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紋鴛并2

翌日一早, 花曼依被窗外灰蒙蒙的日光照醒,嘴巴上有點疼,還幹巴巴, 但更疼的是肩膀上的傷口。她剛掀開被子,便覺得一股涼意襲來, 低眸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肚/兜和褻/褲,從右肩腋下到左肩上纏着白紗布, 甚至還能聞到背後酒精消毒水的味道。

花曼依捂了捂胸口上的紗布, 纏得緊緊的, 意識裏還有些恍惚, 昨晚發生了什麽?她蹙起柳眉,仔細回想。

她想起來了, 昨晚她死活不肯打麻醉, 硬生生扛過來,後來……後來她應該是暈了過去。

花曼依揉了揉太陽穴,雙腿放下床,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間房不知道是誰的房間,裝潢得還算有品位, 她沒多大心情去仔細看, 喉嚨渴得厲害, 看到茶幾上有茶杯和茶水, 她徑直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喝。

喝了一杯還不夠解渴,又倒了一杯, 才勉強緩過來,她現在才知道原來留了那麽多血竟然會導致口渴。

捧着一陶瓷茶杯盛的茶水,花曼依慢慢啜着, 饒有興致逛起來,房裏的西側挂着幾幅西洋版畫,內容看着有點抽象,花曼依直言看不懂,又走了兩步,忽然餘光看到牆上用相框裱着的一張合照。

合照上是兩個女人,一個站着,一個坐在輪椅上,站着的那個是鞏媽,頗能窺見20歲出頭時的年輕風姿,至于另一個,眉眼和鞏媽神似,卻和鞏媽的慵懶氣質完全不一樣,第一眼望過去便覺得蕙質蘭心,像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女子,眼波淺淡,渾身散發着淡淡的書生氣。

花曼依看了會,手上的茶水被她喝完了,準備返身回去倒,經過一個檀木衣櫃時,上面的鏡子吸引她的目光,與其說是鏡子,不如說是她紅/腫的嘴巴引起了她注意。

湊到衣櫃琉璃境面前,花曼依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嘴巴,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唇瓣是那種有唇峰的“M”字唇,不厚不薄,但是塗上鮮豔的口紅則會特別有誘惑。可是現在,她都快認不清這還是不是她嘴唇了,那麽腫,還破了一個口子。

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花曼依抹了兩下,電光火石之際,腦海裏閃過模模糊糊的記憶,隐隐約約記得她昨晚被取出子彈時,因為疼的太厲害,她把自己嘴咬破了。

如此一來,倒也解釋得過去。

把茶杯放好,身上穿得清涼,她開始覺得有點冷了,瞥到旁邊的椅子上放着折疊整整齊齊的一套衣服,應該是給她準備的,

窄而修長的高領淡紫色衫襖,肩膀上是兩片修型的彼得番蕾絲領子,下裙白色不施繡紋,幹淨白潔。

和妩媚典雅的旗袍差了一個年齡似的,這新衣服完全像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穿的,不過她現在也穿不了旗袍,畢竟旗袍太緊身了,容易磨到傷口。

沒有辦法,花曼依只好将就穿上。

……

風海歌舞廳,鞏煙剛和方羽交代最近花曼依有事不能回來上臺演出。

“所以曼依是在你那裏?”方羽以為花曼依出了什麽事,正擔心着,聽到鞏媽親自過來給她請假,那她反倒放下心來,“那行,這陣子我就不排她的班了。”

鞏煙點頭,正要轉身走,方羽猶豫叫住她,到底還是擔心那孩子,“鞏媽,能不能說一下曼依發生了什麽事嗎?”

“她為我擋了一槍。”

方羽猛地一驚,而後反應過來,将今天聽聞的消息聯系起來,北街那棟教堂出現大毒瘤土匪馮武,教堂修女無辜死了三個,趙局長緊急帶人前往成功剿匪。

她們這些人在風海聽到這些消息時,只覺得後怕,想着萬一那土匪毒瘤不是在教堂,而是在大街上,那死傷的人該有多少。

鞏煙剛下樓,福伯便急匆匆小跑過來。

“什麽事?”鞏煙從手包裏掏出一支煙,周來福忙拿出打火機給她點。

福伯收好打火機,畢恭畢敬說,“夫人,令妹已經到東岸碼頭了,她說讓你過去接她。”

“她來海城做什麽?”鞏煙眉頭微微蹙起,坐上車,“那女人不好好呆在南城過來這裏做什麽?”

