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布局 織下天羅地網

“哎呀, 這一耽擱又快趕不上了!”明珠慌裏慌張在妝案邊一個髹紅楠木平架上取了衣裳套上,手上系着帶子,又得他下來替她撩出罩進衣裳裏頭的烏發, “我要去廚房同趙媽媽打聲兒招呼, 你不是說要助小月一助?”

宋知濯捉一根軟緞遞給她, “是這樣說,可你也不必起這麽早啊。趁她沒在廚房就成了。”

她撩了長發, 十指青蔥靈活絞弄幾下,不時绾出一條辮子,淺藍絲緞與發相纏, 纏成人世間點點羁絆, 宋知濯的心自然也纏盡裏頭。

燈影度明, 明珠臨出去時,順手在妝案的梯籠裏頭抄了個什麽藏在袖間,宋知濯也沒大在意,還躺到床上去等着天亮。

她冒着将明的天色自去,不曾想外頭露重, 花間裏的露珠逗留着她的衣裙, 仿佛有群姝嬉笑、亂語不舍。

雲滾天際已有點點猩紅,瞧着也是個好日頭, 明珠來了興致, 捉裙臨邊去、将背脊彎成将落的明月, 打花叢裏摘一紫龍卧雪、朱砂紅霜、泥金香各在手, 湊到鼻翼下一聞, 唯有清香,倒也不輸金桂。

踩過梧桐進了院落,已聞得鮮香撲鼻, 有涎液自她頰腮湧出,雖無人瞧見,她卻先羞垂了臉。

天色才是将明未明,但廚房自然是這個府邸最先醒來的部分,只見裏頭三五人等已經忙開。明珠撩簾子進去,幾個婆子掌勺的掌勺、切案的切案、燒火的燒火,好幾個竈爐大鍋同時忙開,還有蒸籠上白煙袅袅。

多時不來,她倒對這裏生出了親切之感,滿腹沉吟,只念煙火人間。四顧一周,總算在六七層大蒸籠後頭瞧見趙媽媽的聲影,她忙捧花奉上,“趙媽媽!”

那趙媽媽下得一哆嗦,将一個肥胖身子抖得跌宕,斜眼一瞧,登時眉開眼笑,“呀,你怎麽今兒來了?你院兒裏那個小月昨兒才來,說你要給我把鸾鳳那丫頭扣了的月例銀子賠給我,沒想到腳步這樣快,今兒就趕着來了?”

“啊……,小月,”明珠拖着長長的音,腦子裏思緒也拖了個長,就着她的話兒往下接,“是呢,昨兒讓她來替我瞧瞧媽媽,只是她倒未和我祥說月例銀子的事兒,您再同我說一遍?”

只當她帶着銀子來呢,聽這話兒,又像是小月沒回明白,趙媽媽垂下失望的眼,将與小月說的話兒一五一十複給她聽,最後重重一嘆,“唉!我只當你今兒是拿了錢來補給我的,罷了罷了,你在這裏也不容易,我老婆子就不要你的了。”

眼瞧着她別了身子揭了蒸籠,竹編的縫隙裏頓時白煙湧出,清香四溢,可不都是些白白胖胖的饅頭嘛。明珠倏而回想起小時候,難得她娘蒸了一屜油抄豆腐餡兒的包子,給她咬半個,自吃半個,剩下的留給她爹與她半大的弟弟……

恰時趙媽媽旋過身,抛繡球似的左右抛着個饅頭,“來,趕緊吃,去拿個碟子來,仔細燙!”

饅頭松軟,還能撕下一層一層的皮兒,上好的白面,明珠倏然也饞了,正欲下口,恍然想起來什麽,軟指折入袖中,再出來時,手心拖着兩只彩蝶細對簪,通身金造,唯獨蝶翅只彎了金邊兒,中間嵌滿紅、藍、貓眼石、綠松、瑪瑙等碎寶石。

她捧到趙媽媽眼皮底下,引得她驚了一下,“銀子我沒帶,想必小月會給您帶過來。我出來時帶了這個,給媽媽的女兒,将來她嫁人時戴上,豈不風光?”

