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私奔(三) 疼啊

馬車外, 是呼嘯的風聲,商鋪懸挂的鈴铛被吹的丁零作響,落入耳底的則是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及其, 格外讓人在意的血腥氣。

那人緊扣着她的手, 她不好說話,只能聽着外邊漸近的夜半打更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不禁将呼吸都放輕了些。

“夜半三更,小心火燭……”

一聲銅鑼聲響後那人越行越遠,直到清風吹打着車簾才将心放了下來。

“你怎麽了。”

宋月稚動也不敢動,生怕不小心觸着他的傷口,心裏更是慌亂的厲害, 他怎麽會受傷?

“路上碰到了點意外。”

他将喉嚨裏的血往下逼了逼, 再支撐着将她扶起身來,又盡量将自己顯得自然些, 不至于讓她太過擔心。

這幾日他做好一切妥善後事的方法, 一切就緒後本以為萬無一失,但沒想到臨行前遭到一群人半路截殺非要帶他走,可他耽誤不起時間, 便受了點小傷将人甩開趕到這裏來。

他咳了一聲, 将手放在被刺了一劍的傷口處,聲音微啞道:“再過一會, 等城門的将領換崗。”

他周圍都是監視的人,想獨自離京比登天還難,但若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後便徹底被綁死了,所以離開的時間最好就是這幾日,他借自己身份的便利僞造了一份通行令, 他的暗衛僞裝成提前定點換崗的人,之後再出城。

但本以為算無遺策,卻出了個程咬金。

他指尖微白,那群人只要在一半個時辰之內找不到他們藏身之處,便能安穩離開了。

可宋月稚聽出了他聲音裏的隐忍,知道他定然是受了很重的傷。

她低聲問,“他們會來嗎?”

“別怕。”江汶琛扣住她的手,溫和道:“這兒偏僻,一時半會找不到。”

那便是有人來了,宋月稚心沉了沉,她就知道不會那麽順利,但都已經到了這一步,斷然沒有放棄的道理。

如果堅持留在這,萬一被人找到怕是危險了。她沉吟片刻,握緊了他的手,“我們走吧。”

——

馬車即将在城門口停下,她遠遠的看了回去,自己的衣着從簡,妝容也可以僞裝的粗糙些,又是黑燈瞎火的,應當不會特別惹人懷疑。

被攔停了。

她利落的下來,走到守門的将士面前,直接将腰牌拿出,語氣嚴肅道:“榮國公命我極速出城。”

一句多的廢話都沒有,那守城的将士本想耍耍威風,三更半夜怎麽可能放你出城?沒曾想目光一凝,這還真是榮國公的信物。

他接到手裏仔細看,不斷核實着,宋月稚也不出聲打擾,只是呼吸放輕了些,手指不經意彎曲。

守城的人還是有些猶豫。

“如果是急事,明日早些開城門放你通行。”

這幾日朝內官員也是頻繁被調離出京進京,一般來說有陛下首批的通行令便可以給予出城,榮國公那邊是特例,他需要管制城外的大營将士,這令牌便是信物。

但他沒想到這人這麽晚來。

“就是急事,不然何必現在要出城。”宋月稚認真道:“如果要明天,我也不必手持令牌來了,外邊傳信生了異變,榮國公請示不了聖上這才派我即刻出城,你大可帶我去國公府對峙,但若是耽誤了時間只怕你擔待不起。”

兩人之所以選擇晚上離開,便是因為白日裏人太多,身邊又盡數都是保護看守的人。好不容易甩掉這些,沒想到身後還有追着的豺狼,這時候不可能再等。

這話還是頗具分量的,守門士兵想了又想,最後仔細端看了一會手上的令牌,确定這東西确實并非假貨,才揮了揮手叫人去檢查那輛馬車。

探開簾子,仔細比對江汶琛的臉,發現他并非榜上逃犯還長得異常俊俏後,這才回頭禀報,準備将城門打開。

宋月稚牽過馬車,道了聲謝,那守門将士笑吟吟的,說:“在下剛剛并非要阻攔,只是上頭有令,沒有傳令不給輕易開城門,知道榮國公這是要事,我馬上說一不二的,回頭兄弟見了榮國公,可能待我問候一句呀?”

宋月稚無奈,應,“好。”

“沒想到将軍手底下還有你這種女将士,不知姑娘出自哪個千戶底下,做的什麽差事呀?”

眼看着城門開了,宋月稚驀然背後一僵,她緊了緊手心,唇緊抿着。

守門将士見她這般,心裏正奇怪着,卻聽馬車內傳來平和的聲音。

“我們是陳指揮手下的,跑腿的而已。”

那人連連應道:“陳大人吶!他那的差事确實苦些。”

——

一路颠簸,月挂花枝。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都存了些疑惑,宋月稚是想這人怎麽會知道自己爹爹的心腹是誰,他不過剛上任,怎麽能随口而出軍中将領的身份呢?

