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塔的管理之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失蹤,除非遇到了致命性的危險暫時無法聯系塔區。亦或者,因為身處信息屏蔽區域,自身生命體征無法被黎明塔捕捉。
但,在江別秋眼裏,“失蹤”這兩個字,無論如何也不會和方覺聯系在一起。
他第一反應是,方覺會不會只是暫時脫離執行長官的身份,做自己的事去了?
可路易斯給出了答案。
“他這個人啊……哪會有自己的事……頂多在情緒不大好的時候去戰場遺跡看看那個小向導。”
全息通訊另一頭的路易斯幽幽嘆了口氣。
許久不見,他的胡渣冒了頭,眼底也泛起一片淡淡的青灰色,顯然休息不夠,滿臉都是倦怠之色。
再一次聽到小向導,江別秋的心情平靜許多。
路易斯不知在哪,所在背景是一片荒涼的飛塵,他的面孔在晦暗的光線中時隐時現,看不分明。
“我在找他,你別擔心,應該沒什麽問題。”
江別秋敏銳地捕捉到什麽:“你一個人在找?”
“……”路易斯頓了下,無奈地一點頭。
“張雨庭女士呢?黃昏塔的管理們呢?你們塔區的執行長官不見蹤影,他們沒什麽反應?”
回答江別秋的是一片沉默。
江別秋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
通訊挂斷。
時間回溯到最初。
在黎明塔的數據記錄中,方覺是人類基地目前的最強哨兵。自古以來,被冠有“最強”頭銜的人,無一不是這個群體的底牌或者是重點保護對象。
可自江別秋認識方覺以來,好像所有大事小事,統統都由他這個原本只需要坐在高位上指點江山的人親力親為。
或許是黃昏塔的管理遇事喜歡推诿,又或許在方覺“無所不能”的光環籠罩下,沒人能真正相信,方覺會遇到危險。
包括他的生母張雨庭女士。
當然這些只是江別秋根據路易斯反應所做的猜測。
為了弄清事情到底怎麽回事,江別秋還是決定去一趟黃昏塔。
不久前他還信誓旦旦,說絕對不再見方覺一面。而眼下,當他再次站到那座拱橋上時,還是不免自嘲一笑。
人啊,還是該對自己的自制力有點自知之明。
他走下拱橋,穿過子夜區的海域,一腳踏進黃昏塔的塔區。
途中,江別秋再次撥通了路易斯的通訊。
連接時間有些久,數據加載一條條掠過,就在江別秋以為對方不會接聽時,光标一閃,路易斯的投影出現。
時隔不過一天,路易斯看起來愈發憔悴。抛開疲倦不談,他眉宇間的躁郁與不耐即便隔着通訊器,也幾乎能凝聚成攻擊的利刃。
江別秋原本還試圖從側面套話,但看到路易斯的一瞬間,就改了主意。
二人雖然曾經因為酒吧窗戶的事,有過一段不太好的來往,但好歹也一起對抗過S級向導,往上說,算是有過過命的交情——無論路易斯自己承不承認。
所以江別秋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在哪?”
路易斯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細細地看了江別秋半晌,才反問道:“怎麽?”
江別秋:“無論你在哪,你現在需要立刻使用向導素,或者讓向導對你進行精神安撫,否則你的狀态會越來越差。”
路易斯的狀态,乍一看像是疲勞過度,但江別秋接觸過諸多瀕臨精神過載的哨兵,一眼就看出有問題。
他原本以為最近是路易斯的精神過載期。只不過恰逢方覺失蹤,所以沒來得及顧忌自己。
可路易斯卻說:“我的精神過載期前幾天剛過。”
江別秋一愣。
普通哨兵精神過載期是有一個峰值的,也就是說,如果在周期內剛度過精神過載,短期內精神就不會出現太大問題。
除非,外界有影響哨兵精神力的東西。
路易斯此時應該仍然在找方覺,所以他所在的位置至少離方覺失蹤之處不遠。兩者一結合,江別秋隐約覺得,方覺的失蹤或許與這個影響哨兵精神力的東西有關。
他當機立斷道:“路易斯,我有兩個問題,希望你回答我一下,可以嗎?”
路易斯揉了揉眉心:“說吧。”
“第一個問題,方覺失蹤之前在哪?”
按理說,黃昏塔作為人類基地唯二的生活管理區,安全性是毋庸置疑的,方覺一個執行長官怎麽會突然無緣無故地失蹤?