趙媽媽瞠目啞然,将心定了又定,好半晌才推會她的手,“我是那等貪心不足的?你說補兩個月的月例給我我收下,可這個收不得,我趙婆子也是曉得分寸的。”

她側了身,頭上兩個珍珠小钿立時光華漸散,像是在這對金簪面橋擡不起頭來。明珠托過她的手,将簪子硬塞過去,“媽媽說的什麽話,我才來這裏時,還是媽媽沒有低眼瞧我。我一個出家人,也戴不上這些,媽媽只管拿了去,算是我提前送的賀禮,希望媽媽的女兒能嫁個好人家。”她收回手,眼珠子轉一圈兒,掬出個韓直的笑,“媽媽若是心頭過意不去,就幫我一個忙吧?”

正想問,卻聽得院中響起鸾鳳懶長的音調,“趙婆子,我們院兒的飯做好沒有?”

明珠驚心一跳,慌亂中四顧下來,唯有一個冷竈可藏身,幸而她個頭不太高,身子有荏弱,卻也蹭得骨頭稀疼才鑽進去。

裏頭四壁冷灰,連腳下都是軟軟一層柴火灰,避無可避,她幹脆破罐破摔一屁股撩下,靜靜從外頭鍋碗瓢盆的雜聲裏分辨出鸾鳳的聲音。

“今兒怎的沒有蟹粥?我昨兒走時不是吩咐下的嗎?”

高高在上的音調裏透着一股子威嚴,明珠暗忖,倒有她娘的幾分真傳,接下來又聽見趙媽媽略微敷衍嘲諷之聲,“姑娘瞧瞧哪裏得空?這天不亮,我們就要忙各房的飯食,又要顧着下人們的嘴,你瞧,忙了一個時辰了還沒做完呢。”

鸾鳳擡眼望一圈兒,各方皆忙,只裝作耳聾眼瞎不顧這方,她生了氣,臂抱胸前,乜眼瞧着,“趙媽媽您是越來越會當差了,起先我沒來時,你就每日粟米粥搪塞大少爺,現如今我來了,你還是這個性子不改,想必罰你兩個月的月例銀子還是罰得輕了,這麽着,我再去與你們管事兒的說一聲,讓她再罰您個一年半載的。”

作勢丢下臂就要出去,被臨門口一個婆子笑臉攔下來,“姑娘消消氣,趙媽媽同你說笑呢,蟹粥早熬上了,就在鍋裏煨着呢,現就給你盛出來!”

這才罷,又有旁人湊了來奉承着勸一陣,将一應飯食收拾進她提來的象牙食盒裏,千好萬好的将她送出去。

臨窗望她走遠了,幾個婆子才将明珠拖出來,瞧得她身上臉上全是黑灰,衆人笑得前仰後合,打了水給她洗臉順辮。趙媽媽揮散衆人,掏了自個兒的絹子沾濕替她細擦着。

二人蹲在冷竈後頭,趙媽媽朝上顧盼一眼,抑聲兒問,“你方才說要我幫你什麽忙來着?”

明珠也朝上張盼一眼,傾身過去,聲音若蝶振翅,将趙媽媽的怒從心底扇起來,“原是太夫人瞧我不慣,非要在我身邊兒安插個耳目,我雖然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卻收這鸾鳳處處擺布,還在少爺面前挑唆我這不好那不好、外頭那些千金小姐好,虧得我們那癱瘓爺不會說話。我雖然心善,卻也不是任人魚肉的,故而小月出了個主意……。”

适時,趙媽媽傾耳過去,好一陣嘀咕,可見趙媽媽臉上忽白忽黑,最後往她臂上一拍,“不成不成,這要是出了人命可怎麽好?”

“出不得的,您放心!”明珠将杏眼掬一汪水,可憐兮兮地将她望住,“不過就是要拿她個錯處,那飯我也吃呢,難不成我還要将自個兒藥死?您只管放心,屆時問下來,你、我、小月,咱們三家齊口,就咬到鸾鳳頭上去,屆時別說她,就連她娘也讨不着好!”

說着,她兩掌合十,連連擺起,好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即令趙媽媽心上軟了半寸,思及前仇就恨,她将壇大的肥頭發狠地點上一點,“成!你且去,這事兒交由我,我趙婆子做了這幾十年的廚娘,保管兒将此事做得天衣無縫!”

