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私奔(二) 您也等等我吧
宋月稚想過了, 自己與江汶琛再怎麽說都是惹人目光的存在,上次自己離京又皇後幫襯着,但這次顯然沒有這種方便了。
宋游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十分樂意回答閨女的問題, “你父親我現在手上的兵權還沒卸呢,要是出京, 人家還不得參我造反?”
“那女兒呢?”宋月稚拿起酒壺, 給他倒了些,“我想着春季涼爽,若是不出京游玩一日,怪可惜的。”
她這話完全沒引起什麽警覺,宋游溫心說這小丫頭果然玩心挺大, 不過這樣倒是活潑, 總比那些整日在閨閣裏病恹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來得好些。
不過他說:“這些天不行, 朝廷有重要的事。”停頓了一下又解釋道:“現在在京城進出的人都在嚴加管束, 你身份也特殊,還是等過了這陣,再去踏春好些。”
“發生什麽事了?”
“到時候你便知曉了。”宋游溫喝了一口酒, 再贊嘆道:“這酒辣, 哦不不不你不能喝,小姑娘還是吃些蜜餞果子的好, 待會咱們去欽翠樓,你到時候喜歡什麽樣的首飾都與爹爹說,爹爹都買給你。”
範全剛剛就與他說,哪家千金小姐在酒樓抛頭露面的,說他不把女兒當明珠養, 盡把她當軍中的臭小子了。
女孩子,就應當穿金戴銀,滿身華貴才是。
他這毛病這點還是得改。
宋月稚聽了消息,不再深問了,她乖乖喝她的茶水,之後随着挑了不少時新的新奇玩意兒,到國公府時已經是下午了,她還未下馬車,便見範全三兩步截人。
他上來說在宋游溫耳邊說了幾句話,接着宋游溫的神色變了變,似乎有些不悅。
宋月稚知他有公務要談,垂眼道:“爹爹,那我就先回去了。”
得了首肯,她便往府內走。
範全也不等她走遠,便道:“朝廷的撫恤金遲遲不下來,将士們還都等着回家呢,若再不安撫,怕是要出事。”
幾十萬大軍回京,不少人駐留在郊外的演武場,本大朝會結束後就該發放軍饷給予假期,但誰想得到,戶部到現在都沒将錢款撥下來。
之前戶部尚書一家受了牽連,聖上看在國公爺的面子上才沒将整個尚書府抄斬,只是流放到邊境去了,新上任的人還未定奪,兩位侍郎資歷尚且還算淺薄,戶部留下這麽個爛賬,這時候都不知道找誰說理去。
宋游溫也知道這事難辦,他從腰間取下一塊腰牌遞給他,“這樣,你先安撫安撫他們,我明日上朝和陛下商議。”
範全接過,點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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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月稚回了自己的院子,看着席媽媽呈上來的糕點,她忽然道:“适才我看範伯伯走的匆忙,忘了叫他進來嘗嘗媽媽的手藝了。”
“這樣吧。”她轉首去喚鈴可,道:“範伯伯住的不遠,你将這些打包好,送到他府上去。”
原先也沒什麽,但鈴可從自家小姐的目光裏看出一絲暗味,她很快應是,接着急匆匆離開了國公府。
這不過是個小插曲,衆人也并沒在意,之後一日宋月稚又出了國公府,說是去相國寺燒香。
她從小僧人的手裏接過一封信,品讀了片刻,卻突然被喚了一聲,她将手中的信疊好藏起,接着與院裏姻緣樹下的江虔文對上了視線。
相國寺素來香火旺盛,宋月稚的母親生前信佛,她便時不時也會來捐些香火錢,再拜拜佛。
人來人往的,兩人仿若隔了千山萬水,江虔文被她神情中淡漠的情緒刺到,一瞬間覺得這距離像是一生都無法跨越了。
他屏了呼吸,不信邪的邁着步子到了她跟前,她便行禮公事公辦道:“三殿下。”
江虔文想離她再近一步,但宋月稚卻往後退了退,他胸悶氣短,沉聲道:“你對我生疏了許多。”
“臣女自知與殿下雲泥之別,豈敢放肆。”
自從得知自己與皇家有了樁婚事,宋月稚便有意無意的不想與他有牽連。
江虔文只覺唇中的舌苔都是苦的,他語氣低低,“你在怪我?我那日是一時情急說話不過腦子,你與我自小的情分,我自然知道你的人品心性,只是怕你惱我。”
自那日兩人吵架後,他想盡辦法都沒能再見她,今日無論如何,他知道自己要坐低姿态,不能再氣她了。
“臣女豈敢。”
手裏的信還未看完,宋月稚這時候心底略急,是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
她福身就要走,但腳步還未踏出去,江虔文便跨步攔在了她面前,兩人的距離離得極近,宋月稚心底一跳,往後撤開卻被拉了一把手臂,還好她穩得住,不然下一刻怕不是就要撲進他懷裏。
宋月稚仿若沾上了什麽髒東西,瞬息甩開他,她滿目暗沉的看着江虔文,柳眉蹙起,江虔文從未見過她這麽生氣,那視線像是一把刀冰冷的往他身上刺。
他不由得一愣。
“臣女竟然不知,三殿下如今也喜歡強迫那一套了。”
“我......”