可片刻後,她自己開解這個問題。

江汶琛一慣心思缜密,早早了解朝堂似乎也是正常的。

江汶琛則是想她怎麽會有榮國公的腰牌?那東西可是代表了宋溫游的身份,而且她怎麽會知道亮出了腰牌城門将領就一定會放兩人出城?

難道是國公小姐仗義,為了讓密友能與情郎相守,偷竊令牌?

他細細斟酌了一下這個可能性,片刻後忍不住感嘆這人真不錯。

似乎是約好的,兩人迅速撇開這些彎彎繞繞讓人頭疼的事情,身上的架子都空了,就別再杞人憂天自尋苦惱。

馬車停了。

當務之急是要将江汶琛身上的傷口處理好,江汶琛一早便準備了行李,正好帶了些好的藥膏,不用捉襟見肘。

他緩慢的脫衣時,宋月稚說起別的緩解忽然跳快的心髒,“不知那些人是什麽來歷。”

“是三皇子。”

碰上面時便說要請他喝茶,江汶琛哪有心思,誰知那些人直接用武力企圖強行将他帶走,他就算武藝再高也是寡不敵衆,拼着傷才得以離開。

他猜測,大概是三皇子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企圖以絕後患。

宋月稚聽的人就有點麻木,她不免擔憂,該不會是三皇子得知自己與江虔文的關系,這才痛下殺手吧?

但她不敢說實情,慢吞吞道:“他這個人有些瘋癫。”

江汶琛也不好把事實講給她聽,認可道:“嗯,确實。”

他們選擇原諒三皇子。

畢竟以後也不太會有糾葛,就算再回去也是物是人非,江虔文估計沒那個心了。

這些麻煩事都是京都的,現在再提不是掃興麽,既然都私奔成功了,現在就該做些該做的事。

江汶琛專注的脫去衣物,傷口在他的上臂處,正不斷的往外滲着血,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他看她,眼底含笑,“我不好上藥。”

宋月稚覺得耳尖有些燙,她目不斜視的走了過去,目光所到之處,是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脊背挺直雙肩橫闊,他不像文質彬彬的書生全身無骨皮包,而是每一處地方充盈着爆發力,像多年習武之人。

但卻并不誇張,原是他本就高挑,穿上衣服後又顯得清瘦,那知他素日衣冠楚楚下的身軀這般威猛。

如今宋月稚見了不免有些胸口怦然,但她好歹平靜慣了,不會在這時候出醜,她用棉帕沾了些水,再佯裝自在的伸手為他擦拭傷口。

男人額頭上出了些細汗,但他并未露出什麽痛苦的神情,只是溫和的垂了眼,盯着她的指尖看。

宋月稚忍不住問,“我把你弄疼了嗎?”

那人笑,“疼啊。”

“那你喊吧。”

這話說完,他笑的讓她幾乎沒辦法好好包紮,宋月稚原本心頭就亂的很,這下索性撂挑子不幹了,“你自己來。”

見人似乎鬧了脾氣,江汶琛去摸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手指,低聲下氣道:“心疼心疼我吧。”

——

京都

‘醉’的睡上日上三竿的宋溫游是被範全喊醒的,剛睜開眼就被他絮絮叨叨火急火燎的說了一大通話,他什麽也沒聽明白,說要醒酒湯。

“什麽醒酒湯啊,陛下傳你進宮,立刻,馬上!”

于是,他就黑着臉被人強硬穿了衣服,趕鴨子上架似的送入了皇宮。

大殿氣氛莊嚴肅穆,居然連皇後也在,他頓時醒了神,心裏暗道不妙,這兩人在一塊指不定要吵起來。

之後周公公把事一說,他慢半拍的皺了眉,“江汶琛失蹤了?”

“今日一早便得了消息,巡按府找不到人,禁軍都快将京城找遍了都沒見着那位爺!要是自己跑的便罷了,唯恐出了什麽意外!”

上面兩位臉色都很差,宋溫游卻是內心隐隐想笑。

他一摸下巴,佯裝深沉道:“以臣對那小子的了解,多半是自己跑了,想來他自幼在外長大,京都住不慣吧。”

這話一出,皇帝和皇後冰冷冷的視線就竄了過來,明擺着宋溫游這話是在擠兌他們和江汶琛不親近。

江汶琛自小為了避禍遠離他們身側,之後又是他們之間許多不合之處,關系一直沒有緩和。

這也正是紮在他們心窩子裏。

皇帝冷笑一聲,“你家月稚與你倒是親近,來宮裏侍奉皇後的日子怕是比對你都多吧。”

“那是平日臣不在京都。”宋溫游身後仿若有一只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昨夜裏小丫頭還等着臣回家,給臣熱了飯菜陪臣喝酒呢。”

他是真疼自家女兒,他女兒也特理解他,哪像這兩人毫無父母之心的,像他們這冷冰冰的模樣,怪不得孩子要跑。

索性這事發生了,他就幫着江汶琛好好說道說道他們。

誰知道話剛說完,外邊有人說範全來了。有急事和國公爺說,皇帝不想聽宋溫游說風涼話,便讓人進來了。

“又怎麽了?”

範全小聲急切的在他耳邊道:“不好了國公爺,月稚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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