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上。”福如海從外面進來, 雙手端着一個匣子,口打開,裏放了一張雕刻金文的弓, 弓.弩塵封已久,猶如倦卧打盹的狼。
李胤看了裴泫一眼,伸臂拿出弓.弩,橫卧在手裏,“朕聽說你當年科舉之時,騎射是一甲, 就此次射獵, 朕想與你比試一番。”
裴泫聽了,神色一慌, 低頭觸在地上, 咽了咽唾道“臣…臣射技不精, 怎敢在皇上面前賣弄,臣不敢。”
若說當年科舉考騎射一項,委實是裴泫氣運好了些,能比得過他,有望得一甲的大都若不是得了疾, 就是家中有事, 唯有幾個上了場也因不把他放在眼裏, 各自競争,最後讓他得了便宜。
裴泫的騎射第一不過是徒有虛名。
他唇色吓得一白, 脊背的汗水打濕了裏衣,不明白皇上深夜突然把他叫到此處的目的, 更不明白他怒從何來。
李胤手裏把玩着長弓,拇指在弓的邊緣按了按, 眉眼一沉,在燭火掩映下半明半暗,“不想比,就依違抗皇命之罪到诏獄領兩百大板。”
福如海早知皇上會對裴大人有所懲罰,可突然間聽到要打兩百大板,瞬時覺得後背涼飕飕的,感覺自己的肉都疼了起來。
常人五十大板都難以忍受,這兩百大板豈不是要要了裴大人整條命!
裴泫也知,在這聲話落之後,他吓得腿都軟了,整個人跪不住,半趴在地上,汗水濕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一樣。
緩了緩他道“臣…臣遵旨。”
此時已是入夜,狩獵場除了值夜的守衛再無其他的人。
裴泫被帶下去換衣,他站起來時身子不穩,晃了一下,四腳朝天地倒在地上,福如海受到李胤眼色,才過去扶他一把,走近竟覺出有些異味,眼角不禁掃他的裆下,果真有一處陰濕。
怨不得皇上今夜動怒,這裴大人可真是個沒眼色,又懦弱的,真不知慕家向來心比天高的二小姐怎麽看上了他。
福如海回來,地上已經被處理幹淨。李胤坐回簾後,他轉了轉拇指的白玉扳指,唇抿成一線,氣還沒消。
想到方才進來時小太監傳的話,福如海走近道“皇上,行宮那要了不少冷水。”
裴夫人中了那藥,又不去傳太醫,一直泡在冷水裏,這人就算是現在好好的,明日也得被弄出病了。
李胤拿弓起身,看了一眼小窗外,拉滿弓對上那輪圓月,周身氣勢勃發,他薄唇輕啓,“朕記得那邊還住着沈家?”
福如海想了下,确實如此,回道“是。”
李胤拿下了弓,“讓沈竹過去。”
看在她們世家的交情上,沈竹會幫她。她既然不想讓自己去,李胤就如她所願。
福如海了然,跟在皇上身後出了門,叫來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幾句。這小太監是他在宮裏收的幹兒子,人可靠,福如海把這事交給他也放心。
沒走出幾步,遠處又過來一個宮女,是沅妃的貼身侍女,她見到皇上,倏的跪下,“奴婢叩見皇上,娘娘已等了皇上許久,想請皇上您過去一趟。”
李胤看她時,眼裏暗了一暗,随即嘲諷,“她自己做了什麽應該清楚,難道還要朕親自去問責?叫她明日立刻回宮,禁閉一年,沒有朕令,誰也不許進鐘粹宮。”
小宮女像是被吓到了,垂頭不敢說話,只見眼下的淡黃織錦緞子過去,她才稍稍擡頭看過,心裏替自家娘娘捏了一把汗,娘娘這次做的确實過了。
許沅沅吩咐她在酒中給裴夫人下藥時,她是千般不敢,這事若是鬧大,娘娘日後定是在宮中再無立足之地了。可是娘娘執意如此,她也毫無辦法,才鬧到現在這種地步。
至夜時天氣轉涼。裴泫換完衣裳出來,在裏面喝了幾盞茶人平靜不少。
希望是他多心,皇上只是想與他切磋射技而已,并沒別的要責罰他的意思。
入了場中,裴泫并沒看到應到場的馬匹。
他等了一會兒,李胤才來。
裴泫緩下心中驚恐,做禮。
李胤擡手示意他起來,看了眼周邊道“朕今日不與你練騎射。”他拔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放在手中,“用這個扳指來決定勝負。”
裴泫不明白。
但很快,他便知道了皇上的意思。
李胤看了他一眼後,讓人把弓給他,裴泫接過,之後他看到皇上向後退了幾步,直至退到靶子一旁,扳指放到了頭頂的玉冠上,朝他沉聲,“放箭。”
裴泫吓得腿又開始發軟,這…讓他那箭指着皇上,他如何都做不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啊!他騎射本就不禁,若是一個不留神傷到了皇上,那他的命恐怕留不到了明日。
他扔了弓,再次叩首,“皇上,臣不敢!”