商議妥,明珠攜花兒而去。阡陌幽靜,四方無人,只有雀鳥依枝,叽喳嘲弄着誰。

日頭照着半片美人櫻,晦暗與光明半開,其中紫紅相間、粉白穿插,豔麗八方的顏色正如浮光軟錦,織出一張羅網,朝鸾鳳兜頭罩去。

而鸾鳳自诩聰明,哪裏望得見頭上三尺撲來巨網,仍做盡職盡責的模樣,跨了食盒擺腰進屋。

屋裏沒有明珠,只有在倚上木讷的大少爺及明安一人,明安正要扶起宋知濯,一瞧見她,便些微尴尬的住了手,垂到一旁去等着。

鸾鳳擺上飯菜,顧盼一圈兒,“大奶奶呢?怎麽大清早的不見她,眼瞧着用飯了她還出去了?”

一時靜默,明安跨出一步,“我進來時就沒瞧見她,恐怕是去要什麽東西去了吧。”

一應碟子碗筷擺放好,鸾鳳仍不走,閑閑立在一邊兒,巧笑着與明安交酢,“我記得你是咱們大少爺的小厮,從前倒是不常見。說起來,大少爺自打病了以來,你們平日裏跟進跟出的小厮倒是都閑下來了,卻每月按時按例的領銀子,這差事還真是好當呀,不像我們這些丫鬟,這裏閑一處,另一處自有安排,總是忙個手不停。”

斜打入的光明裏有桂樹銀斑碎銀,宋知濯的心只随這葉影微顫,倒不是為了鸾鳳有意無意的套話,他曉得,明安自能應付。不過是為了明珠離去的光景,從她走後,他就開始等,每刻都似度日如年,有時他也暗笑自己,分明胸有大志,心卻被情愛所絆,脆弱到,眼不見她,心就想她。

心在九霄雲外,耳邊卻是明安粗砂的嗓音打着太極,“嗨,姑娘說的哪裏話兒,我們這等子人也是一樣,今兒被主管支使出買這個,明兒又去買那個,整日不得閑!我倒是盼着少爺好了,還帶着我們騎馬吃酒、逍遙自在呢!”

“說起這個,”鸾鳳朝他迎風擺柳地過去,不知何時抽出的桃花折枝繡帕軟軟一揮,揮出個蝶影萬千、媚态绮然,“你每日都進來替少爺收拾,瞧他可好些了?”

“唉……,”明安低低嘆惋,似将自個兒的前途都嘆進這一聲兒裏,喘出十萬個不能得意,“若見好就好了,我們這些奴才也跟着享福不是?眼下莫說沒讨着好,反倒處處受氣!只說我們這起子是‘無頭的馬,踅着腿兒亂轉,轉到老也轉不到出路’,你聽聽,可氣不可氣?”

鸾鳳巧酌,板起臉來,斜眼兒點響窗戶外頭,“誰說的?這起沒王法的嘴,連主子也敢議論?說出是誰來,我報給管事兒的打他!”

那腰肢挺得似二月的臘梅,六月的菡萏,明安一瞧,眉間射出絲絲放浪,迎上兩步,挑眉一笑,“還是姐姐心疼我,只是姐姐,您再疼我些,容我把活兒幹了好下去歇着。”

“什麽活兒?”

“還能是什麽活兒?”明安又向前半步,跨出暖洋洋的光束裏,直逼到她眼前,粗砂的嗓音拐着暧昧的彎兒,“還不就是脫了褲子撒尿?姐姐想不想瞧一瞧?你一瞧了,保準兒你夜裏也想着,若想着,就派人到我屋去傳我,小的必定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那鸾鳳早已氣湧難堪,從脖子根兒紅到臉,跳開一步,桃枝繡帕掩着嘴歪啐一口,“呸!我瞧你看着乖巧伶俐,這才與你多說兩句,沒成想你也跟外頭那些灌了黃湯似的不醒事兒!”