福伯默默聽着鞏煙的吐槽,識趣地回一句,“屬下也不知,那現在是要去?”

鞏煙沒好氣吐出兩字,“碼頭。”

東岸碼頭正值開春,海魚肥沃,不少漁船在附近打撈,在碼頭開闊的地方,一艘巨大的白色輪船發出嗚的一聲長鳴,甲板上的游客陸陸續續下來,有出門辦差事的西裝革履,有遠渡海城度假的年輕洋人,也有穿着長袍剃着短發的文人筆者。

早上灰蒙的天氣已然散去,碧波萬頃的海面倒映出蔚藍天空,陽光燦烈灼人。

鞏煙讓福伯特地挑了個陰涼的地方停車,才剛停好,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坐着輪椅的女人一下映入眼簾。

背後一個長袍馬褂的男子在推着輪椅,看到福特車後徑直将輪椅慢慢推過來。

鞏煙抽着煙,緩緩搖下車窗,望向和她只隔了一扇車窗的女人,“你來做什麽?”

鞏書蘭眼波淡淡回視她,點了點頭,嗓音如雪,“好久不見,長姐。”

……

“幾年未見,長姐難道就不想我嗎?”鞏書蘭坐在她旁邊,兩人的姿勢卻神奇相似。

鞏書蘭小時候因為一次綁架,傷到了腿,一直在國外治療腿疾,卻遲遲不見成效,明眼人都知道沒有辦法挽回,但是父親卻執意讓她繼續治療,一邊不斷尋求名醫。

按道理,她現在不應該在海城。

“父親知道你來海城麽?”鞏煙瞥了一眼她裙褥之下的腿,倒是瞧不出什麽異樣。

鞏書蘭笑笑說,“若我瞞着父親回來的,長姐是不是要打報告?”

“嗯。”鞏煙直接了當嗯了一聲,毫不客氣,“福伯,等下到酒莊幫我打個電話問問父親。”

福伯開着車沉默了幾秒,在揣測這個吩咐是玩笑還是當真的。

鞏書蘭自知自己不是她的對手,沉靜開口,“我來看江吟。”

一聲嗤笑從鞏煙嘴裏發出,“肯說實話了?”

鞏書蘭不是很想和她說話,斂下眸看向窗外。

鹿禾酒莊的綠栅欄被打開,福特車緩緩駛進。下了車,鞏煙轉身吩咐傭人做飯,以及提醒忌口的東西。

一轉眼,本該在會客廳裏的女人不見了,一問之下才知道上了二樓,正打算由着她去,走了兩步忽然想起某件事,抿唇轉身上樓。

“對了,福伯,麻煩幫我沏一壺茶端上來。”

“是,夫人。”

二樓的會客廳比一樓更要雅致一點,右轉是采光極好的西式陽臺,會客廳在左邊,靠牆的一邊是一面酒架子,往裏才是房間。

鞏書蘭推着輪椅在主卧門前,那樣子不知道是已經知道裏面有人還是尚且不知道。

鞏煙踱步來到她跟前,推着她椅把手,冷聲問,“鞏書蘭,你看到了?”

看到她房裏有人,有女人。

“嗯……”鞏書蘭看着越來越近的會客廳,有點好笑,“我看到了,姑娘的腰真不錯,就是這紗布纏着的傷會不會耽誤……”

鞏煙捏緊銅把手,嗓音懶恹,“我和她沒什麽。”

身後傳來一聲不重不輕的關門聲,鞏煙和鞏書蘭同時轉過頭,只見卧室門前站着一道高瘦纖細的倩影,淡紫色的襖裙穿在她身上添了幾份高雅貴氣,平日裏濃妝豔彩的妝容卸去,頭發也不再是妩媚成熟的波浪發型服帖貼在頭上,而是變成了歐式宮廷卷發,剛好過肩的長度,不失俏皮。

