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關中內的局勢已經隐隐有了亂象,但是還不夠。
風一諾讓手下的人直接将自己身死的消息放了出去,随後又從手下捉來的山匪口中得知,那些所謂的起義軍背後實則另有其人,為起義軍提供錢財兵刃,指使他們做事兒。
這幾日起義軍愈加猖狂起來,想必也等不了多久了。
她第三日時便将那點小病養好了,身上的傷痕亦并無大礙。
風一諾既然散出了自己已經身亡的消息,自然需要再掩藏多日,耐心等着背後的人浮出水面。
究竟是氏族還是皇室旁支,亦或者是她所不知的哪位朝廷命官,等過了這段時間自有分曉。
她在這個位面中的軀體素質屬于标準,并非是絕頂。所以風一諾如今每日早晨,也會固定時間早起練劍,訓練一下自己的身體素質。
霜降已過,再過一日便是重陽。
風子卿清晨來尋這人時,瞧見的便是院中穿着一件青袍随風練劍、翩若驚鴻之人。
墨發以玉冠高束,身姿飄逸,可手中劍勢卻強硬鋒利,随她而動,折映出幾分冷光來。
風子卿止住了步子,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打擾,只靜靜地瞧着她練劍,看着她身影蹁跹,一時竟是入了迷。
不知過了多久,風一諾收了勢,手腕翻轉,送劍回鞘,平穩立住了。
此時有些涼意,風子卿擡起指尖微微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披風,見她落地站穩了,不禁勾唇淺笑了下。她看見這人額角上似有薄汗,便從袖中取出了手帕,擡足正準備走去。
然而下一刻,那人身後卻是有人先了她一步。
嬌俏的小姑娘眸光亮亮,面含羞意,快跑着上前将自己的帕子遞給了風一諾。
“多謝。”
風一諾正垂眸拂袖,突然見眼前多出來的手帕,倒是微微一怔,随即稍稍軟下了聲音,對着小姑娘輕聲道謝了。
“不、不用不用!”
穿着一身鵝黃衣裙的小姑娘聞言臉頰紅暈更甚,只瞧着她接過了帕子,忍不住擡起指尖捂了捂自己發燙的臉頰,抿着唇角笑。
“太、太尉辛苦了。”
有些腼腆的小姑娘低聲吶吶道。
她垂着眸子,好似連着耳根都灼燒起來了一般,像個害羞又易受驚的小倉鼠。
……有些像……那孩子……
風一諾瞧着她,陡然恍神了下,竟是看出了幾分上個位面中那孩子的影子。那個孩子也容易害羞,粘人又愛朝着她撒嬌,亦會抿着唇角淺淺地笑。
她微微沉默了下,眸光柔和了些許,袖中指尖微動,最終還是忍不住探出撫了撫小姑娘的腦袋,看着小姑娘受驚一般睜大的眸子勾唇笑了下。
最開始,她捏着那孩子臉頰時,那孩子好似也是這般神情。
“你兄長可有話?”
“……有、有的!”
小姑娘暈乎乎地結巴了下,陡然一驚,趕緊将自己懷中妥帖藏着的信封遞給了風一諾。
“多謝。”
風一諾接過了信,卻暫時未打開。
“去玩兒吧。”
她對着小姑娘溫聲道。
這是她手下一名副将的妹妹,老家正巧便在這裏,有事時便會讓這姑娘來給她送信傳消息。
“好的!”
小姑娘摸了摸腦袋,臉頰上紅暈不散,彎着眸子笑了下,也不多留,轉過了身就跑走了。
應是去了前面找同伴玩兒了。
風一諾擡眸看着她離去,微微搖了搖頭。
這種單純天真的姑娘總能讓人不自覺地放松,直至那女孩離開,她唇邊仍有兩分淺淡的笑意。
風子卿沉默着站在門口,将這一幕盡收眼底,眸色猛然暗沉,唇角抿直,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垂下。她最後看了眼裏面的人,心中不甚舒服,垂着眸子,轉身便要走了。
原本風一諾便知道那邊有人,只是等着小姑娘走後,由着她自出來罷了,倒是不曾想到這人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要走。
風一諾擡眸看去,微微挑眉。
“寺卿?”
風子卿步子微頓,側身回眸看她。
“走這麽急作甚?”
