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道驚雷轟然炸出, 慕晚晚自小怕雷,聽見這聲震響忍不住瑟縮一下,但礙于面前的兩人, 動作不敢太大。柳香知夫人怕雷,小心的握了握她的腕,她才平複許多。
因着午前天氣尚好,慕晚晚只穿了見薄衫,此刻受不了這冷風了,藏在袖中的手又往回收了收。
她梗着脖子, 面上溫婉地看着那位雨中神色不明地君王。
李胤盯了她一眼, 視線很快收回,一手攥緊缰繩, 冷聲對李知道“上馬!”
李知被他這驟然升高的音調吓了吓, 不情不願地上了馬。
馬蹄迎雨而去, 院裏方才還在的兩人很快沒了蹤影。
慕晚晚身子晃了晃,頭暈乎乎的,被柳香扶着回了屋。
夏日将近,長安城裴府有人快馬加鞭地傳來一封信。
日光下,慕晚晚打開信瞅了兩眼, 随手扔在一旁, 不悅地涼聲, “裴泫真是打得好算盤,如今是有用到我才來求我了。”
信中所書, 夏獵将近,裴泫作為朝中官員少不得要去。這夏獵也有一個規矩, 就是有家眷的必要帶家眷,裴泫與她尚未和離, 未免再受言官彈劾,是以裴泫給她寫了這封信。
慕晚晚兩手搭在頸下,靠坐軟榻,沐浴燦陽,待在莊子裏許久,除去一月前遇李胤的那事,她的确是安逸了些。
柳香在旁邊剝蜜橘,問她,“夫人,這夏獵我們去嗎?”
慕晚晚伸手對着眼前的光晃了晃,拿起一瓣橘子塞在嘴裏,入口雖甜,但想起這事還是不禁苦笑道“去啊,誰讓我還有把柄在他手裏呢?”
裴泫篤定了他能跟自己魚死網破,可慕晚晚不行,她還有她的父親,是庇護她一輩子的人。
縱使李胤知道這件事,但沒擺到明面上說便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若是被裴泫攤在面上說開,除了去求李胤,別無他法。
李胤想逼自己屈服,然慕晚晚清楚,離開裴泫入宮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裏進入了另一個牢籠。
與其日日陪伴一個殺伐決斷的君王,不如留在裴府,至少裴泫現在不能奈何得了她,至于日後,總會有法子的。
夏獵那日,慕晚晚未回裴府,直接從莊子裏出了去。
大昭獵場與行宮相距不遠,貴人到夏獵時都會先被安排在行宮裏。
慕晚晚換了夏衫,耐不住天熱,額頭還是沁出了薄汗。
她甫一出馬車,還沒進行宮,就被身後人喚了去。
“慕姐姐!”來人驚喜地叫道,小步向她走來。
慕晚晚定了定神,逆着日光看她,遂先福身,“臣婦見過鹂妃娘娘。”
時隔一年,生産後的鹂瑤身形窈窕,多出婦人的韻味,更讓人移不開眼。但她臉上的神情還像從前一樣,有女兒家的嬌羞,再見她雀躍的神采,想必這一年李胤必待她極好。
鹂瑤扶起她,“姐姐同我客氣什麽!”
梅雪打着傘給她遮陽,身後還有一個乳母,懷裏抱着約莫一歲大的孩童。
慕晚晚猜測這就是李胤的長子李稷。
鹂瑤笑着接過乳母懷中的孩子,抱到她身前,“姐姐快看,這就是稷兒,是不是可愛得緊?”