可路易斯看起來仍然不想多說。
他面路猶疑,向來戲谑的臉在視線昏沉的背景中愈發顯得陰沉。
江別秋笑了下:“那我問第二個問題吧,黃昏塔的人找過他嗎?”
路易斯張了張嘴,良久,苦澀地搖了搖頭。
他說道:“你既然能問我這兩個問題,不就證明你心裏有了答案?”
江別秋不為所動:“路易斯,猜測畢竟不是真相。”
兩相對峙中,唯餘風聲。黃昏區的黑夜靜谧無邊,而路易斯背後的風聲恍若沙漠風暴,卷起滔天巨浪。
一靜一動,割裂又混亂。
片刻,路易斯終是開了口。
方覺當初從子夜區回來,在帶着一身大大小小傷口的情況下,被架到了會議桌前。黃昏塔區的管理們對他的傷視若無睹,開口便問:“方長官,破曉呢?”
這般情景,好像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和黎明塔一樣的人工智能,輸入口令後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方覺顯然不是。
所以他只是淡漠地瞥了那人一眼,繞到另一邊坐下,垂首摩擦着手腕內側。
他的父親多年前在戰争中喪生,而母親張雨庭成了塔區最高管理者之一。幹練冷靜的女士走上前來,揚首道:“方長官沒找到破曉。”
此話一出,座中瞬時爆發出一陣轟然之聲。
有人埋怨,“方覺不是信誓旦旦地說那裏一定有破曉嗎?”有人陰陽怪氣,“這個長官當得可真輕松,動動嘴皮子就讓大家陪着勞力傷財一場!”還有人直接質疑,“方覺行不行啊?耍我們呢?”
衆說紛纭,但無一善言。
張雨庭清了清嗓子,冷冷道:“破曉的存在始終是人類基地的一個隐形危機,這次沒找到,下次就繼續找。”
有人輕輕一讪:“是啊,讓塔區的人上上下下連軸轉了大半年,最後卻輕飄飄一句沒找到打發了,合着我們就是彰顯你領導力的工具呗。”
方覺心下冷笑。
黃昏區不像黎明區,後者有黎明塔領導,不至于太過混亂。而這些高立于黃昏塔區內部的人,并未直面有破曉存在的殘酷世界,生死、悲喜、愛恨都像遙遠的傳說——他們甚至不相信真的有破曉這種東西。
張雨庭擡手攔了下那人面對方覺不滿的視線,道:“那你想怎麽樣?”
那人瞥了方覺一眼,笑道:“不敢,方大長官為我們做了那麽多,我怎麽敢有問責的想法?”
問責。
說了半天,還是想問方覺的責。
而此時的方覺終于舍得擡眸看他一眼,也看着所有無動于衷的人一眼:“既然是問責,那不如讓我去白屋?”
“白屋?!”聽到這兒,江別秋忍不住打斷,“方覺去了白屋?!”
“……沒有。”路易斯搖搖頭,眉宇間依舊是化不開的戾色,“白屋這種能夠增強感官的地方,哨兵進去就沒半條命,就算是阿覺也扛不住。”
“那些人惺惺作态,雖然想借此挫挫阿覺銳氣,但也沒到讓他去白屋的程度。所以……最後采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所謂的折中,就是讓方覺去戰場遺跡出任務。
那裏仍有高污染度的殘留,異能人身上有熵能抵禦,但時間長了,心理上會受到影響。作為方覺傲慢的一個“小小懲戒”,再合适不過。
“他答應了?”
“嗯,我當時不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以為方覺是想去看看……那個誰,畢竟人家死在那兒。”路易斯頓了頓,見江別秋沒作出什麽表情,才繼續道,“直到後來他失聯,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方覺去到戰争遺跡區,不過幾天,就徹底和塔區失聯。
到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
最初塔區的人還很積極地尋找,但這種日複一日看不到盡頭的搜尋,時間一長,就成了負累。
直到有一日,塔區開始挑選下一任執行長官。
“其實方覺的這次失蹤,對于他們來說可能是好事……因為他們想要一個更聽話的……”
江別秋聽不下去了。
他轉身離開,背後是高聳入雲的黃昏塔。
冰冷的夜色之下,就連人間燈火也毫無溫度。
“路易斯。”
“什麽?”
“坐标發我。”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祝福我都收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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