李胤漆黑的眼裏不知想着什麽,他盯着裴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忽地沉聲道“朕不會要你的命。別忘了朕之前的話。”
想到此前,裴泫硬着頭皮拿起了那把長弓,若是被關在诏獄打了二百大板,他同樣是死。
裴泫手抖得弓還未拉滿上面的箭就離了弦射了出去。
箭矢軟綿無力,猶如一根面條,還沒到李胤面前就軟塌塌地落了下去。
見箭出了去,裴泫松了口氣,緊張地心松泛下來,這般皇上應該不會再責備他了。
李胤冷笑了下,如此懦弱,真不知那女人看上了他什麽。
他大步過來,裴泫躬身微赦,“臣射技不精,皇上見笑了。”
李胤淡淡地瞥他,把白玉扳指扔過去,裴泫接了,頓了下,随後向遠處走,到了靶子前。
李胤拉滿弓,他臂膀堅實有力,生生将硬驽打彎,箭在弦上,兩指夾緊,眼睛看向了遠處,卻遲遲不發。
一時瞄準他的頭頂,若是此時放箭,裴泫必死無疑。
在遠處的裴泫等得膽戰心驚,小小的扳指立在頭頂,隔得遠又在夜裏,緊能看到一點熒光,縱使他信得皇上不會殺他,但心裏還是忐忑打鼓。
忐忑之中,箭矢撕裂空氣,洶湧而來,一瞬間紮在了他頭頂的白玉扳指上,定在了身後的木靶。
裴泫身子僵得不敢動,李胤放下長弓,夜色裏看不清他的神情,整個人留下一道深深的暗影,只能聽到他的聲,“科舉制實有漏洞,确實需要重整。你既然作為當年射獵一甲,卻能不精到如此地步,看來當年必有舞弊行為,回去自領五十大板,官位再降一品,以示懲戒。”
李胤說完走了,裴泫的心卻涼了大半。
自領五十大板…
官位再降一品…
這五十大板怕是能要他半條命,數月都下不來床,而官位再降一品,如此,他連上朝的資格都不再有了。
猶如驚天霹靂,打在他的頭頂。
裴泫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偏殿的燈早就暗下,此時他再沒了別的旖旎心思,一心想着仕途的步步落魄。
偏殿裏
一個時辰前,慕晚晚體內的藥效發作,柳香把冷水打過來,慕晚晚還未進去,沈竹帶着家中的醫師就進了院。
醫師是沈竹留有家中的,人可靠,也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給慕晚晚喂了藥,她緩了緩,體內的燥熱退下,頓時感覺好了不少。
但面色依舊蒼白,連唇都是白的。
慕晚晚感激地對沈竹,“今夜之事多謝沈姐姐,他日晚晚定會相報。”
沈竹坐在她身側,聽了這話,連忙道“可別報答我,只要你離我們沈家遠遠的就行,我們沈家不圖你的報答。”
慕晚晚知她是嘴硬心軟,不與争辯,把這份恩情留在了心裏。
她笑了下,随後像是想起什麽,蹙眉開口,“沈姐姐怎知我病了?”
沈竹被問到,想起來她院裏的小太監,回問她,“不是你遣人讓我過來相救的嗎?”
