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孰是孰非
第51章 孰是孰非
劉玉軒吓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是秦子恒,心中已有七八分不悅,叫道:“劉達!他來幹什麽?”劉達此時也沖進來,道:“公子,在下已跟他說過,他非要闖進來……”秦子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何以采花盜柳,□□女子?”範芊雲早認出秦子恒,心中稍定,雖不能動彈言語,卻目不轉睛看着他。
劉玉軒冷笑一聲,道:“我自有我玩樂,跟你有何關系?”秦子恒正色道:“若是你情我願,自然與我無關。可你點了這姑娘穴道,又把她的嘴塞住,顯是污人貞操,怕她呼喊求救。如此逼良為娼,欺辱女子,我豈能坐視不理?”劉玉軒哼了一聲,道:“你真不知這妖女是誰?”秦子恒道:“有話就說,莫要一口一個‘妖女’!”劉玉軒嘲諷道:“她就是魔教教主範雄之女,今早誤入我枯木營地,說想見武林盟主,請求他帶兵撤退。秦少俠,你爹身為武林盟主,口口聲聲說正邪不兩立。如今魔教妖女落入吾手,我見她生得标致,不過想讨些便宜,再解送給令尊。你卻假仁假義,要救這妖女,我看你是想當英雄想瘋了吧!”
秦子恒沒有惱怒,只道:“不管她是誰,你這樣就是不行!既然她想見我爹,那就交給我處置。”三五步走到床前,解開範芊雲穴道,拿走口中棉布,扶她站了起來。範芊雲臉上一紅,沒有說話,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仿佛在說:“謝謝你。”劉玉軒自知武功不如他,被氣得不行,道:“你……你!”秦子恒道:“姑娘,請。”輕輕拉住範芊雲衣袖,撇下劉玉軒和劉達,帶她出了枯木營地,穿過群豪大營,帶回自己營中。範芊雲一邊跟着走,一邊從衣袖取出數張信紙,悄悄扔在地上。寒風一吹,紙片揚起,四散各處。
卻說秦、範二人自在梁山泊一別後,轉瞬已有年餘。此刻陡然再遇,兩人都馬上認出對方,心中更有千般疑團,想說個清清楚楚。範芊雲微微躬身,施禮道:“多謝少俠相救,小女不勝感激。”秦子恒道:“不用這樣。我有事要問你。”範芊雲道:“少俠請說。”秦子恒道:“你就是白蓮教教主之女範雄的女兒嗎?”範芊雲道:“是的。小女名叫範芊雲。”秦子恒厲聲道:“我問你:這一年以來,白蓮教為何要滅掉金石派全派上下,縱火燒毀點墨派的藏書樓,故意在神農架散播瘟疫,殺死百花幫蘇老幫主,在江湖上犯下累累血案!”範芊雲大驚失色,急道:“你怎麽血口噴人?自宋右使死後,我教上下移師巴蜀,不問世事,安心傳教,根本沒做過你所說的事!”秦子恒背過身去,踱步嘆道:“你雖被稱作‘聖姑’,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怎會明白江湖中人的野心和陰謀?”
範芊雲先是臉上一紅,随即面色凝重道:“以前的我确實不知,以為我爹他們做的,只是些誦經講佛、行善積德之事。但那次你的手下殺死宋右使,我再三追問教內元老,已知事情大略。我們白蓮教,歷來同情貧苦大衆,關心民間疾苦,帶頭對抗橫征暴斂、欺壓百姓的狗官惡霸,因而被朝廷斥為‘魔教妖人’,受到你們這群所謂‘武林正道’唾棄。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我們再無必要起事。為躲避你們追殺,才來到巴蜀之地,打算過些平靜日子,又怎會主動挑釁生事,犯下你所說的累累血案?再說你們有何證據?你們不問是非,血口噴人,羅織罪狀扔在我們頭上,蠱惑江湖中不明真相的人,還放言要鏟平我教、替□□道。我爹和各位堂主,逼于無奈才去應戰,終于造下這滔天殺孽……”
秦子恒聽她說得真切,暗自心驚,冷汗涔涔而下,浸濕衣衫。他定了定神,回過身來,又道:“你口口聲聲說白蓮教關心民間疾苦,俨然俠義之士,難道你們當中,就沒為非作歹之徒嗎?我問你:那個妖婦梅傲霜,為何要在湖南開黑店,賣人肉剝人皮,謀害過路商幫良民,幹出這等天理難容之事!”
