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災荒
天氣?
宋天天覺得自己找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确定。寫信的時候提兩句天氣,畢竟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又将那些有關天氣的字句整理出來,重新翻閱。
冬日幹燥少雪,夏日炎熱少雨……
——如果宋天天曾經下過田地幹過農活,她或許會對這些描述有一些敏感。但是很可惜,她并沒有接觸過太多這方面的知識。
到最後她也沒能确定什麽,只猜測或許與民生有關,遂囑咐戶部好好留意。
戶部尚書接到皇令,很快便開始一層層地吩咐了下去。
然而雖然只是一個吩咐,從上層到下層,從京城到地方,再等地方的官員将他們調查得出的情況交付上來,起碼也需要大幾個月。
宋天天雖然不滿這種效率,但宗吾國幾百年都是這麽過來的,短期內實在難以改變。
偶爾她想去戶部催催,但被那群大老爺們人手一本“最新适齡優秀男兒圖鑒”一吓,只得作罷。
更何況,白南之平時雖然總一副三緘其口的摸樣,卻從沒出過大的差池。
如果真有什麽重大的事情,想必他也不會一意瞞着——宋天天如此認為着。
當務之急,還是應該想辦法搪塞掉她自己的終身大事啊!
宋天天在東躲西藏之下度過了四月,一想到或許還要面對着一大群逼婚度過的五月,便一臉愁苦。
然後不過五月中旬,衆臣們的攻勢便松了。
因為有更大的事情正發生着。
兩廣道旱災嚴重,收成剛剛報上來,幾近顆粒無收。
當宋天天看到這份折子的時候,有一點恍惚。
她很快便下令開倉放糧,雖然不确定那些糧食什麽時候才會到災民的嘴裏,但總歸越快越好。
宋天天以為白南之之前所暗示的就是這些了,雖心痛災民,卻也想着幸好早就确保了糧倉的充實。
然而事情并沒有因為開倉放糧而變好。
相反,原本一直平穩着的國勢,就好像突然到了一個斜坡,一往無前地向下滑去。
五月下旬,南經道旱災,彥愈道旱災,東撫道旱災。
六月,北經道旱災,西撫道旱災,南燕道旱災,吳溪道旱災,兩淮道旱災,北銘道旱災。
不過短短兩月,幾乎大半個宗吾國全部旱災!
開倉放糧,開倉放糧,開倉放糧……
原本以為儲備充足的幾個糧倉,在這短短兩個月之內,不停地向外掏着糧米。
第一倉空了,第二倉空了,第三倉空了,第四倉已經沒了大半。
七月,武宜道旱災,湘梁道旱災。
第五倉空。
就在宋天天打算開第六倉的時候,開始有人上書請柬。
“陛下,第五倉不能動。”這名臣子已年逾花甲,跪在地上都顯得顫顫巍巍,這短短一句話卻是落地有聲,穩若磐石。
宋天天做在皇位上,高高看着此人。
她問,“不能動?”
這句話裏沒有困惑,沒有猶豫,有的只是深深的憤怒。
“陛下。”又有人緊跟着跪到了地上,“我們總共也只有八倉糧食,前五倉都已經開了,而第六倉到第八倉要留着以備不測,無論如何,都不能動。”
“無論如何也不能動?”宋天天按着額頭,眼中怒火更甚,突地起身,将手中的柬章狠狠砸到了兩人眼前,“以防不測?我們建倉,不就是為了這種時候嗎?現在已經有已經有十道災荒!半國荒野!遍地災民!這種時候都不用,你們還想把那三倉糧食給留到什麽時候,以防什麽不測!”
她張開雙手大聲說着,視線将大殿中的臣子百官們一個個看過去,卻只對上了一雙雙冷靜至極的眼睛。
有更多的人跪在了地上。
“陛下,一定要以防不測。”
“陛下,最後三倉糧食是用來保命的糧食,絕對不可以動用。”
“陛下,我們還得防備以後。”
“陛下,沒人能預計到這次災荒還會持續多久,如果這麽快就動用了第六倉,如果災荒繼續,我們應該用什麽來應對?”
“陛下……”
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很快,便只剩下宋天天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兒。
萬籁俱靜。
她站在那兒,壓低了聲音,極微弱地問道,“那麽武宜、湘梁兩道的人……該怎麽辦……”
這微弱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卻沒有人回答。
宋天天笑了。
她一直是一個天真的家夥,從小就是,有太多的人罵過她這兩個字……但是時至今日,她才發現,原來她是真的如此天真。
那一雙雙冷靜的眼睛,冷靜得過分,冷到她心裏發寒。
冷得就像一頭冷水潑過,将她心中那些原本焦急紛擾的思緒也澆了個通透。
“還有哪兒有?”她終于也冷靜下來,笑着問,“不開第六倉,不動那最後三個倉……我們還能去哪兒找?我們還能去哪兒找出東西來,給受災兩道的平民?”