慕晚晚頓了頓,斂眸思索,想到被李胤叫走的裴泫,心底明白了幾分,看來是李胤從中做的手腳。
她沒再反駁,“是我糊塗了,連自己去請的沈姐姐都忘了。”
沈竹以為她是真忘了,把她伸在外面白皙的胳膊扔了回去,“行了,你好好歇着吧,我再不回去怕要惹了母親懷疑。”
慕晚晚身子依舊虛弱,沒下送她,沈竹倒也不用她送。
将要睡着時,聽到外面的動靜,慕晚晚料想應是裴泫回來了,不知李胤叫他去做了什麽。
她大概明白李胤的意思,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在她這個獵物沒到手時,他也不會随意讓別人得了便宜。
這一劫算是過去,如今她明白了裴泫的心思,日後還要更加小心才行。
許沅沅知事情敗露,想去再見李胤,被福如海攔在了門外,“娘娘,這時皇上已經歇下了,您進去恐怕惹了皇上不悅。”
許沅沅冷眼看他,“大膽,你這個狗奴才何時也敢跟本宮這麽說話了?”
福如海低頭賠禮,知她一向受皇上重視,即使犯了大錯,皇上也不會輕易罰她,是以福如海心裏雖多有不滿,也不敢表露在面上,做奴才的,怎會和主子計較。
他賠笑道“娘娘,皇上真的歇下了,您若是有要事,何不告知奴才,待皇上起了,奴才第一時間通報去。”
要是在往常,福如海必會進去,可是今晚,皇上心情着實不大好,也提前吩咐他了,不論誰來都不許開門,福如海哪敢違抗聖命?
“你…!”
“好大的膽子!”
許沅沅一手指他,氣得發不出聲,身後随來的宮女也不想娘娘這時擾得皇上不悅,遂上了前,“娘娘,咱們明日再來也好,免得叫皇上與您離心。”
許沅沅見事不成,又發了狠話,“福如海,你區區一個閹人,最好期盼不要落到本宮手裏。”
福如海笑着說“是。”
許沅沅走後,福如海面色立刻就變了,若說身份地位,除卻皇後陸鳳儀,在後宮裏就屬沅妃身世最顯赫了。但若說是脾性,恐怕沒幾人能忍受的了這位沅妃的脾氣。
當初沅妃進宮時,皇上确實寵幸了她許久,然後來不知因為發生了什麽事,兩人就此鬧掰,不過都在人前做做面子功夫,實則皇上對她早就心裏不喜,若不是因為她父親,就憑着今日的事,福如海想,怕是她早就落得和王昭儀一樣的下場了吧。
他回身叩門進來,“皇上,沅妃娘娘走了。”
此時李胤靜坐在案前,看了眼上面放的碎成兩半的白玉扳指,扯了扯嘴角,真不知這晚上的一通折騰是為了什麽。
“把這扳指拿去扔了。”他瞥了眼,習慣性地摸了摸空蕩蕩的拇指又放下,往後靠在太師椅上,兩指壓了壓眉心,頗有憊色。
福如海微訝,躬身拿扳指退了出去。
他走時有意放慢了步子,生怕走快了等皇上後悔又叫他回來,誰知他都出了門,也不見皇上開口,心裏更是疑惑。
這扳指自福如海跟了皇上以來,就見皇上一直戴着,從未離手。
偶然間他也聽說過這是河西節度使,皇上的生父所贈。說是贈其實不然,最初這扳指給的還是受寵的七子,如今的鎮南王李知,因李知當時不知何事惹怒了節度使,他一氣之下把這扳指就随手賞給了當今。細細算來,這也是皇上生父唯一留給皇上的東西。
今夜便這麽碎了。
福如海關門時向裏看了眼,随後退了出去。
翌日,宮中傳聞皇上因查出當年科舉其中有徇私舞弊之事而處置了裴泫的事不胫而走,是以大理寺官員徹查今年科舉,嚴格打擊朝中風績。
原本是一場夏獵,一時間卻人人自危。心虛之人及原本就要舞弊的人都不禁對裴泫心生不滿,本就在朝中無立足之地的裴泫,日後便更加艱難。
慕晚晚聽說時,倒是沒什麽表情,她不知李胤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真的要借這事維護科舉,順勢幫她,還是恰恰相反,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