懷中小小的孩子眨巴着一雙大眼,不怕生,見到慕晚晚還要伸手找她抱抱。
慕晚晚雖不大喜歡孩子,但也被他逗笑,“恭喜娘娘喜得麟子。”
“還要多謝姐姐和沈姐姐護我,姐姐不知當時生産時還未足月,被人算計,險些喪命,若不是沈姐姐在,今日我當真見不到你了…”回憶起往事,鹂瑤頗感惆悵。
慕晚晚安撫她,“都過去了。”
聽此,鹂瑤臉上沒多少喜色,反而顯得憂郁,“我倒希望他是一個女孩,不參與後宮之争。”
慕晚晚知道她向來是心直口快的,有什麽便說什麽,任由自己無傷大雅的小性子在他面前使喚,沒做那些算計人的事,才能得李胤寵幸。可涉及立儲,慕晚晚一個外人着實不好多說什麽。
兩人沒說上幾句話,後面匆匆過來一個宮女,她先福禮,後又對鹂瑤道“娘娘,皇上到了,來人傳話說要見大皇子。”
鹂瑤抿唇笑了下,打發她走,回身又對慕晚晚,“我先走了,改日與姐姐再敘。”
慕晚晚福身送她。
見她歡快地來又歡快地走,一如當年,不禁想到,看來傳言說李胤格外寵她是真的了。
慕晚晚進了裏,不多時裴泫的馬車也到。
裴泫走時夏靖兒苦苦央求他帶自己也去,但這是宮中狩獵,皇上也在,哪裏會輪到要一個妾室跟着去,這不是落得別人笑柄,裴泫自然不願。
縱使夏靖兒再使性子,也被裴泫留在了府中。
他下了馬車,腳步由慢轉快,也說不清他倒底在期待什麽。
她離開的一年裏,府中發生諸多事。讓裴泫備敢厭倦,再看向夏靖兒時都沒了往日的柔情。
明明是夏靖兒與自己青梅竹馬,又有兩個孩子,可這一年,他心裏惦念地還是與他心生隔閡的慕晚晚。
給慕晚晚的那封信,他甚至能希望她能先裴府,結果他等了許久,卻杳無音信。最後得知她竟一人先過來了,裴泫心裏酸澀,收拾好後也跟着來了。
一年不見,兩人早已生疏。
慕晚晚見他來,淡淡地瞥了一眼,“行宮裏有偏殿,我已吩咐人搬去了那。”
裴泫忐忑地進屋,只得了她這一句話。
滿心的歡喜蕩然無存,他聲音轉冷,“你我本是夫妻,哪有分房的道理?”
慕晚晚聽此不悅,不知他突然又想做什麽,沒與他争辯,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裴泫一手橫欄住她,垂眼,似是無奈,“晚晚,我們心平氣和地說說話好不好?”
慕晚晚斂眸,嘴角揚了揚又落下,擡眼看他,不複從前的光彩,“裴泫,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們之間還是和以前一樣井水不犯河水為好。”
她推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裴泫怔在原地,身形一動不動。
慕晚晚不在的這一年,他過得并不好。
本以為皇上此前的種種是看中他,讓他不禁有幾分洋洋自喜,哪知這一年他在朝中卻如履薄冰,辦差中屢屢出錯,官職也是一貶再貶,朝堂上多遭排擠也便罷了,回到府上卻也沒有一個貼心的人說話。
夏靖兒有孕後一心要做當家主母,連母親也不斷和他說要把慕晚晚逐出去。裴泫已經一連幾月沒回府住,這次回來也是想着她能先回府,卻不成想她自己就到了行宮。
翌日才是狩獵開始,晚間中殿辦了宮宴,官員極其家眷到後,外面才傳來一聲小太監的尖嗓子,“皇上駕到。”
衆人齊齊離席福禮。
慕晚晚坐在末位,眼角餘光裏看到一道勁拔的身影,金絲線繡制的衣裳滑過。
李胤身旁跟着鹂瑤,後面乳母懷抱着李稷,幾人一同進來。
能跟在李胤身側的女子就只有鹂妃一人,其他妃嫔都早早在位上正襟坐好了。見此,即使心裏再委屈,面上都是帶着和緩的笑,只有婉沛一人,使勁揪了揪衣角,但她心中雖有氣,也不敢發出來。
這場狩獵陸鳳儀并沒來,自陸明安被貶谪後她的身體大不如前,被安置在一處莊子裏休養,宮中的許多事務都是交由許沅沅這位沅妃處理。
李胤坐上首,道了句,“免禮。”
衆人才起身。
慕晚晚揉了揉酸痛的膝蓋,撇撇嘴,對這宮廷禮儀多有不滿。