風一諾将劍暫且放下了,手中還捏着那小姑娘的帕子,踱步過去含笑問道。
風子卿的目光從她指尖中掃過,眼簾微垂,眸中閃過幾分冷意,神色寡淡。
“怕是打擾了太尉。”
她淡淡道。
風一諾一瞧她的臉色,便知這人心中不知為何又有些許氣惱起來了,也是頗為無奈,一時間實在猜不透她又如何了。風一諾着實不是什麽可以忍耐旁人的性子,縱然這個人是她自己也不行,她瞧着風子卿冷淡的眉眼,唇邊笑意便瞬間散了散。
“無妨,說罷。”
風子卿擡眸,看着她散了笑意的唇角,思及方才那般情形,心中好似被刺了下似的,猛然一堵,緊抿了唇角。好半晌了,她才偏過了頭,低聲道。
“明日是重陽節……”
“本想邀太尉一聚,此時想來倒也是某思量不周。”
“形勢危急,本不該打擾太尉,某這便走了。”
風子卿垂眸作揖,道歉告辭了。
她才轉身,身後沉默聽着的人陡然低嘆,伸出指尖将這人手腕給捉住了。
“縱然形勢危急,與你過個重陽日的時間還是有的。”
風子卿身子一僵,只聽見了這人在身後無奈低笑了下。
“寺卿都不問問某,為何就這般着急離去了呢?”
風一諾看着這僵了身子的人,總算是後知後覺出了這個位面中自己的別扭之處,心下有些莫名好笑。
“……重陽團聚,太尉想必亦有需陪之人……”
風子卿側眸看了她一眼,也任由她捉着自己的手腕,但對及那雙陡然間又溢滿了笑意的眸子,不甚自在地垂了垂眼簾,只覺唇瓣幹澀得緊。
“某何來什麽需陪之人?”
風一諾好笑。
“縱然是有,也總歸是不敵寺卿來得重要。”
手腕上似是被灼燒了一般陡然一顫,風子卿将手腕從她指尖中奪了回來,以寬袖做掩,指尖于那溫熱滾燙之處微微摩挲着,只覺自己便是臉頰上都隐隐作燙,不覺咬牙瞪了她一眼。
心中惱意被些許不知名的甜給取代了些。
“你與旁人……也這般說?”
她聲音有些沙啞,低聲問道。
“自然不曾,只與寺卿這般說過。”
風一諾眉梢微動,目光在她發中露出的兩只通紅耳朵上微微一頓,亦察覺到了她臉上異樣之處,眸中笑意愈加。
可惜她這小寺卿臉皮着實薄,且性子別扭,叫她只得掩唇低咳了聲,掩去了唇邊笑意。
寺卿寺卿寺卿……
風子卿微蹙眉,有些不喜她的稱呼,卻也自然不可能錯過她眸中笑意,不禁後退了步,垂眸轉身便低着頭走了。
身後傳來那人慢悠悠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笑意。
“明日晚間,請寺卿喝菊花酒,寺卿勿要忘記了。”
風一諾抱胸倚着門檻,眼瞧着那孩子聞言身子一頓,似是想要轉身來看她,卻最終只微不可見地颔了颔首,逃也似的加快了步子,很快便走遠了。
着實有些可愛。
風一諾扶額悶笑,頗為愉悅地眯眸。
這幾日她躲在這裏,倒也無事,陪這孩子過一個重陽節實在不算什麽。
次日晚間,風一諾如約在庭院中擺好了酒,只撐着頭漫不經心地舉着酒杯擡眸看月,等待着那孩子過來。
陡然,她眸光一頓,唇角便勾起了。
來了。
轉頭看去,那踱步而來,披着裘衣、銀簪挽發的人,可不正是她等待着的風寺卿嗎?
“久等。”
風子卿看見了正擡眸看來的女人,眉眼間稍稍溫軟了些許,颔首示意,拂袖坐在了她的身邊。
“自罰三杯。”
風一諾撐着頭,對着她低笑道。
她記得這孩子應是不會喝酒的,只不過……風一諾很是想逗一逗她罷了。
然而,沉默又硬氣的風寺卿卻沒有質疑和拒絕,神色淡淡,擡起指尖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的酒,随即一口悶下了,複而三次。
風一諾瞧着她那三杯下去都微微泛了霧氣的眸子,失笑搖頭。
“寺卿好生爽快。”
她伸手,将人手上的酒杯給取下了。
“哪裏有這般喝酒的?”
風一諾低聲嗔怪了句。
明知自己不會,竟然還一口悶。
風子卿眨了眨眸子,感覺自己眸前猛然間有些模糊起來,瞧着她将自己指尖的杯子給取走了,竟也做不出什麽反應來,只愣愣地瞧着她。
這般模樣倒也有幾分乖順。
“吃些菜吧,可別這一會兒的就醉了。”
風一諾無奈瞧她,連同她手邊的菊花酒都給取走了,有些擔心她再喝一口便該倒下了。
“不會。”
風子卿頓了頓,微微搖頭,神色平靜。
她聽着風一諾的話,舉起筷子吃了些菜。
“寺卿日後如何打算?”
風一諾彎唇靜靜看着她,過了一會兒也垂了眸子,淡淡問了句。
“為官。”
“……然後呢?”
這般簡潔二字,讓風一諾無語扶額。
這人慢吞吞地吃菜,聞言擡眸瞥了她一眼。
“……不知道。”
風一諾:……
“寺卿都無甚想法?”
她挑眉問了句。
這一次,風子卿有反應了。
風子卿緊緊蹙了眉,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轉頭盯着她,神情不悅。
“……你為何……要喚我寺卿?”
