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出走
“咚”的一聲,軍刀劃過他的手腕邊,帶破衣袖,紮進了他身後的書桌。
完全沒有劃破他的手腕,那絲切膚的涼意來自于刀鋒堪堪掠過時的風聲。這短距離的投射,弗恩一向自傲的精準足以控制得分毫不差。
割破的衣袖下,澈蘇那悄悄豎起的中指尴尬地保持着原先的姿勢,被這狠厲的一刀掀開了原形。
慢慢走回來,弗恩冰冷的目光掃視着他的手勢,滿心重新燃起蓬勃的怒意。一時間,他竟然後悔起自己這一時的好奇。是的,現實就是這麽讓人難堪而殘忍。
就算他所有的心意在澈蘇眼裏都是笑話,這個膽大妄為的少年,竟然對他沒有一點點最起碼的尊重嗎?!
……
驚訝和隐約的憤怒終于從澈蘇眼中浮起,他明亮的眼睛緊緊迎着弗恩,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有點微微的顫抖。
那是他用來進行機修的手,操控和維修,速度和精準,都依賴着它。而那個人,就這樣随意抛過來一把刀,假如稍有偏差,他的手……澈蘇慢慢握緊了拳頭,心中一片茫然。
本以為,就算他本人再卑微,可在這位倨傲尊貴的皇太子眼裏,他的機修技術也是不可替代、值得珍惜的。可顯然,這是一個誤會。就算輕而易舉毀掉他的手,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發現我只要狠得下心來,居然也可以對你抛出刀。”弗恩殿下走到澈蘇面前,居高臨下,口氣冷酷。
“殿下您拿槍指過我呢,刀算什麽?”澈蘇微帶譏諷地看着他。
弗恩傲然冷笑:“對,你的命都是我的。你記得就好。”
眼光轉向他的手,弗恩緩慢地捉住澈蘇手腕舉起:“這種懦弱無賴的把戲,也只敢藏在袖子裏,果然是缺乏教養,市井出身。”
“殿下你不是第一天了解我的身份。”澈蘇滿身的刺豎起來,“我不過是一個小小賤民。何止缺乏教養,我們這種人,本來連受教育的權利也欠奉。”
“澈蘇,你的膽子真的有夠大。”弗恩冷冷看向他,眼中是徹骨的寒冷,“今天所有的事,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但這一件不行。”
弗恩殿下逼視着他:“就算我不是帝國的皇子,你也不可以這樣侮辱我。——道歉,賠罪。”
澈蘇看着他,雪白的牙齒緊咬住嘴唇,倔強地沉默着。
“澈蘇,我沒有提過分的要求。”弗恩殿下一字字道,“你明知道這個手勢的含義,它足夠配得起你一聲道歉。”
澈蘇慢慢低下頭去,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半晌,他轉過臉去:“我……我不知道它是什麽意思。”
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弗恩心中最後的一絲耐性被磨去。狠狠地拖着他,弗恩殿下将他一把摔向了身後的大床。
踉跄幾步,澈蘇終于沒能穩住身形,跌倒在床邊。
大步走向床邊,弗恩殿下的身影壓下來,俯身看向他,伸手按住澈蘇意圖起身的肩頭。
緊緊盯住床上身材修長,眉眼俊美的少年,帝國皇子的神情冷漠而狠厲:“澈蘇,像你這種不懂得屈服和感恩的人,就該受到一點真正的教訓——你不懂得這個肮髒手勢的含義?好!”
用力一撕,徹蘇上身的衣物被輕易拽開了,小小的紐扣滴答墜落,領口下,他肩頭一片細膩光潔的肌膚裸露了出來。冷酷地單手擒住了澈蘇,弗恩殿下的另一只手,帶着某種邪惡和威脅的意味,按住了他纖細勁瘦的年輕腰肢。
“真的不明白?我今晚可以親自屈尊降貴,向你演示一下這個手勢的含義!”他唇邊浮起危險的冷笑,微眯的眼神猶如饑餓的蒼鷹,嗜血的獵豹。
呆呆看着他,澈蘇竟然完全忘記了反抗,從未經歷的危險過于邪惡,以至于他的心尚未真正理解。那晶瑩漆黑的眼神清澈而幹淨,是如此動人。那無辜而不解的神态卻又如此讓人憤恨。
看着澈蘇那純淨的眼神,一種奇怪的野火在弗恩胸中焚燒,再也控制不住口不擇言:“又或者,我可以将你送去真正賤民軍士們所待的軍營。在那種地方,不出幾天,你就會用你的身體,真正理解這個手勢的含義。——我保證,那會讓你痛不欲生,了無生趣!”