自一年朝中風雲變幻後,各世家敗落,寒門地位漸升,周邊的女賓一席衆人,慕晚晚多是不熟識,兀自聽着四周的動靜。
宮宴開始,一如既往曲樂伴奏,幽幽鳴鳴,緩緩而動,舞女甩袖而出,彩衣缤紛,猶如翩翩飛蝶。
慕晚晚看得索然無味。
眼睛一晃就落在了那遙遙高位上。
李胤懷裏抱着他的長子,逗弄着孩童,面上雖未表露,但他滿眼裏都是笑意,看來他是極為喜愛這個孩子。
想來也是,自己的第一個兒子,照如此下去,将來說不定還會繼承他的皇位,多疼疼也是應該的。
慕晚晚想着,不得不承認,李胤這個君王确實做得很好,殺伐果斷,懂謀略,會經營,目光長遠,僅用幾年的時間就讓大昭如此繁華,不知比前朝好了多少。可見,他是一位明君。
但…慕晚晚一想到一年前的那些事不禁笑了下。
但君王多情又無情,他注定不是一個好的夫君。縱使他對鹂瑤再多寵愛,卻依舊枕側會與別的女人共同入夢。
她又想起柳香的話,鹂瑤的眼睛神情幾許像她…
倏的,她面色一僵,高座的人擡眼轉向她這裏,目光若有若無,只一瞬又落在了別處,可不知為何,她總能覺出,李胤方才就是在看她。
慕晚晚很快移開眼,兀自夾了一塊糕點吃了一口。
自那次宮宴醉酒一事後,慕晚晚就不再在外面飲酒了。
她無聊地戳了戳玉碟裏的糕點,等着這漫長的宮宴結束。
忽地,樂音一停,慕晚晚擡了擡眼。
高位上的人下來,原是皇上要走了。
慕晚晚再次随衆人起身恭送,直至他出了宮門。
皇上一走,宮宴的氣氛便松下來,慕晚晚待得悶了,想出去透透氣。
從前夏獵她來過不少,行宮的路更是熟悉。是以,她沒叫柳香跟着。
慕晚晚走了一段路,聽到前面有零星的人聲。
“皇上,漠北來信,赫舍裏起兵謀反,遭赫圖鎮壓後,已經攜叛徒逃竄,至今還沒找到,有密報說這些人不久前已經潛入長安了。而赫圖在鎮壓叛賊途中受重傷,至今生死未蔔。”
慕晚晚腳步停住,聽到漠北二字心口一緊,又聽到赫圖生死未蔔,慕晚晚幾欲要震驚出聲。
赫圖正是她長姐所遠嫁的人,漠北的二王子。
慕晚晚還要再聽時,裏面已經沒了人聲,她心叫不好,李胤警覺,自己這番動作定是被他發現了。
“你在這做什麽。”
她剛轉身,李胤不知何時出現在她面前,負手而立,目光幾分審視地看她。
慕晚晚啞聲,“我…”
随後反應過來,“臣婦見過…”
忽地,她還未将皇上二字說出口,就被眼前人伸手一拉,帶到了身後假山的空隙中。
裏面的空洞逼仄,慕晚晚眼眸瞪大看他,不明所以,再要出去,被眼前人一手攔住腰,另一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別出聲。
慕晚晚眨巴着一雙眼,指指他的手暗示自己不會說話了,讓他放手。
李胤看了她一眼,似是确定之後才把手放下來。
慕晚晚耳尖一動,聽到了外面來人的聲音,像是兩個宮人在走動,小聲低語,不知在做什麽。
她細眉微蹙,只希望外面的人快些走才好。
她回過神,就感受到了耳邊的呼吸聲,薄薄的氣吐在她的耳邊,惹得她的發癢。
假山裏逼仄得緊,兩人幾乎是全身相貼,鼻尖相觸,她身上的襦裙齊胸,穿得又薄,依着李胤行軍的眼力,那片白皙的肌膚和那一道微妙的弧度垂眸便一覽無餘。不知她施了什麽脂粉,鼻下總有一股香軟的味道,若有似無地牽制着他。
李胤看了一眼,随即視線轉了過去,扯斷與她糾纏的呼吸,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堅石上,呼吸微重。
縱使兩人曾有過肌膚之親,也險些就水到渠成,可其中的氣氛也讓慕晚晚頗覺尴尬。她想側側身子,避開他的視線,哪知這一動,那雙柔軟便于身前的人貼的更近。
她軟軟的發頂擦過他的下颌,癢癢的,連帶着那處綿軟也随之擦了過去。
無意,最是勾人。
驀地,李胤按住她的肩,聲音暗啞,“別亂動。”
慕晚晚真不敢動了。