她扭了裙邊兒出去,總算餘得滿室清淨,明安臨窗探腦一瞧,見她已折入院外亭子裏,正巧對望過來,他便沒皮沒臉地挑了眉頭、送出秋波,又得她啞啐一口後,他方拉籠窗戶。

宋知濯憋了半晌,此刻也緩出個啞笑,“你小子,什麽事兒學的這些沒臉皮的話兒?”

“哎呀,天天與二少爺的小厮打交道,現成兒的話還不是張口就來?”他從床底拿了夜壺,提了冷茶壺望裏倒,邊倒邊說,“少爺,最近外頭恐怕會生變,景王分明被幽靜在府中,卻總有人暗中往來,其中就有咱們老爺。再有,景王像是抓住了延王什麽把柄,最近他部下的人頻頻離京,大概是在查延王什麽罪證。”

陽關被閉在窗外,仍然不死心破窗一層,宋知濯就在這半暖半涼中思索着,“宋追惗果然是景王那頭的人……,眼下瞧來,延王必定兵敗垂成。……這麽着,你找人探聽着趙合營府上的動靜,有什麽風吹草動都來報我,記住,先不要同他說我好了的事兒。”

推開窗,又是昏昏沉沉的陽光撲朔進來,頃刻驅趕盡屋內的陰謀算計。

另一個能操詭計的大師布局歸來,她罩一件對襟撒花鵝黃底褂,素草綠留仙裙,腰間系着條藕粉芙蓉汗巾子,臉上是爛漫天真、笑靥如花,恰如她手中一朵泥金香,撒瓣天真、蕊心卻萬絲千縷的難以算計。

一進院兒,明珠便瞧見亭子裏的鸾鳳,似落單的雛鳥,撲進獵人的天羅地網,只露一個茫然的背影。明珠含笑,輕手輕腳提裙而上,朝她肩頭軟拍一下,“鸾鳳!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轉身,鸾鳳驚魂未定,似乎在想什麽見不得光的奸計,驀然被人抓了個現行,她三定神思,這才從慌亂中奉出和善的笑來,“大奶奶,您這大早上的上哪兒去了?我飯都擺好,卻不見您來。咦,您上哪兒沾的這些灰?”

“哦,我去找了地方給菩薩焚香去了,不留神兒粘帶上的,”明珠朝桂樹底下的窗戶望一眼,望見宋知濯半個背影,幽幽明明。她将花兒遞給鸾鳳,彎着眼角淺笑,“這個送給你,就當謝你每日替我分憂了。想必他們完事兒了,咱們進去吧。”

這一日狀似從早飯開始,卻在黎明之前,早已度盡前塵……

潇潇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爾後,秋如曾經溫柔的情郎翻臉不認人,現已霜霧幾層。

晚霜罩住花間、愁霧遮了白晝,而比這更冷的還有慧芳。她苦思冥想幾日,仍想不通,怎麽偏偏讓那煙蘭一朝得子?可正是這“偏偏”落到了她的頭上,有此幸運、便有彼不幸,好似老天爺将原本屬于她的鴻運轉到了煙蘭身上,她怎能不恨得壓根兒癢癢?

凝露結霜,在這靜悄悄夜,飛星落影的雕窗下,慧芳抱而坐,揮霍着她所剩無幾的青春,接下來,會有細紋爬上眼角、青藤攀上身軀,将她凝固成一間無人所居的老房子,塵落滿間、蜘蛛結網。

曾經居住它的人終于将他遺忘,在新居裏擺宴開席,舊時代悄然死去、新時代粉墨登場。

榻案上燃着昏黃不定的燭,瑟瑟巍巍間,她的心也難安定。診書上的字字句句還印在她眼前,如黃蜂蜇尾,蜇着她的眼、她的心。

此刻,她多想去問問宋知書,一朵花兒能開幾季,一個女人的韶華能有幾許,怎麽經得住他如此揮金如土?

适逢有人推門而至,将她滿腹委屈诘問終結于此。

“我瞧你屋裏還亮着燈,我就進來了,沒叨擾到你吧?”

來人是夜合,穿一件掩襟夾裏子的軟緞蓮紋衫,下頭雲錦绉紗鳳尾裙,走起路似池子裏的錦鯉擺尾。她對榻而坐,細細瞧她臉色,勸慰一笑,“知道你想不通,奶奶才特意讓我來瞧瞧。這都多少天兒了,你怎麽還恍如夢中似的?”