跪在地上的臣子們互望幾眼。
“說出來吧。”宋天天道,“随便說什麽都可以,有主意的不要憋着,大家夥兒好好商讨商讨,沒關系,我赦你們無罪。”
在她走回皇位的短短幾步裏,身後漸漸開始嘈雜了起來。
她轉身,看到一群跪在地上的臣子們正交頭接耳着,小心翼翼地交流着自己的想法。
很快便有人道,“陛下,臣有一計,不知……”
宋天天伸出手指向上一擡,“說。”
她想,或許這才是一個皇帝應有的姿态。
她微笑地聽着那些臣子們一個個站起來提出自己的想法,并一條條記在腦子裏,認真思索。
最初還只有幾名年輕人說話,漸漸的那些老臣也開始按耐不住。
一條條建議被提出來,被商讨,被争論,被駁回。
十幾二十個主意被提出來,被商讨,被争論,被駁回。
宋天天微笑地看着他們,腦海中依舊思考着剛剛已經被衆臣駁斥得體無完膚地幾點想法。
很奇怪,她居然能清楚地知道,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局面,并不單單是一場有關如何更好地應該災荒的讨論。
眼下這更是一場有關權力的博弈。
女皇對災情的重視顯而易見,這場災害對整個國家的影響更是顯而易見,解決這場天災會帶來多少功名利祿亦是不必贅言。
殿上的臣子們随着讨論的持續激烈,已經不再維持最開始的站位次序,漸漸分布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團體,這裏一堆,那裏一堆。
每個團體的人都積極擁護自家團體成員所提出的建議,堅決反對其他團體的任何一點想法,無論有理還是沒理,沒漏洞也能找出漏洞來駁斥。
從早朝開始,他們便一直在大殿上争論了好幾個時辰。
他們忘了早膳,忘了午膳,看情況也很可能會忘了晚膳。或許有很多人并沒有忘,但是國家大事當前,連區區十來歲還是個女人的小皇帝都一副忘了的模樣,誰還會記得?
好在宋天天并不打算讓他們當真忘掉晚膳。
太陽将有些西斜的時候,宋天天便站起身道,“好了,也該吵夠了吧,這麽久了你們就沒吵出一個能用的招來?”
衆人迅速安靜下來,都直直看着宋天天。
宋天天将他們挨個看了一遍,問,“剛剛是誰說,應該去找那些世族們談談的?”
此話一出,殿中大半的人都變了臉色。
有一人站出來向着宋天天行了個禮,“陛下,據我所知,有不少世族家裏也會屯留有餘糧,其中一些名門望族所屯餘糧甚至不會比國庫的一個倉要小……”這是個近兩年才提拔上來的年輕人,說話時有些興奮,話語中因為緊張也帶了點顫抖。
宋天天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問其餘人,“你們說呢?”
“陛下。”有人急急道,“這一點我們剛才已經……”
“我知道。”宋天天淡淡然看過去,“我就問問,你們剛才反對的理由是什麽?”
那人臉色微變,只得畢恭畢敬将原本說過的話再複述一遍。
無非是說世族是整個國家的支柱,他們屯的糧食都是他們的保命糧,國家不能強收之類。
宋天天聽完,笑了笑。
她本不該笑的,這事沒有什麽好笑,要說無奈還多一點。
現在大殿上這麽多臣子,有幾個不是和那些名門望族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們說那些是世族的保命糧,是因為他們确實将那些看做了保命糧。
就好像國庫裏那最後三倉。
其實宋天天知道,最後三倉只會在一種情況下開啓:饑荒蔓延到京城時。
如果早早就開啓了,把糧食都放給了平民吃,最後餓死了王公貴族,甚至餓死了皇族,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同樣的,将世族的糧食放出去給平民吃了,最後萬一餓死了那些世族子弟,算誰的?宋天天不是世族子弟,但殿上大多數人都是。
将自己家的保命糧放出去給別人吃?要不是宋天天知道國庫裏還剩下三大倉,她自己也未必會那麽高尚。
怪只怪,那些災民們,到底都只是些平民。
宋天天已經下令減免了受災地今年的所有賦稅,平民們還應該奢望些什麽?
但是她還是笑了,她笑着走到了那名提出這一點的年輕人身前,向他道,“我命你為欽差,派你向那些世族們借糧,運往災區。若有抗命者,允你先斬後奏。”
作者有話要說: 情節要開始轉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