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院後,我回到家,鎖上門,默默收拾衣服。我看到那個電話號碼,可是此刻,我已對它失去了興趣。我已看到了結果,過程也不想知道了。
拎着箱子走出房門,謝池攔住了我。是啊。分開總是要說幾句話的。“別走!”他說這個,我倒是萬萬沒想到。
“我想……”
“別走!”他奪過我的箱子,我被他帶了個趔趄,他伸手扶住了我,“你不要走,也不要想,留下,我想,讓我想!你先留下,好嗎?”他說得很認真。
“你想?想什麽?”應景的話還沒想好?其實也無需太多,無非是以後照顧好自己之類的。
“很多!但是,杜若,你別走!”還在留我,其實他第一次說“別走”的時候,我已經打算留下了。
“好!那等你想好了我再走,我先回房休息會兒。”他手裏還拎着行李,估計是忘了,“放下吧!我不走了!”他回過神放下箱子,又拎起來,提到屋子裏,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然後說,他去做飯,就關門出去了,我躺在床上想他剛才的行為,心裏是美滋滋的。我對他的依賴成了一種習慣,而他,貌似也習慣了我的依賴。習慣真是可怕,又那麽可愛。
除了吃飯,我盡量避免和謝池接觸。我在課堂上睡覺,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我一聲不吭,傻傻地站着,他們在竊竊私語,老師問我叫什麽,同宿舍的一個人替我回答的,老師讓我坐下,旁邊的人把我拽下。我整天像丢了魂的行屍走肉,游蕩在校園裏,更多時候是去圖書館,随便抽一本書,看着那一頁,直到圖書館閉館,直到管理員開始趕人。
走着那條熟悉的路,只是不再有謝池的身影,路燈下,那個慢慢移動的陰影伴着我走完它。我的故事,沒有一個不是因為你,成為另一個故事。
房間裏漆黑一團,看不清任何東西。不知道謝池是睡了還是沒有回來。今天太晚了,似乎很晚。很晚了。我打開燈,靠在沙發上,什麽東西被我坐了,摸出來一看是手機,我忘了帶。它突然在我手裏響起來,吓了我一跳。
“杜若!你在哪兒?”是謝池,聲音焦急又帶着些氣憤。
“我在家!”我還是把這裏說家,而不是“你家”。
“等我!”謝池沒有打算讓我說話,把電話挂了。我看着牆上的鐘表,時針走到十二,分針走到十二。他回來了,用了半個小時。我看到手機上的二十八個未接來電,內心一陣澎湃。
在這半個小時的時間裏,我想了無數個精彩的開場白,就像演戲一樣,不過沒有舞臺,若有,就是我的心。
“你回來啦?”我自以為這句開場白是不錯的,親切而自然,平常又舒服,不涉及一切是非。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明顯地,是個問句,也是個陳述句。
“你去哪兒了?”謝池站在門口,不向前走。
“你呢?別說找了我一天!”雖然我心裏是這麽想的,我想他找了我一天,可是,那似乎不太可能。
“中午去找你,他們說你上午課間就走了,課都沒上完。打你手機,一直不接!”
“哦,早上出門的時候忘了帶。找我有事兒?”我盡量裝得若無其事,裝得風平浪靜。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了,顯得我特別可笑又可憐,甚至是可悲。如果他現在要我走,我二話不說就離開。我告訴自己,拿得起放得下,這才是一個不凡之人所做的。可是,我就是個凡人啊,何必裝神。
“沒……沒事!”謝池怔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麽說,“你……吃晚飯了嗎?”
“吃了!沒事兒的話我先回屋睡覺了!”我拿着手機走進了我的房間。躺在床上,看着手機屏上的二十八個未接來電顯示,屏幕散發的刺目的光亮灼燒着我的眼球,我難受的擠出一滴淚來。
在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男人的電話號碼,打開床頭燈,看了一遍,把它牢記在心,又把它存到手機裏,我想哪天一時沖動定會打出去。
一連兩個星期,謝池和我沒有過任何深入性的交談,沒有一句調侃暧昧的話,只是有必要時說上幾句。他早出晚歸,像個上班族,風塵仆仆,一臉疲憊。我想問他近些日子都忙什麽呢,累成這樣。可終究還是沒問出口,我在自習室準備期末考,腦子裏還想着他此時在幹什麽。
我是萬萬也想不到和謝池的關系會變成這樣,等期末考試完我就搬走,不管他留不留我,再住下去,我怕我會住進精神病院。
考完試哪天上午十點,我去了謝池的高中,想再看最後一眼,那片杜若,估計,早已衰敗了。可是,我想自己以後恐怕不會再來了,和它們道個別。
剛一拐角,走了兩步之後,我就再也邁不動了。整個身體頓時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看到那兩個身影,并排着,依靠着,看到他們的臉,微笑着,燦爛着,而那片杜若,居然還盛開着。
我用盡力氣返回去,靠在牆上支撐着身體,而它卻不由自主地向下滑。我就坐在地上,背靠着牆,雙臂無力下垂。這些日子,他和杜鳴在一起,他和杜鳴在一起!我真傻,我真傻!他們幸福的微笑蓋在我的身上,我願意在這微笑中痛苦地死去。
