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豉湯+烤地瓜 安靜的廚房裏,有一個她……
天氣冷, 小茶館已經挂上了棉簾子,有一塊向上挂着一角,風絲一溜一溜地吹進來, 掀開的棉簾子一晃一晃地拍在門框上,發出噶噠噶噠的細響。
方年年怕冷,桌腳邊早早地放了一個炭盆, 盆子邊緣擺着兩個橘子、一把花生,被炭火熏着, 橘子散發出暖暖的甜香。花生烘出焦糖色,輕輕按一下, 幹透的花生殼就發出咔噠清脆的響聲,露出兩粒飽滿的花生。
花生滴溜溜的落在掌心裏, 紅色的花生衣脫落,白胖的花生散發出堅果的香氣, 扔進嘴裏吃着,油脂的幹香, 屬于冬天美麗的味道。
爹娘中午沒回來,托了南北雜貨鋪的小夥計過來說了一聲,說中午他們在李家吃了, 讓方年年不用等他們。
既然如此,方年年就沒有備父母的飯, 簡單地做了自己和沈宥豫吃的,哦,還有劉阿三來着。方大牛又被喊出去給人正骨, 冬天了骨頭好像變得特別的脆,動不動就從環節裏松脫出來。
三個人的飯,方年年懶得翻那麽多花樣, 就用昨天晚上悶的一鍋牛肉下面條吃。
作為耕田的主要助力,朝廷多次發文禁止吃牛,耕牛有殘,才可以在裏長等人的監督下殺牛販肉,不過這不代表物以稀為貴、牛肉就貴了,牛肉價格遠不如擁有三指肥肉厚度的豬肉,更遠不及羊肉。
方家這鍋紅焖牛肉還是上次買的那半頭牛,就剩下這一鍋了。手擀面撈碗裏,蓋上兩勺牛肉,再來點下飯的醬菜,方年年和沈宥豫就坐在店裏吃。
方年年把炭盆踢得離自己近點,沈宥豫明顯熱得不行,臉通紅,額頭上爬上了細密的汗,男人就是火力旺啊。
後院裏,劉阿三蹲在廚房門口吃面,他聽到咻咻的聲音,撈面吃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他悶聲悶氣地對空氣說着:“哥哥們,你們适可而止啊,姑娘以為我一個人能吃三個人的飯,老板娘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估計認為他太能吃,請個夥計多了三個胃,這是請了個飯桶在家。
咻咻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劉阿三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來進廚房把剩下的面給煮了,本來就是姑娘讓他吃多少下多少的,他想着就吃一碗的量,給姑娘留個好印象,現在怕是不成了。
剩下的面條全下了,裝進了窗臺上憑空出現的兩個大海碗裏,再各碼上一勺肉,劉阿三就準備繼續吃自己的。
“咻咻。”
劉阿三,“……別嫌少,一勺肉夠了。”
“不夠。”小小的壓得極低的聲音。
劉阿三,“你們真是害苦我了。”
又給碗裏面添了半勺子。
“鹹菜。”小小的聲音再度出現。
劉阿三強忍着甩手不幹的沖動,給兩個碗裏面放了點醬菜。裝滿面的大海碗放在窗臺,劉阿三轉身拿自己碗的功夫,窗邊嗖地晃過一道身影,兩個大海碗不見了。
劉阿三看着自己的面欲哭無淚,放的時間有點兒長,都坨了,溫度也下去了。
他打了一碗面湯過着吃吃,剛吃完就聽到了一個輕盈的腳步聲,是方姑娘來了,身邊理所當然的跟着那位沈公子。
沈公子會武,走路是武人的習慣,落地無聲。
“阿三好胃口呀。”方年年放下碗筷,“麻煩你啦。”
“不麻煩不麻煩,小的應該做的。”劉阿三連忙接過碗筷。
劉阿三手腳麻利地洗好了碗,洗完了就出去看店,留下方年年和沈宥豫在廚房裏,好像又回到了前段時間的感覺。
方年年看着被自己指使得團團轉的沈宥豫,噗嗤地笑出了聲。
“怎麽了?”沈宥豫一頭霧水,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有什麽不得宜的地方,但是方年年的笑容那麽可愛,他寧願自己出洋相也要換來她的笑容。
“就是覺得,嗯……”方年年手指點着下巴,甜淨的臉上笑容沒有消失,眼睛裏也盈滿了軟軟的笑意,“有種你沒離開過的感覺,之前你就是這麽拿雞蛋的。”
沈宥豫一愣,胸腔忽地進入了什麽東西,他承認,自己是喜歡方年年的。
“我一直不離開,好嘛?”
“你不要家了啊?”
話音剛落,方年年就覺察出了其中的怪異和別扭。
她錯愕地看着沈宥豫,伴随着自己的心跳聲,眼前像是撥開了一層迷霧——他,喜歡她?
沈宥豫垂着眼睛,突然說出口他有些難以言喻地羞恥感,同時又覺得豁然開朗,就應該這麽說才對。
“我、我阿娘要為我娶親。”
方年年,“哦。”
自己理解錯了吧……
她看着碗裏面的黑豆豉,腦子裏亂亂得成了一團,身後那人的聲音、他的腳步聲、他的呼吸都變得讨厭,要娶親了還來幹什麽!