範芊雲杏眼圓睜,驚道:“梅堂主竟……竟做出這種事?我實在不知道。”又道:“佛家有雲:萬物皆有靈,衆生皆平等。只要一個人有心修行,放下屠刀,我們白蓮教都會不計前嫌,包容接納。久而久之,難免有些心術不正之徒,背負人命官司,為躲官府追捕,混入教派之中,尋求庇護避禍。小女聽聞,梅堂主早年是百花幫門人,不知何故與她師父決裂,輾轉成為我教之人。恕我直言,倘若梅傲霜真做過這般惡事,家父作為教主,固然有教化無方之過,但你們培育她的‘名門正派’,難道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難道你們當中,就沒出過一個武林敗類,沒錯殺一個無辜之人?”
這番诘問有如晴天霹靂,直擊秦子恒心中不願細想的痛處。他忽然想起蘇義妁提過的種種往事,想起山東百姓對唐三姐的愛戴,想起秦天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了一個老婦,驚想:“對啊!難道我們就一點錯都沒有嗎?若然這幾樁懸案,都不是白蓮教幹的,那又會是誰幹呢?”公事已然問過,餘下就是私仇。秦子恒長嘆一聲,悲戚道:“我最後問你:為何當年你們要派人劫殺我娘,害得我和胞妹自幼便沒了娘親?”
範芊雲心中一凜,她曾追問教內長輩,心知這樁血案确有其事,往後種種怨仇,皆由此而起。她并不清楚真相,只知昔日惡因已無法挽回,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求情道:“誤殺令堂之事,确實是我們幹的。往後種種怨仇,皆由此而起。如果你和令尊決意要報仇,就請取了我性命,一命抵一命。請別再大動幹戈,讓衆多無辜之人牽涉其中,枉自送命了!”說罷閉上雙眼,眼角流出兩行清淚。
秦子恒如夢初醒,驚想:“錯了!一切都錯了!人死不能複生,即便殺了範芊雲,我娘也不會活過來。這麽多年來,白蓮教一直躲着我爹,就是不想打這一仗,結下更深重的仇恨。現在已死了這麽多人,什麽仇、什麽怨,也早該報完了!”輕輕伸出雙手,搭在範芊雲雙臂,把她扶起來,道:“快起來吧!又不是你的錯,我不會殺你的。”範芊雲轉驚為喜,一朵紅雲飛上俏臉。
就在此時,一群人闖進營內,手臂負傷的秦天走在最前,秦思君、劉玉軒、董聰、王綸及數個煙火、枯木兩派門人跟在後頭。衆人看見秦子恒與範芊雲摟摟抱抱的樣子,無不暗自吃驚。劉玉軒陰陽怪氣道:“難怪秦少俠要護着這個妖女,原來是別有所圖啊!”董聰尋思:“日前辎重隊遭魔教偷襲,大批糧草被燒,盟主一直懷疑有內奸,暗中通敵報信,難道……”秦天森然道:“子恒!她是誰?在這幹什麽!”秦子恒見衆人來勢洶洶,把範芊雲護在自己身側,左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臂,道:“她是白蓮教教主範雄之女,前來我方議和,請求盟主退兵。”
秦天尋思:“不再叫魔教,倒喚白蓮教了!”冷冷道:“那秦少俠意下如何?”秦子恒道:“我方糧草不足,士氣低迷,盟主手臂也受了傷。反觀白蓮教人數雖少,卻據險而守,衆志成城,恐難擊破。我以為,應盡早退兵,以和為貴,往昔仇怨,一筆勾銷。”秦天聽罷,面色鐵青。他近來日思夜想的事,就是到底是誰私通魔教,洩露軍情。他不願相信,自己寄予厚望、精心培養的接班人,在此番征伐中非但縮手縮腳,寸功未立,竟然還背叛自己,着了魔教的美人計。但眼前所見景象,卻不由得他不信!