室內忽然安靜下來,澈蘇的神色從一開始的不解猶疑,到漸漸驚愕躲避,最後終于變成極度的震驚。
慢慢向身下的床邊另一側挪了一點,他怔怔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弗恩。
從沒有懼怕過什麽的澈蘇,眼裏終于流露出一絲讓弗恩覺得不同的東西。微不可查地顫抖一下,他瑟縮起肩膀,企圖遠離着這僅僅用一席話就擊毀他身體外殼的男人。——那層他自以為堅不可摧的保護層,原來是這麽脆弱可欺,舉手可毀。
弗恩冷冷注視着他,眼角一跳:他似乎等到了他想要的效果,這危險而恐怖的威吓,應該是起到了預期的作用。可澈蘇眼中的震驚是如此明顯,讓弗恩忽然醒覺了一件事——這個少年保有的天真和單純終于被他無意間擦去,成人的邪惡勢力這一刻強行入侵。
心中微微一震,弗恩伸出手去,似乎想慢慢拉住對面的澈蘇,又似乎想拍一拍他單薄的肩。
可無論他想做什麽,都已經足夠給心神震驚的澈蘇造成了巨大的誤會和恐懼。
床上的澈蘇,忽然猛地跳起來,用盡全力掙脫開被弗恩壓制住的手腕和腰肢,他狼狽地跌落在床的另一邊。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他飛快地連滾帶爬沖向房門,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小獸,用最拼命的勁頭向着樓下沖去!
弗恩殿下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時,澈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樓梯口。
鐵青着臉,弗恩大踏步追出門,侍衛長伍德急急忙忙地從樓梯迎面趕上:“殿下?澈蘇少爺從大門跑了出去,我沒敢強行攔阻!您看……”
強行壓住粗重的呼吸,弗恩殿下迫使自己穩下心情。驚訝和懊惱并存,可憤怒一點也沒有減輕。他頓了頓,厲聲道:“皇宮戒衛這麽森嚴,我倒要看他能跑到哪裏去!”
伍德慌忙拿起了手邊的通訊器,迅速下達着通令。
怒氣沖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弗恩殿下冷着臉,無聲地等待着。
果然,不出一會兒,伍德已經聽到了特定侍衛的通訊器鈴聲。小聲和通訊器對話幾句,伍德輕聲向着弗恩殿下彙報:“殿下,西南門的門衛攔住了澈蘇少爺,他想通過出宮,侍衛聽命沒有放行。”
沉着臉,弗恩沒有回應。
沒過一會兒,通訊器又再次急促響起。這一次聽完下屬的彙報,伍德的神情有點尴尬:“殿下,澈蘇少爺剛剛企圖自行穿越皇宮的紅外線掃描層,觸發了警報,被守衛勸止了。”
弗恩不置可否冷哼一聲。
撓了撓頭,伍德苦笑:“殿下請放心,皇宮的守衛足夠森嚴,澈蘇少爺再強大,也沒有能輕易通過的道理,他應該很快就會死心。”
“他出門時是赤手空拳的,這樣假如皇宮的戒備還攔不住他的話,你們這些皇宮侍衛隊還存在幹什麽!”弗恩冷笑,轉身向樓上走去。
“殿下,您……不等他回來?”伍德極其愚蠢地問了這麽一句。
“難道他一夜不歸,我也要等他一夜不睡?叫他在外面游蕩好了!”弗恩殿下怒意橫生,心中暗暗發誓:明早之前他自己回來便罷,假如不自己回來,就叫伍德去把他捆回來!
……
躺在客房裏柔軟的床上,弗恩殿下輾轉反側,完全無法入睡。微微有點認床,這些天終于克服了陌生感,可今晚,他再次重新恢複了難熬的失眠。
白天的一幕幕場景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旋轉回放,閉上眼睛,好不容易強迫自己迷糊睡着,沒一會卻陷入似夢非夢的一幕:浩瀚無垠的幽黑太空中,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忽然從高空的機甲落下,合金索戛然斷裂,跌向了無底的太空。……
猛然翻身坐起,弗恩殿下英俊逼人的面龐上冷汗微滲。
客房中景物簡單,窗外皓月當空,清輝灑在了靜谧的房間,透過曼陀羅花紋的窗紗婆娑輝映。一切都安靜而祥和,除了那冷酷而壓抑的夢境。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讓一切變得這麽糟糕?
有誰真正犯了十惡不赦的錯?有誰真的希望事态變得這麽無可救藥?似乎都沒有。可一切就是這麽急轉直下,向着比任何時候都更惡劣的形勢而去。
他和那個少年之間的關系,似乎還沒有來得及慢慢修複,就已經重回了深溝重壑,雲泥相隔。
……是的,就算再怎麽強留那個少年在身邊,他們的距離,也會變得無比遙遠。
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