他不過是怕她摔倒。
四周的人都聽見了動靜,不由得看了過來,幾個挽着籃子的婦女低聲私語道:“這光天化日的,這是做什麽。”
“別是什麽強搶民女的戲碼,這人長得斯斯文文的,怎麽這副德行。”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庭廣衆對個女子動手動腳的,臉皮也是厚的很。”
這般露骨的話到了耳朵裏,江虔文□□頭都攥緊了,那市井小民不知自己的身份,什麽髒話都說得出口的,可金尊玉貴的三皇子殿下卻從未受過這般不堪的言論。
宋月稚自動屏蔽了周圍這些再輕不過的責罵聲——她往日聽得多了,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雖然見他臉色漆黑,她也絲毫不給他臺階下,“雖我自小與殿下交情匪淺,也不代表能受你三翻四次的死纏爛打。”
說罷轉身她也不看江虔文的反應,轉身便走了,她知道自己說的話傷人,但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藕斷絲連,她何嘗不知道江虔文的心思,但現如今她不想要,也不想再有牽連。
今日這人逾越的舉動,算是徹底讓她想撕破臉了。
周圍的人漸漸散了,侍衛到了自家殿下身邊被吓了一跳,江虔文眼睛猩紅,整個人仿若一具死寂的屍體,僵硬無比。
國公小姐怕是徹底想與他斷絕聯系了,只聽江虞文聲音嘶啞,忽然道:“可查清楚了嗎?”
“問過住持了,說是位男子送來的信,指名交給國公小姐。”
江虔文的氣勢瞬間陰沉下來,片刻後他低聲道:“把人找出來,我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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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傳信的方式是宋月稚想的,那日人多眼雜,雖然她去探望沈逆的刻意換了身行頭,之後去巡按府也沒有多少人看出她是國公小姐,但事後她不免還是有些害怕,這才想了這個法子,沒曾想半路碰到熟人。
她也不知江虔文有沒有察覺異樣,不過看完來信,她好歹還是松了氣。
回到國公府後,她差人打掃起院子來。
宋游溫從宮裏回來已經是半夜裏了,便見微弱的燈火下,府前的石鼓門墩旁站着等候的小丫頭。
他心裏熱乎乎的,嘴裏說的卻是埋怨的話,“這個點還不歇息?”
“爹爹不回來,女兒便睡不着。”
“胡鬧,那也不該在這幹等,你身子骨本來就弱,雖然過了冬天但這大晚上的不還是冷嗎,也不知道披件衣裳!”
他語氣暴躁的很,但宋月稚不知怎麽,一時間心底湧現了些熱意,等着身上披了件寬敞的披風才回了神。
她忽略心底的異樣,忽然笑着軟聲道:“爹爹餓了吧,我叫席媽媽做了酒菜吃食,女兒想和你喝一杯。”
“乖女兒。”宋游溫揉了揉她的頭,又道:“我喝,你不準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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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游溫這幾日日子過得很快活,宋月稚親近自己,戶部巧又撥了款項,事情是一帆風順,唯一讓他在意的便是今日皇後說的話,他家閨女到了年紀,該找婆家了。
這時候屋裏的伺候的人都被遣散了下去,說是兩父女要說貼心話。
正借着這個機會,他便試探道:“這幾日這人多人來提親,可有看上的?”
宋月稚微微搖首。
“也是,送上門的咱不要。”
其實宋游溫哪裏想讓自己還未親近過幾日的閨女就這麽嫁了人呢,他道:“咱不急着嫁,啊。”
說完又抿了一口酒,他覺得奇怪,自己向來是千杯不醉的,怎麽這酒這麽烈,他已經有了些‘醉意’,眼前暈乎乎的。
宋月稚心裏尚且還存着一絲期望,她緩了口氣,道:“爹爹,我從未同你說過,其實女兒心裏早就有了傾慕的人。”
“我知道,江汶琛是吧?”宋游溫一拍桌子,提到他就來氣,“你們兩,不合适!”
宋月稚雖然早有準備,但還是止不住的失望,可下一刻卻聽聲音打轉的父親又道:“誰都不合适,我閨女這麽好,誰都配不上.......那小子就算是.......”
話到這,他雙眼一黑,頭砸到宋月稚柔軟的手心裏。
片刻後,宋月稚才起身,将高大壯碩的父親攙扶起來,才走了兩步,頭頂便冒出了些汗珠,她跌跌撞撞的将他放在榻上,輕喘息了幾口氣。
那蒙汗藥果然奇效,她放的很少見效卻快得很,她一早便吩咐鈴可給父親明日早朝請假,這幾日宋溫游忙前忙後,也當好好睡一覺。
接着她伸手在他腰間摸索了片刻,終于取出了一塊令牌,上面刻着一個‘溫’字,當時範全便是憑着這個出城的。
她将令牌放在身上,接着拿出一封信放到了桌案上。
換好早就準備的衣衫,走到門口卻忽然頓住腳步,她回到床畔,伸手搭在宋溫游的手背上,低聲道:“是女兒不孝,母親和女兒等了您這麽多年,您也等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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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月色,宋月稚輕巧的出了國公府的大門,這時候已經到了宵禁的時間,她左轉右轉,終于到了約定好的地方,那人早早乘着馬車等她,她穿着便衣輕松的登上了馬車,可剛掀開簾子便被一雙冰冷的手帶入其中。
她被他捂住了唇,略微虛弱的聲音随着氣息撲到耳邊,“噓。”
鼻尖是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