗着口中的甜意,瞳孔中的陰翳到底還是散去了些,抿了抿唇瓣,低聲回了她。
“甜的。”
她彎了彎眸子,小聲喃喃着。
“不都是甜的嗎?”
風一諾瞥了她一眼,将人好生放在了床榻上。
不是。
風子卿垂眸不語。
“我買的就不是甜的……”
又酸又澀,還帶着苦意。
風一諾聞言看了她一眼,沉默無言,輕輕搖了搖頭。
“下次莫要這般喝酒了。”
她松開了指尖,淡淡起身了。
“你要去哪兒?”
風子卿看着她轉身,便忍不住地捏緊了指尖,緊緊盯着她看。
“我又能去哪兒呢?”
風一諾足下一頓,微側過了身。
她打量了一眼床上的人,輕嗤了聲。
指尖微動,風一諾想了想,還是擡手放在了自己的面具上,将已佩戴了多年的面具摘下來了。
面具下的那張面容,與床上人的一般無二。
只不過眉心沒有了那朱砂點血,反是在眼尾下多了一顆小小精致的淚痣罷了。
平添了幾分媚意。
風子卿沉默打量着她,目不轉睛,卻也并未露出些許意外驚愕之色。
風一諾看她一眼,便了然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是誰?”
她轉過了身,居高臨下地瞧着床榻上坐着的人,擡起指尖撫了撫眼尾處。
風子卿默然颔首。
風一諾笑了,眉間卻是染上了幾分冷意。
她頓了頓。
“我聽聞,你這幾年來所殺之人數不勝數?”
“阿卿啊,他們都說你瘋了。”
女人走近了些,似是有些愛憐地輕撫着風子卿的臉頰,低聲含笑問道。
“你說說,你瘋了嗎?”
“……我瘋了。”
風子卿擡眸看着她,一點點紅了眼眶,彎着唇輕輕地笑。
“你一走,我就瘋了。”
她擡手,握住了那正輕撫着自己臉頰的指尖,卻仍舊盯着女人看,片刻也不肯移開目光。
“阿姐,他們拿着刀子對着我……”
“我也會疼。”
風子卿淺淺地笑着,眸子卻紅得近乎要滴血。
她輕聲地問。
“阿姐,你為什麽不心疼心疼我呢?”
“你疼疼我吧……”
“我難受……”
滾燙的液體再次湧出,垂落在指尖上,燙得風一諾近乎指尖微顫了下,唇角笑意也便一點點淡去了。
她看着面前的這個孩子,神色淡了淡,擡着指尖為她輕柔地抹淚。
“我活不了多久了。”
風一諾平靜地說着。
指尖下的人猛然僵硬,怔然地看着她。
她輕顫着唇瓣,似是想要說些什麽來,可是眼角的水珠卻是先一步垂落了。
這一次,風一諾放下了手,只靜靜地看着她。
“在與你相見開始,我的壽命便僅剩下兩百年。”
“阿卿啊……”
她低低地嘆。
“不過才二十年,我只是走了二十年,你就把自己弄成了這般模樣,要死要活的,讓我之前的力氣白費了許多……”
“我如今心疼你,我如何不心疼你……”
她看着床上的人,眸中無奈又溫柔。
“可是等我真的死了,誰來心疼你?”
“我非氣你殺生,只是疼你這般糟踐自己。”
“你糟踐身子逼我出來,可我也只剩了百年時光。”
“百年很短,匆匆便過去了。你若是要,便給你了也無妨。”
“然而百年之後,你當如何?”
床上的人緊攥着膝上衣裙,身子輕顫,眼眸通紅濕潤,直直地盯着她瞧,瞳孔中痛楚又茫然,空洞一片。
“……我随你去。”
過了許久,風一諾耐心地等着她開口,卻只得到了這般回複。
她養好了的孩子沙啞着嗓音,倔強又固執地看着她,那般兇狠、不容置疑的眸色,卻是不住地顫抖着身子,淚水一滴一滴地自下颚滑落。
“我只有你,我只在乎你。”
她看着風一諾蹙眉,似是要說些什麽,便陡然勾唇笑了,帶着幾分慘然凄涼。
“你将我救出,幫我重塑筋脈、剜去蠱蟲,你助我重踏修道之路,望我能夠在此走下去……”
“可是阿姐……”
“你忘記問一問我,我想如何了……”
她含着淚,勾着唇角,低低地笑。
風一諾微怔。
“這個世上,除了你,再無人在乎我的死活傷痛了。”
風子卿微微歪頭,她顫着指尖,好半晌,才小心又遲疑地擡手撫上了面前人的臉頰。
“阿姐,能與你一同度過的道路時光,才是我心之所向。”
“你我本是一人,若你僅餘百年,那我也自然同你一般。”
“多出來的時光,只會讓我苦痛。”
風子卿曾習慣了在那玄山高巅之上的孤寂無聲之日,最終卻被人拖入踐踏至泥濘中去。
她也曾以為自己一點點染上昏暗的生命只會在某一天由她自己親手斷絕在黯然無光的魔域囚籠中,然而卻又闖入了一道身影,就像是茫茫深夜中驚現的星光,将她的整個生命都重新點亮起來。
可是星光要走了,生命再次恢複成了空洞茫然的昏暗。
無甚意義了,反倒愈加痛苦起來。
由奢入儉難,嘗過了甜味的孩子已經難以接受滿腔的苦澀了。
“你當真是這般想的嗎?”
有人無力扶額問着她。
她颔首應是。
“……是我将你寵壞了。”
女人無奈地低嘆。
“那阿姐對我負責吧……”
她渾然無懼,反是生出了些許的歡喜來,悄悄伸出了指尖勾住女人的手。
【可不能把你給丢了。】
“阿姐莫要再将我丢了……”
她小聲道。
回答她的,是在夢中出現過的無奈又縱容着任由她牽着的指尖。
“荒唐。”
“真是瘋了……”
女人阖了阖眸,低聲吶吶,也不知是說誰。
勾着她手的指尖那般纖細,身上所謂的束縛不堪一擊。
可她最終還是任由這個孩子摟住了她的腰,埋頭于她腰間。
“阿姐,你疼疼我……”
她養的悶葫蘆又開始小聲地與她撒嬌。
那眼眶的紅腫尚未消去,瞧着卻是可憐。
風一諾垂眸瞧着,終是彎了腰。
柔軟的香甜夢境落在眉心之中。
女人輕聲道。
“阿姐心疼你……”
“日後裝哭時要裝得像一些。”
“哭笑皆為阿姐,不看阿卿裝得像不像,單看阿姐肯不肯信了。”
風子卿低低悶笑,垂眸吻了吻她的指尖。
“阿姐終是疼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哎,過了過了,就是有點兒卡文,哎嘿嘿
小瘋批遇上大瘋批,當然是……甜甜蜜蜜啦
(撓頭)
感謝在2021-02-02 00:18:50~2021-02-03 01:00: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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