她能明顯感受到她整個人都落在了他的懷裏,他常年習武,不僅肩硬,胸膛硬,整個人都是硬邦邦的。她指尖動了動,隔着錦繡的緞子,不知為何就刮在了他的腰窩上,感到面前人身形一變,呼吸都加重了幾分,很快被她縮回來。
李胤垂眼,呼吸緩了緩,看她,微厲,“朕說過,別亂動。”
慕晚晚有些委屈,她半個身子被他死死地扣住,一會兒就會僵麻,只是想活動一下,又被他訓斥。她撇了撇嘴,沒敢還口,真的不動了。
不知那兩個宮人在做什麽,許久還沒離開,隔得不近,那兩人聲又小,慕晚晚聽得不大清。
她也無心去聽。
夏日炎炎,即使到了夜裏,也會讓人覺得熱,此時她後背已出了汗珠,咬了咬唇,卻也不敢亂動。
許久,慕晚晚身子僵得不能動彈時,李胤終于放開她,出了假山。
慕晚晚活動活動膝蓋,也随之出了去。
外面寬闊,慕晚晚呼了口氣,視線突然大了起來,讓她有幾分赦然。
見李胤要開口,慕晚晚順勢地道“臣婦并不是有意到這,擾了皇上,請您恕罪。”
“你都聽到什麽了?”他甩了甩袖,雙腿岔開坐到後面的石頭上,兩手搭膝,眼睛定定地看向她。
慕晚晚誠懇地搖搖頭,“臣婦什麽都沒聽到。”
“呵!”他哼笑了下,并不相信。
李胤像是沒再問她的心思,兀自坐那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這般模樣與一年前慕晚晚所認識的他大相徑庭。
離得近,慕晚晚才注意到,他臉頰的棱角似是更分明了些,照一年前也像是清減了許多。
這一年宮裏發生的事确實讓他勞心不少。念此,慕晚晚很快回神,真不知自己怎麽又想到了這,這些與自己并無半分的幹系。
“此事緊要,若是被有心人得知,你的長姐将面臨的處境比現在還要艱難。”他道。
慕晚晚沉默了會兒,緩緩開口,“臣婦知道了。”
他點點頭。
慕晚晚微垂着頭,看不到他,但能感覺到頭頂若有似無的視線,等她想看時,那人又移了開,他道“你可以走了。”
得到這句話,慕晚晚心下松了一口氣,轉身加快腳步回了住的行宮。
她走得急,并未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珠釵,李胤看到,起身撿了起來,拿在手裏用指腹攆了下,眼眸微動。
福如海不知何時從後面出來,方才來複命的暗衛離開,他才尋着人過來,又見皇上不知怎的又和這裴夫人在一塊,就一直在身後沒出現,此時出現小聲道了句,“皇上。”
李胤把手中的珠釵扔給他,福如海手忙腳亂地接過,只聽他開口,“扔了。”
福如海小聲應了句,“是。”
慕晚晚回去時,裴泫早已回來,主殿的燈已經熄了。
她許久未歸,柳香急得直轉,可又不知夫人去了哪,也不能驚動旁人,見遠處有人影過來,她細看了看,驚喜地過去,低聲道“夫人。”
慕晚晚示意她噤聲,遂與她回了屋。
慕晚晚沒把今夜的事告訴柳香,事關緊要,事關她的長姐,她不能不重視。
柳香見夫人心事重重,不敢多加打擾,點了安神香後就退了出去。
慕晚晚這一夜睡得不踏實,夢裏時而出現長姐哭着求救的模樣,時而又夢到那個男人。
他高高在上地坐着,指腹揉捏她的下颚,在她耳邊輕聲低語,“你哭什麽,朕又沒欺負你?”
慕晚晚咬唇擡眼,雙眸模糊地看他,恍然之間,她對上那張薄涼的唇就吻了上去。
大夢轉醒,慕晚晚忽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她下了床,借着月光到桌案前倒了一盞茶,仰頭喝了下去。
冰涼的水浸潤喉嚨,才讓她清醒幾分。
慕晚晚恍惚地坐在交椅上,眼神怔然。
莫不是她白日思慮過多,才會做了這個夢?思來想去都是如此,慕晚晚安慰自己,又坐了許久,才回床睡下。
翌日天明,慕晚晚起後在屋裏用了早飯。裴泫潛人來叫她,慕晚晚二話不說就打發走了。
裴泫看着滿桌子的飯菜坐了一會兒,放下木著站起身,快步出了門。
身後的侍從兩兩相望,互相都摸不着頭腦。
裴泫到偏殿叩了叩門,柳香開門看到是他,先福身,後掩了門,道“夫人歇下了,大人可有事?”