只是那臉色并沒有俏皮之色,唇色抹了淡淡的杏色口紅,素淨清麗,她站在那裏良久,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什麽,只是幾秒後看了一眼鞏煙,垂下眼眸,沒什麽感情叫了聲“鞏媽”。

“嗯。”鞏煙淡淡回應,眼神卻禁不住打量她這一身打扮,好像還挺适合她。

花曼依走過來,看到輪椅上的女人微微驚訝了一下,但也僅僅只是驚訝,很快收斂神色,這才把目光對上鞏煙,“我準備回風海,多謝昨晚的照顧。”

鞏煙皺起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只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這個月你不用回風海,我幫你請了假,帶薪。”

“謝謝鞏媽,但我還是想回風海休養。”花曼依聽着“帶薪”那兩字只覺得有些刺耳,加上那一句“我和她沒什麽”,讓她更确定了在她眼裏,她不過是因為為她擋了一槍才有的待遇。

“阿煙你回來了?”左邊一角客房被人打開,傳來江吟的聲音。

然而原本柔弱楚楚的面色在看到鞏煙身邊坐着輪椅的女人時,眼神微微一滞,再開口卻是勉強扯起一抹笑,“書蘭,你也來了?”

鞏書蘭朝她點了點頭,笑道,“江吟,好久不見。”

鞏煙沒察覺兩人之間的情緒變化,推動輪椅到江吟面前,“江吟,你來了正好,書蘭這次是來看你的,你帶她四處轉轉吧。”

說着便松開了把手,江吟低眸看着那個把手,久久未動,直到不小心對上鞏書蘭的淡漠的眼神,她才忪怔驚醒一般,反應過來,接上那個把手,推動輪椅四處轉轉。

沒多久,會客廳裏只剩下兩人,花曼依聞到煙味,咳嗽了兩下,因為子/彈打在肩胛骨上,她這麽一咳嗽,牽動那裏的神經,引起一陣痛楚,肩膀上好一陣疼疼,秀氣的柳眉緊緊皺起。

背後掠過一道人影,徑直往茶幾那邊走去,花曼依邊咳嗽邊把目光轉過去,就看到原本還在抽煙的女人當着她面把煙掐了。

花曼依微愣,心頭一陣複雜。

“好點沒?”鞏煙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跟前,下意識擡起手來想要拍拍她肩膀,卻被人側肩躲了過去。

鞏煙深深盯着她,這女人好像從昨晚就開始有什麽變了一樣,嘴上咬破的口子被她用胭脂色的口紅遮住了,若是不仔細瞧,還發現不了這個口子。

“鞏媽,方姐曉曉該擔心我了,我得回去。”因為咳嗽,花曼依咳得臉色有些慘白灰淡,連剛撲上沒多久的脂粉都掩蓋不住蒼白,小臉緊皺,卻還是恭敬說着客套話,“昨晚給你添麻煩了。”

“花曼依!”眼看着她轉身欲走,鞏煙扣住她手,深吸一口氣,“你非要和我這麽生分?”

昨晚明明那麽主動,第二天簡直像變了個人。

花曼依沒看她,望向地板,神色平靜,“鞏媽,你是風海老板,我是一介舞女,本來就該保持距離。”

“那昨晚的事你怎麽說?”有像她那樣保持距離的麽?除了最後一步,其他什麽都做了。

花曼依疑惑擡眸,愣怔一會,反應過來以為她是講教堂一事,“如果你是說我為你擋子彈這件事的話,我昨晚就說過,我花曼依只不過倒黴中/槍罷了。”

并沒有特地為她擋槍,她收起那一點點不該有的心思。反正在她眼裏,她和他沒什麽。

“誰跟你說這件事?”不過這話也依舊讓她心裏不太舒服。

“那還能是什麽?”花曼依越發看不透這個女人,說的話高深奧妙,誰能猜得到。

這下輪到鞏煙眯起眼來,看着面前疑惑不解的小臉,不像是裝的,一個不太好的預感浮現心頭,“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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