到了清涼臺,慕晚晚還聽說的一件事便是昨日與她搭話的許沅沅一早就被送了回去,據說走時還不情不願。
鹂瑤咬了口果子,說完這事,又唉聲嘆氣道“昨夜皇上在中殿處理了一夜政事,說好了會來看稷兒,他倒是先失了約。”
鹂瑤待在宮裏發悶,也想來這湊湊熱鬧,大皇子沒抱出來,畢竟還小,夏日免得得了暑熱。
提起昨夜的時,慕晚晚不知是不是心虛,眼睛瞟了下外面,當作并未聽見。
她這一轉頭,高領下就露出了淡淡地紅痕,鹂瑤不是不知情.事的小姑娘,她看見那處痕跡,心裏思量下,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又坐了一會兒,鹂瑤突然拉住她,“姐姐,我們也去裏面玩玩吧。”
慕晚晚猶豫地搖搖頭,“可臣婦不會騎射。”
“不要緊呀!”鹂瑤拉她起來,“以前在宮裏皇上教過我騎馬,現在我來教你!你若再不放心,也會有人跟着我們,就出去一小會兒,就近走走,不會有事的。”
也沒等慕晚晚同意,就被鹂瑤拉了過去。
到了馬場,她選了兩個看似溫順的馬,讓人過來訓了一番,也叫慕晚晚過來與馬兒熟悉熟悉。
慕晚晚摸着掌下被打理得光亮的毛發,倏的,馬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空出的掌心,惹得她一時心生暖意,對騎馬也沒那麽排斥了。
鹂瑤看熟悉得差不多,讓馴馬宮人來教她騎馬。
慕晚晚很聰明,不到一刻,就能騎上自己走了。
她坐在馬上,摸了摸馬耳,看着下面的人彎唇笑了笑。
連鹂瑤都不禁訝異,“姐姐你好厲害,當初皇上嫌我笨,教了我半日,我沒學會,他就沒有耐心了。然後換馴馬宮人來教我,又叫我學了好久。”
慕晚晚也不知為什麽自己這麽快就學會了騎術,許是這馬兒性子好的緣故。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林子,仆從嘩啦啦跟在後面。
突然面前跑過來一個小兔子,鹂瑤眼睛一亮,拉弓搭箭,弓還沒拉滿,身後宮人的一個動靜,就把前面那個吃草的兔子吓跑了。
鹂瑤氣急,又擺脫不了這些人,于是眼睛轉了轉,對慕晚晚小聲道“姐姐,跟上我。”
很快,她拉了馬缰,駿馬就向前飛奔而去。
後面的宮人都沒騎馬,慌亂地高聲叫她,鹂瑤卻是連頭都沒回。慕晚晚怕鹂瑤一個人走出了事,吩咐幾個人回去騎馬過來,又讓剩下的人去找鹂瑤。
在場只有慕晚晚一個人騎馬,她剛剛學會不久,尚不熟練,她望了望幽深的林,心下一橫,雙腿夾緊馬腹,打馬過去。
鹂瑤跑得快,很快就沒了人影。
慕晚晚一人在林子裏打轉,嘴裏向外喊,“鹂娘娘!”
“鹂娘娘!”
始終無人回應。
卻說另一邊,鹂瑤跑到一條河邊,正要騎馬越過去,跨下的馬不知受了什麽驚吓,突然狂亂起來,鹂瑤控制不住,驚叫一聲,被甩下馬,從一側的樹叢中滾了下去。
許久她才緩過來,腳腕處一陣劇痛,她呻.吟一聲,摸了摸腫起的踝骨,原是腳扭傷了。
她嘗試站起來,卻是如何都起不來。
晌午日頭高照,鹂瑤被曬得暈乎乎的,正在絕望時,忽聽遠處一陣馬蹄聲,她喊道“有人嗎?救我!”
“有人嗎!”
她正向外喊着,忽地,草叢被扒開,鹂瑤不知來人是誰,害怕地向後挪了挪,手裏攥着一塊尖銳的石,直到那人露了臉,鹂瑤看到熟悉的人,頓時安下心,情緒一時掩蓋不住,崩潰出來,顧不得腳腕的疼痛,撲到他懷裏,“皇上!”
鹂瑤的臉被塵土弄得黑乎乎的,發髻淩亂,完全看不出來時的明豔,驚恐的模樣像是一只可憐的兔子。
李胤見是她,眉頭緊了緊,沉聲問道“你怎麽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