裴泫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他來這是因為以為她與自己置氣,就想過來解釋兩句,與她共用飯,緩和感情,可不成想她卻不想見自己。
他放下叩門的手,輕咳了下,“無事。”向裏面望了兩眼,轉身回了去。
柳香等人走,才回屋。
慕晚晚坐在裏面吃着飯,看她回來了,問了句,“人走了?”
柳香答“走了。”
慕晚晚漱了口,“日後他若是再來都說我在歇着。”
柳香知夫人不想見姑爺,也不多說什麽。
夏獵本是源自于河西,大昭建朝後,因着跟随李胤而來的部下衆多,這夏獵也就随之傳了過來。
武将們束袖而立,會射獵的文臣也各自牽出自己的戰馬,大有震懾河山之勢。
大昭是從馬上得來的天下,因此,少不得武将風氣,人人皆以習武為榮。
李胤踏馬疾馳而來,打馬而停時,下首的人齊齊躬身,“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換下平素的闊袖,着一身玄色勁裝,眉目凜然,眉宇間較往日多了些戾氣,逆着光,猶如一匹孤傲的狼,仿若天生的王者。
慕晚晚從前最是厭惡宮中的禮節,可是在這時她竟被這氣場折服,下意識地彎了膝。
她餘光看向馬上的人,他像是有所察覺,回眼看她,四目而視,皆是靜默。
昨夜的事兩人心照不宣,都沒再提。
他目光只停留了一下,很快離開,仿若無意一般。
李胤沉聲,“平身。”
“謝皇上。”
随着這一聲謝恩,狩獵開始。
慕晚晚不會騎馬,留在遠處的亭子裏,等着歸來的人。
其實她也沒甚好等的。
各家的婦人七七八八地說着話,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被孤立開。
從前她是世家小姐,被衆人捧着,不必上前去搭話,自會有人來尋她。而今家道敗落,那些人怕是都躲着她走,生怕染上晦氣。
世态炎涼,不過如此。
慕晚晚正出神,旁邊不知何時坐了一人。
她擡頭看了兩眼,蹙眉問她,“夫人是…?”
她回笑答道“本宮是不久才入宮的沅妃。”
慕晚晚快速地起身福禮,“臣婦無禮,望娘娘恕罪。”
“你一年沒入過宮,不認識本宮情有可原,哪來的罪?”許沅沅扶她起身。
兩人落座。
她沒再說話,慕晚晚也不知說什麽。
她不知李胤的這幾個女人為何都偏偏挑上她搭話,陸鳳儀、婉沛、鹂瑤皆是如此,現在又多了一個許沅沅。
若是鹂瑤,婉沛,哪怕是陸鳳儀都好,慕晚晚清楚她們的性子,不會說錯話,卻是來了一個她不知根知底的沅妃。
直覺告訴慕晚晚這個女人并不簡單。
李胤能遣散後宮,不再納妃,而卻有一個人能打破這道禁令入了宮,哪是簡單的?
慕晚晚不動聲色地觀察了會兒。
忽聽她道“夫人是不是好奇本宮何德何能能進了宮?”
被人戳破心思,慕晚晚心裏頓了下,面上不顯。
又聽她道“本宮的親生父親曾在死人堆裏把皇上救了出來,卻死在殘兵的手裏。本宮就被送到了家族旁枝被現在的大理寺卿認養。皇上知恩,問本宮要什麽,本宮便道想做他的女人。”
慕晚晚了然,原來私下竟是這樣。
許沅沅再次停住,沒再說話,對着宮人遞過的銅鏡整了整妝容起身,向外面走了去。
慕晚晚目光移向外面,看到手握長弓的李胤,他顯然是看到許沅沅和她在一起,眉毛擰了擰。
許沅沅跑過去,到他馬前。
李胤下了馬。
慕晚晚看到她拿着帕子就要去擦他額間的汗漬,李胤接過帕子,也沒用,兩人就這麽去了隔壁的亭子。
那是清涼臺最為涼爽,觀景最好的地方。
慕晚晚不再看,低頭喝了口茶水。
她不明白,許沅沅這是什麽意思。還是她聽了誰的話,有意要接近自己?