風一諾:……?
“嗯?”
風一諾眨了眨眸子,竟然從她嚴肅板着的臉龐下看出了幾分委屈來。
她盯着這人迷蒙染霧的眸子,一時啞然。
“不喚你寺卿又該喚你什麽?”
風一諾好笑反問。
這人當真是蹙眉肅然思量了下,随即舒展了眉梢,淡淡回了她。
“阿卿。”
風寺卿有些矜持地對着她微微颔首。
“你可以喚我阿卿。”
風一諾:……
“……是我之誤,阿卿見諒。”
她眼瞧着這面前的小醉鬼,被她眸中藏着的些許期待的神情逗笑了,掩唇輕咳了聲。
然而,她話音方方落下,這人便又瞬間蹙了眉。
“你為何要與我這般生疏?”
風寺卿眉頭都要打架了,很是委屈地垂眸。
“你昨日與那女子不是這般态度……”
風子卿迷迷糊糊地想着,覺得腦中有些轉不過來了。
但她還是記起了,昨日風一諾接過了那女子手帕、親昵撫摸她發絲的模樣。
為何偏要對着她這般……客氣?
風子卿想着,微微抿唇,眼簾顫顫,心中不适難受。
然而下一瞬她的頭上伸過了一只手,指尖輕柔地撫摸着她的發絲,随即又落下點了點她的鼻尖。
風子卿眨了眨眸,感受着鼻尖上的溫熱,愣愣看她。
女人戴着面具,可面具下的唇瓣卻是微彎着的,有些玩味地反問她。
“不是你說不敢冒犯的嗎?”
“怎麽還倒打一耙?”
【不必如此拘謹。】
【不敢。】
這是風子卿當初給予風一諾的回答。
風子卿有些吃力地回憶起來了,随即怔然,張了張唇瓣,吶吶垂下了頭。
“……我……不想了……”
她垂着頭,那裘衣白絨便圍在了臉頰邊,倒顯得她有幾分柔弱起來,眸中霧蒙蒙一片,素來陰沉冰冷的眉宇間都帶着些許懵然。
風一諾含笑打量着她,看着她醉酒後這般模樣,心下微軟。
眸光在她半張臉那兩道猙獰長痕上稍稍一頓,指尖便先一步擡起了,遲疑了下,還是摸到了那疤痕,輕柔摩挲了兩下。
“醜……”
風子卿反應不過來了,蹙了眉微微偏頭。
“不醜。”
風一諾打斷了她。
“好看的。”
“……比起昨日姑娘呢?”
風子卿瞥了她一眼。
這一茬便是過不去了嗎?
風一諾低笑。
“有過之而無不及。”
醉酒的風寺卿總算是勾唇笑了下。
“……阿卿難道就沒有想要的嗎?”
她們沉默了會兒。
過了半晌,風一諾抿了口酒水,看着那蒼穹上高懸的明月,又低聲問了句。
“……有。”
這一次,風子卿應了。
“嗯?”
“是什麽?”
是什麽?
風子卿望着一旁的酒杯,聞言擡眸,看着月下的女人,目光自她的唇瓣向上移,迷蒙的腦海中便浮現出了在山洞中的所見。
她記得的,這人與自己唯一的不同之處,便在于她眼尾下那顆小小的一點精致淚痣,平添了幾分媚意。
好看的。
風子卿瞧着她,眸光有些暗。
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風一諾的話,只低低呢喃似的道了句。
“……我好似生了病……”
“……什麽?”
風一諾蹙眉不解。
風子卿看着她,抿唇不語了。
她真的好似有些病了,她想要……
……與自己更為親密一些。
“究竟是什麽?”
被她注視着的女人微微抿唇,蔥白纖細的指尖把玩着小巧酒杯,另一只手撐着頭,也靜靜瞧着她,很是不解。
“……不可說。”
沾了酒水的唇瓣嬌嫩紅暈,像是她在江南時所見染着露珠的牡丹,卻又比那更為嬌豔奪目。
視線仿若被灼燙了一般,風子卿阖了阖眸,垂下了眼簾。
袖中指尖微曲,唇齒澀然。
她扶額,終是察覺到了自己的醉意,略微苦笑。
“不可說。”
風子卿再次低語,不知對誰。
“你醉了。”
有人輕嘆,似是察覺了什麽,聲音陡然冷淡了下來。
“……我醉了。”
風子卿黯然阖眸,颔首應是。
若非醉了……
那便是瘋了。
【她此一生,所失萬千,唯得一人。因她火中存生,因她再踏為官,因她得以複仇洗冤。】
【此人識她胸襟抱負,知她矜傲才能,懂她苦楚傷痛,亦縱容關切、照顧萬分。】
【此心堅硬如磐石,厭情.欲而恨束縛。】
【……唯此人,心之動容,情之所悅。】
【然,亦唯此人,此心……】
【不可說。】
不得說。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斷更,十一日入v掉落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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