沈宥豫看着沉默的方年年,手上握着的兩個雞蛋頓時有了沉甸甸的份量,“她讓我娶世家女……”
方年年打斷他,“世家女郎當然好,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家世優越,娶個品貌端莊、賢良淑德的世家女郎,與你門當戶對、衡宇相望,是很般配。”
“可我不喜。”
“哦。”方年年戳戳豆子。
沈宥豫認真地說,“我有心悅的人了。”
方年年的臉頰猛地變得紅彤彤,竈肚裏的幹柴劈哩叭啦,不知道哪只公雞突然犯了抽抽咯咯啼叫,外面似有叫賣聲,喊着“饴糖、針線、帕子、銀頭面”,車轱辘的聲音仿佛也傳了過來……廚房裏靜悄悄的,有一個她的呼吸,也有一個他的呼吸。
時間悠悠,外面的天霎霎地就成了黑咕隆咚的顏色,沈宥豫坐在桌子的這頭,方年年坐在另外一頭,誰都沒有看向誰,像是鬧了別扭。
桌子上擺着一個砂鍋,鍋子裏滾着湯,湯裏帶着肉,香氣盈滿室內,驅趕着寒氣。牛肉煲的下面墊着炸豆腐,豆腐上碼着一塊一塊的紅焖牛肉,鍋裏面還有白菜和粉條,都吸滿了湯汁。
砂鍋的旁邊擺着幾個菜,蒜末拍碎了炒的紅根菠菜,雞蛋碎炒的韭菜,油炸的小鲫魚骨頭已經酥脆,是方大牛給人正骨帶回來的謝禮。
方承意吃了一筷子菠菜,皺了皺眉,又吃了一筷子的韭菜,眉頭再次皺了皺,随即吃了一塊牛肉,他放下了筷子,有些苦悶地看着姐姐。
“姐,今天做的菜有點甜。”
“是嘛,沒有啊。”
方年年不覺得啊,“爹娘,你們覺得呢?”
方奎和塔娜搖搖頭。
他們心裏帶着事兒,作為過來人沒有看出小兒女的不正常,也沒有嘗出菜的滋味有什麽變化。
方承意撓撓頭,難不成是他錯覺,可是又吃了一口牛肉,還是甜啊。
“大牛叔,你覺得呢?”
方大牛說,“還好。”
方承意眉頭重重地皺了起來,“咦咦咦,沈宥豫,你覺得呢?”
沈宥豫大口吃飯,“不甜。”
方承意徹底陷入了迷茫。
方年年輕咳一聲,“嫌棄甜就吃豉湯,從明兒起,店裏就供應這個。”
茶館裏賣豉湯顯得很奇怪吧,可是時下就是如此,到了冬天,豉湯比茶湯更加受歡迎些。豉湯就是配上其它食材做一鍋醬湯,類似于味增湯,味增就是豆醬。
時人喜歡用黑豆做豆豉,大橋頭那家的豆豉是方年年用的最好的,換了人來做後,做出來的豉湯味道大有改變。豆豉,就是豉湯的靈魂喽。
豆豉方年年也做過,她做的不好,也對自己做的不放心,總覺得裏面起的黴裏摻了雜菌,不像是做慣的老手能夠做出分辨。
搗碎的豆豉,切碎的木耳,金黃的蛋皮,切絲的筍,切片的蘑菇,磨碎的胡椒、茴香、花椒……做出一鍋鹹香微辣的湯,吃一口下肚,仿佛有扒着嗓子的溫度轟隆隆地向四肢百骸沖過去,從內而外變得暖暖的。
冬天冷,喝豉湯、吃麻餅,求的不是飽腹,是溫暖和惬意。
吃完了飯,方年年就抱着娘親的胳臂探探口風,她覺得李家肯定出事了,最有可能的就是秀秀的婚事出現了波折。
餘下沈宥豫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桂花樹下,身前是個炭盆,裏面悶着地瓜。炭盆旁邊長了貓,一只、兩只、三只,雪球呼朋喚友,估計把它親戚帶來了,一色的白毛,唯一的區別就是雪球是全身雪白的,其他兩只腦袋上長了八字眉,一個正八、看着憂愁,一個倒八、看着暴躁,真是有個性。
方承意托着一張小椅子蹭了過來,沈宥豫看了他一眼,方承意嘿嘿笑了笑,挎在身上的包甩到前面來,打開包,從裏面拿出一本冊子,鄭重地在沈宥豫的眼皮子底下打開。
沈宥豫看到封面上的字,上面寫着《落魄少俠改造計劃(二)》。
沈宥豫,“……”
竟然都二了,你的一呢?!
……
從爹娘那兒出來,方年年就看到阿弟失魂落魄地走進了房間,她喊了一聲都沒有回應。
方年年納悶,“我弟怎麽了?”
“我給他上了一課。”
沈宥豫翹着嘴角。
方年年,“嗯?”
“過來坐,地瓜好了。”沈宥豫招招手,就和兩三歲的小孩子和喜歡的人分享好東西一樣。
方年年彎了眉眼,不知不覺就笑了。踩着輕快的腳步坐了過去,從沈宥豫手裏接過暖隆隆的烤地瓜,香香的,面面的。
撕開了皮,露出橙黃的肉,甜甜的地瓜香味更加濃郁了。
“說呀,你跟我弟說了什麽?”
“你不是說他一直向往武林嘛,我就給他說了一些武林中的密事。”沈宥豫低着頭,看到方年年小口地吃着地瓜,他情不自禁地問,“好吃嗎?”
方年年擡着頭,從下往上看,在暗色的環境裏有些炭盆火光的照耀,他看着更加好看了,“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