夏日獵物多,收獲頗豐。
到了後午,都各自回去歇着了。
晚間還會有一場清涼臺的晚宴。
慕晚晚畏熱,回去時腳步有些許虛浮,晚宴本想不去,又聽說裴泫狩獵受了傷,不會去晚宴,她想了想,不願和裴泫待在一起,就只得去晚宴了。
夜裏,鹂瑤抱着李稷也過了來。
李胤把手裏的長弓放到李稷手邊,他睜着一雙眼好奇地摸了摸,一旁有人奉承,“大皇子愛武,真有皇上當年風範啊!”
聽此,慕晚晚撇了撇嘴,不予置同。
周邊的人卻齊齊說了起來。
“是我大昭之幸!”
李胤很是寵愛這個孩子,聽此,大悅,遂賞了衆人西域進貢的好酒。
酒水落進慕晚晚的茶盞裏,慕晚晚看了兩眼,在宮宴上她并不想飲酒。又見其他人齊齊舉了杯,慕晚晚不得已也喝了下去。
酒水入喉,濃烈地穿過了她的腹部,帶着火辣辣的疼。
慕晚晚從未喝過這種酒,入腹後,她忽覺頭犯暈,比午前的暑熱更勝了幾分,好在晚宴很快結束,她離了席,讓柳香速速扶她回去。
到了偏殿,慕晚晚又讓她去打點涼水,準備沐浴。
自己進了裏間,身下很快泛起一股燥熱,這種感覺她無比熟悉,是被人下了藥。
可誰要這般害她,又有何目的?
慕晚晚解了衣帶,還未燃上燭火,身後突然出現一人拉過她,随後她便摔進了一個火熱的懷裏。
那人胡亂地吻着她的脖頸,耳邊是他急躁的聲音,“晚晚,我等你好久了。”
來人是裴泫。
慕晚晚一時氣急,擡臂砸向身後的人,裴泫被砸得猝不及防,吃痛地放開了她,借着月光看她,理直氣壯道,“晚晚,我們是夫妻。”
這藥吓得猛,此時她臉上定是燒得通紅,慕晚晚恨得咬牙切齒,“藥是你下的?”
裴泫愣了下,并未否認,“晚晚,夫妻之間做這種事有何錯,三年裏,我們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嗎?”
說着他還要上前。
慕晚晚氣急,倒退兩步,拔了頭上的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頸,“你別過來!”
裴泫被她吓住了,當真就沒再過來。
慕晚晚道“從前是從前,現在你我二人形同陌路,早就沒了當年夫妻的情分。”
“我不相信!”裴泫慢慢挪動步子,“晚晚,我知你愛我至深,只不過是因為岳父的事情一時厭惡我。沒關系,只要你現在過來,那些不利岳父的證據我統統都燒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慕晚晚後退了一步,拒絕,“裴泫,你休想!”
“我慕晚晚心悅的是世人仰望的英雄,而不是你這個僞善的蛇鼠之輩。”
裴泫自诩才華高,放在從前,慕晚晚定會每日都贊美他,如此被她貶低,還是第一次。裴泫心裏積了火氣,顧不得什麽,道“今夜你如果不願,明日我就在獵場上當着滿朝官員的面,把指控你父親的證據全都放到皇上面前,徇私枉法的罪名不小,屆時你父親絕無生路。”
“卑鄙無恥!”聽此,慕晚晚怒極,裴泫是個陰險小人,她恨極了自己,為何當初要執意嫁給他。
裴泫見她幾近崩潰,又緩聲道“晚晚,只要你現在過來,我保證再也不會拿這件事威脅你了,那些證據也絕不會存在。”
許久,一滴淚水落在地上,慕晚晚看他時淡笑了下,随即一聲輕響,手中的發簪也落了下來,她疲憊地道“裴泫,你發誓。”
裴泫見事成,當即道“我若有違方才的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慕晚晚屈服了。
父親是她的軟肋,她不能不顧及自己的父親。
這禍事因她而起,也必要由她承擔。
她眼裏黯然,雙手攥緊,在手心裏壓出了血,擡起步子,向前走了一步,裴泫嫌她走得慢,急吼吼地上前把人摟在懷裏。