慧芳瞥她一眼,又将眼別與幽暗不盡的窗外,“我沒有奶奶寬宏大量,就是想不通!我跟了少爺兩三年,一直不見有孕,就連奶奶也來了近一年,也不見響動,怎麽煙蘭一遭兒就懷了身子?未必只有她前世修了福?我們都是前世造了孽?”

“唉,你莫提這個,”燭火對岸,夜合也将愁攢千度,怨上眉頭,“奶奶還和說,她恐怕是上輩子行了惡呢,還說是要找大奶奶,讓她給度化度化業障。你說,這是不是沒影的話兒兒?奶奶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也瞧見了,一個心眼兒也無!倒你是聰明些,實話兒告訴你,你上回說的話我往心裏去了,左思右想,覺着你說的是這個道理,你們和姑爺這樣久都不見有孕,未道不是那煙蘭有問題。”

終于得慧芳側目,傾身半寸,“可說不是呢,就我們少爺糊塗,撿個爛貨還跟撿了個寶似的。”

燭火跳躍中,她擰着臉輕笑,“我得去找個高明的大夫進來給她號號脈。”

瞧她如此,夜合心裏只作順水推舟,明嗔她一眼,“說你機靈,你怎麽忽然又傻起來?那孩子在肚子裏,哪有大夫能號出來是誰的?”

“可不是嘛……,那可怎麽好?”

“我教你一個法子,”夜合凝了臉色,細細道來,“你先別忙着請大夫,先好吃好喝将她肚子填大,屆時再請大夫來瞧,遞些銀子給那大夫,只讓他說是有了四五個月的身子,少爺同她才多久?”

慧芳将榆木腦袋垂下,暗思片刻,豁然笑起來,昏黃燭光中,唯有一排白森森的牙最是引人矚目,“這倒是個好法子,你瞧我,真是笨得不開竅!”

她已心領神會,夜合也算不虛此行,洩一縷輕松笑意,“唉,這事兒說到底與我無關,只不過我眼裏揉不得沙子。你瞧我們小姐,柔弱得如此,竟然叫煙蘭那死丫頭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勾引姑爺,她眼中只裝作沒瞧見,可心裏到底如何呢?我打小伺候她,還不知道她是打掉牙往肚子裏咽的脾性?如此下去,豈不是人人都要欺到她頭上去了?”

言着,絞着繡帕的手往案上一疊,将細腰肢挺得名正言順,“我是瞧不慣的,也不能讓這些狐媚貨色霸占了這院子去!再則,我也替你不平。咱們姑爺未免太花心了些,有你伺候這些年還不夠,仍舊什麽貨色都往屋裏拉!如說擡姨娘,如何不擡你?可見男人吶……,都是被豬肉蒙了心!嗳,這話兒我只說在你這裏,你可別跟別人說,沒得惹些是非,也別讓奶奶曉得了,省得她又怪我多事兒。”

事已盡成、話已盡心,她便提裙下榻要走。慧芳趕着從榻上縮下來送她,倒被她攔下,“外頭冷,你別送了,歇着吧,心裏寬松些,別成日叫這些人絆住了心,可記着啊,今兒這話只在你心裏,別同一個人說起!”

慧芳執意相送,拉了門扉望住她,“我記着呢,你只管放心。不單單是話兒,連你的情兒我也記在心上呢。只是你原是二奶奶貼身之人,要什麽沒有,倒叫我拿不出什麽好東西報答你。”

“且休提這個,”夜合方已跨得門去,眼下又折首回來,握住她一雙手輕拍,俨似知心模樣,“我不是要你的報答,不過是為了我們小姐。你若真想謝我,就将這事兒穩穩妥妥的辦好了,好叫我們小姐前路無憂,這比什麽謝都強。”

辭過後,慧芳踅回房內,将門楔了銷,将滿目的黑盡閉門外。而屋內,是幽昏的黃,燭還有限,照不明一方帳幄,更照不及裏面并頭成雙的鴛鴦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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