秦天道:“子恒,把那妖女交給我,我自有發落。你想娶妻生子,為父替你作媒。各門各派的掌門千金、貌美女徒,任你挑選,切不可聽信那妖女所言,誤了除魔大業!”秦子恒忍無可忍,怒道:“夠了!你天天說什麽斬妖除魔、正邪不兩立,說得連自己都信了嗎?白蓮教究竟做過什麽惡事,值得你大動幹戈,濫殺無辜!娘親已經死了十七年,你已殺過這麽多人,什麽深仇大恨,也早該報完了!難得白蓮教說願意放下仇怨,和平共處,你怎麽還是執迷不悟,欺人太甚?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匡扶正義,為民除害,而是想着如何連任武林盟主,讓人替你賣命吧!”
此番控訴言之鑿鑿,大出衆人所料。衆人千萬沒想到,向來謹言慎行、待人有禮的秦子恒,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一時愣在原地。範芊雲心道:“他是個明辨是非的君子,跟他爹不一樣。”秦思君驚想:“哥哥,原來……”秦天氣得七竅生煙,道:“你……你在胡說什麽!”劉玉軒則幸災樂禍,尋思:“沒想到煙火派竟窩裏鬥,弄了出兒子打老子。我何不火上澆油,看老子如何應對。要是他徇私護短,失信群豪,這武林盟主之位,還不輪到我們來當!要是他秉公執行,也好看個熱鬧!”當即道:“董軍師,當日在開封誓師出征,盟主說過若有人不聽號令,私通外敵,擾亂軍心,該當何罪?”
秦思君聽出劉玉軒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董聰為難道:“這……這……”王綸假惺惺道:“秦少俠不過是一時糊塗,被那妖女蠱惑。何不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殺了那妖女,以示正邪不兩立。”秦天料到枯木派會弄這一出,自己身為武林盟主,勢必要有所表示,但他更不願相信,自己精心養育成才的兒子,竟如此不谙世事,公然與他作對,害他顏面掃地。秦天強忍怒氣,道:“來人!把那妖女帶到女營,嚴加看管,我自有處置;削去秦子恒職務,嚴加看管,不許他出本營半步!”
幾個煙火門人聽令而動,想把範芊雲帶走。秦子恒鐵了心要跟他爹作對到底,拔劍出鞘道:“誰想把芊雲帶走,先過我這一關!反正按照律例,我不是該死嗎?正好來取我性命,我也不想看到諸般殺孽!”衆門人聽到這話,哪個敢再向前,卷進這場家鬥,無端做這冤家?範芊雲又驚又喜,尋思:“佛祖保佑!他為了我,為了衆多無辜性命,不惜以命相挾,跟他爹作對……”秦思君見勢不對,忙勸道:“爹,您籌謀多時,讨伐魔教,不就是想為娘親報仇嗎?如今仗也打了,您也受傷了,魔教委實命不該絕。我想不如……就這樣算了吧!”
秦天見一雙兒女都在反對自己,一時有些恍惚,已分不清有多少事是為亡妻報仇而做,又有多少事是為争權奪利而做。可他畢竟是個見過風浪的枭雄,當即定了定神,忽頓悟道:“不是命不該絕,而是窮途末路!若非無路可走,魔教怎願派教主之女前來求和?我們要是退兵,正好着了他們的道,放他們一條生路。待他們東山再起,再犯血案,到時想去征讨,那就難了!”董聰忙附和道:“盟主言之有理。”秦天道:“是非成敗,在此一舉。退兵之事,休要提起!”衆煙火門人道:“是!”
秦子恒斥道:“窮兵黩武,冥頑不靈!你還要多少人送死,才肯罷手?”董聰忙打圓場道:“盟主息怒!我想少主不過是一時糊塗,才對盟主有所誤解。”秦天看了看秦子恒,恨鐵不成鋼道:“好好看緊他倆。破城之後,再行處置!”哼了一聲,拂袖而去。門人應道:“遵命!”劉玉軒、王綸等人見風波平息,也退出營帳,自回本營賭博作樂。秦思君呆呆望向父親遠去背影,又望望秦子恒和範芊雲,想起近日種種懸案和血鬥,想起哥哥适才擲地有聲的诘問,一時不知孰是孰非,悵然退出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