胃開始隐隐作痛,像有幾只螞蟥依附在胃壁上靜靜地蠕動,忍不住想吐。過了一會,痛感便遍布全身,我害怕極了,我真沒想到自己會在他們的幸福中如此痛苦的死去。其實,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我怕死在此刻,死在這裏。我一直清醒着,我清醒地忍受着那群螞蟥的蠶食。但我不想在這裏被它們侵蝕的體無完膚。漸漸地,我的大腦開始罷工,意識開始模糊,只能聽到樹上的知了吱吱的叫,最後一切歸于岑寂。
我第二次近距離的看到那個戲劇化複活的人。白色的襯衣使他的眼睛越發黑亮,再加上一雙翅膀,我真會以為他是天使。原來,天使不得已才去了天堂,上帝看他這樣子,不忍心,便把他歸還到人間,他在人間還有太多留戀。
而我,此刻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德行,總之,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眼皮也不眨一下的,看着他,還有他旁邊的謝池。
“你醒啦?要喝水嗎?”我聽到杜鳴的聲音,就感到一陣甘甜。他本性如此,溫婉如水。我現在終于明白,謝池和雲開當初為什麽那麽喜歡他了。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看着他去倒水,然後他扶我起來,慢慢地喂我。他就像一只快活的鳥兒在為我奔忙,我想我還是死了更幹淨些。
謝池在一旁看着我們,一言不發。他或許在想,當初引誘我實在不是明智之舉,他的小天使突然從天而降,他突然幸福的手足無措。而我,成了他心頭最大的絆腳石。
此刻,我是真不知該說什麽了。可是,不說話又顯得那麽尴尬。“給你們添麻煩了!”多好,我用了“你們”,我就這樣退出了這個舞臺,拉下了帷幕。
“沒有。你是謝池的朋友,怎麽會麻煩?”他繼續喂我水喝,我看着他帶笑的眼睛,不想拒絕,盡管我已經不想再喝了。“對了!讓謝池的師父給你開些中藥調理一下吧,你的胃不太好。”他不知道,他出現之前,我的胃一直被謝池調理得很好。他單知道謝池學中醫,謝池有師父,他不知道我和謝池住在一起。我順着他的意思點了點頭,他笑了。看着他的笑,我忽然覺得自己的退出時那麽有價值。“呵呵,其實我心髒也不太好,不過幸虧有黃大夫,就是那天在超市幫你撿東西的那個男的。而你,有謝池的師父,對吧?呵呵……我知道的故事不少吧?”他笑着把水杯放下,我對他說了聲謝謝,他沖我笑了一下,他絲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他說他知道的故事不少,是謝池告訴他的吧。這段日子他們肯定整日膩在一起,他們的高中,他們一起擁有的日子,他們美麗的,痛苦的回憶,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謝池站在那裏,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杜若出去了,他把門關上的一剎那,我的淚順着臉流了下來,像個被被人搶走糖果的孩子,我用右手胡亂擦了擦,重新躺回床上,我什麽也不想說,只想趕緊輸完回家。不。不能回去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謝池走過來,做到旁邊,突然害怕他開口說話,還是保持剛才那樣的沉默吧。什麽都不要說。
“杜若,對不起。”果然還是沉默比較好。原來我是如此害怕聽到別人的道歉,道歉意味着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他背叛,他傷害,他抛棄。我怎麽辦。“我沒把事情處理好,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都是因為我,你才住進醫院的。其實,你不喜歡醫院,我知道。可每次我都把你整到這裏來,我是個差勁的人。”這是在自責嗎?
“所以呢?你說你自己做的不夠好,沒有資格和我在一起,就此分開,是嗎?”
“不是!杜若!你……”
“沒事,分開就分開吧。我無所謂,真的。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杜鳴!”我對自己徹底沒了信心,讓我自生自滅吧。其實,也沒什麽可悲傷的,很久以前,死亡對我來說,就像等待星期天一樣。後來,擁有愛情的那段日子,如果可以算作是愛情的話。我也是想死在那種幸福裏,很美。
“杜若!我選擇你!”謝池說的無比堅定。我看着他的眼睛,就要信以為真。可是我瞥到了桌子上那杯水,它折射出杜鳴的影子,杜鳴的笑臉,我立刻就清醒了。我無須別人可憐,真的,你們都沒必要可憐我,沒必要。
“可我不會選擇你了!快輸完了,一會我回家,你家,收拾東西……”
“杜若!你不能走!我答應過阿姨……”
“如果僅僅是為了承諾,完全沒必要,真的。”
“不!不是為了承諾。我……我是愛你的!”我望着他的眼睛,我看不到堅定和執着,我想我們的緣分盡了,把一切歸咎于命運,心裏或許會好受些。我兀自拔下針頭,不管手會不會流血,我只想離開這個地方。他也沒有阻攔,只是無可奈何的看着我。他被我的氣場震住了,我是那麽決絕,容不得絲毫差錯,摻不得半點虛假。我知道,他真的是難以抉擇了,或許,時間會替他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