慕晚晚不在府中時,夏靖兒有孕,裴泫在外面有了不少女人,可嘗過了珠玉,那些庸脂俗粉裴泫頓覺索然無味。
衣衫掉落,滿室狼藉。
裴泫把她抱到了床榻上,圍幔下落,他俯身而去。
慕晚晚閉了眼,滾燙的淚珠倏然而下。
眼前仿佛閃過了許多幻影,最終停在那個男人身上,他冷漠淡然的看她,不知眼中是嘲弄還是鄙夷。
此時的人不是裴泫便是李胤,慕晚晚苦笑了下,無權無勢就得向強者屈服,弱肉強食,向來如此。
可是…
可是,她不想認命。
倏的,慕晚晚睜開眸子,裏面是決然狠戾,她拿出落在枕下的發釵,握緊,正要擡手,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動靜,“大人,皇上召您過去。”
是柳香的聲音,慕晚晚眼睛一動,以為是柳香聽出動靜為她解圍。
裴泫聽了,手下的動作并未停下來,和慕晚晚想的一樣,他并不在乎柳香的話,以為她是故意這般說。
柳香又叫了兩句,裏面還是沒動靜,她看了來人一眼。
福如海想不明白裴夫人身邊這丫頭怎的這般沒有眼力,他嘆了口氣,在柳香再要叩門時出聲,“裴大人,皇上急召您過去,正等着你呢!您可要快些出來,莫要皇上等!”
慕晚晚聽是福如海的聲怔了怔,裴泫也很快停住,臉上憋得不悅,又有幾分慌亂,他匆匆下床,拾起地上亂七八糟的衣裳,連鞋都沒穿好就出了屋。
門被推開,福如海看到眼前衣着淩亂的人,有點憐憫地看他,“裴大人,皇上等您許久,您随咱家來吧。”
柳香進了屋,剛要燃蠟,聽到慕晚晚啞聲開口,“別點。”
柳香看到滿屋淩亂,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過去到她床頭,哭聲,“夫人…”
“大人怎麽…怎麽能這麽對您…”
裴泫走了,可慕晚晚體內的藥還未解,她只感到全身都像是在被火燒一樣,好熱,她扔了發釵,顫抖地抓住柳香,“去,去給我備冷水,越多越好。”
不能找太醫,不能讓李胤發現。
慕晚晚也不知為何,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不能讓李胤發現。
或許是怕他細查追究到她父親,又或許是她不願在他面前低頭。
他說過,自己現在便是求他,他都不會見。他是皇帝,一句話決定人的生死,他後宮不缺女人,不缺皇子,慕晚晚此時已經身陷牢籠,她不想逃出這個,跳到另一個更大的籠子裏,成為他可以随意玩弄的禁脔。
父親的事,她會想辦法,總會有法子的。
慕晚晚這般安慰自己。
卻說另一邊裴泫随着福如海進了李胤的寝宮正殿,裴泫跪下作禮,許久,都不見上首的人讓他起來。
時間每長一分,裴泫心下就慌亂一下,一年被貶官多次,他摸不清面前的這位君王對他究竟是何意。
半晌,李胤才道“免禮。”
裴泫擦了擦額頭的汗起身,他剛一起來,袖口就掉出了一段紅色的綢緞,待看清之後,裴泫面上一僵,這紅綢緞正是慕晚晚貼身小衣之物。
女子之物能在他身上落下,他又遲遲才來,衣裳、玉冠淩亂,頸間還有口脂的紅痕,其中的緣由已經不言而喻。
李胤起身站到他面前,肅穆凜然。
他常年習武,又生在河西,本就比長安的子弟高大不少,此刻站在他面前,挺拔的身影擋住了大片燭火。裴泫雖是寒門,但家中母親嬌養,生得白淨斯文,不敵李胤的威猛,此時被他遮在陰影裏,擋住了全部。
李胤逆着光,裴泫看不清他的臉色,然裴泫能明顯地感覺到皇上看他時冰冷狠戾的目光。
他身形不由得抖了下,再次跪到地上,叩首顫了顫。
李胤垂眸看了他一眼,淡聲,“朕讓你起來。”
語中并未察覺出怒氣,可卻讓裴泫覺得此時脖頸上架了一把刀,他腿下發軟,“臣…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