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試鏡

“砰——”

一聲急促的槍響過後,面目猙獰的男人倒在了地上,純白的襯衫胸口多了一朵血花。他看着不遠處面容平靜的俊美男人,獰笑着虛弱開口:“陳升,你以為殺了我就能結束這一切嗎?哈,你太天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早就是一體了,只要你還活着,我就沒輸!我沒輸!站到最後的還是我!哈哈哈……”

名為陳升的男人不為所動,目光沉靜地看着地上的人,再次舉起了槍,這次槍口對準了額頭。看着神情癫狂的男人他突然勾起了嘴角,粲然一笑:“陳平,到底是我天真還是你?你也說我們早就是一體了,那你覺得你死了我還會獨活嗎?”清潤的嗓音卻帶着無邊寒意。

“你!”陳平睜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置信,“你!你瘋了!你這個瘋子!”

陳升的語氣也激動了起來:“你說的沒錯,我就是瘋子,否則也不會制造出你這個瘋子中的瘋子!我做的孽自然也該由我親手了結!”

話音落下,第二聲槍響起。

陳平的額頭瞬間多了個血窟窿。他徹底斷了氣,臨死之際眼神還有不甘。

陳升沒再看他一眼。他仰起頭,用力閉了閉眼,随後轉身,踉跄着往海裏走去。冰冷的海水沒過他的腳,很快又侵襲了他的腰,逐漸往胸口蔓延。刺骨的海水凍得他身子都開始顫抖,但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暢快。于是笑着繼續往深處走去,直至海水徹底沒過了他的頭頂。

海浪退去,海面重新恢複了平靜。

陳平再沒從海裏出來。

……

“卡!”

岑啓山喊完把喇叭一扔,急忙招呼一旁待命的救生員:“快快快!快去撈人!”

其實不用他吩咐,四個人高馬大的救生員就飛快下水了。只是不等他們跑到,水裏的人已經自行鑽出了水面,臉上的水都來不及抹便先擡手攔住了他們。

“你們不用過來了,我自己能回去,這水太冷,你們快回岸上吧。”海水冷得刺骨,溫潤的聲音都帶上了顫抖。

救生員便沒再往前走,但也沒有回去,拿着浴巾在淺灘等着。在人過來的第一時間用寬大的浴巾裹得嚴嚴實實帶回了岸上。

岑啓山早早在岸邊等着了,待他們一上來便迎了上去,一臉緊張地看着渾身濕透的人,關切問道:“景煊,怎麽樣?還好吧?”問完又扭頭對工作人員吼道:“快拿姜湯來,還有浴巾,多拿幾塊,暖風機都開起來!”

在數九寒天的冰冷海水裏泡了将近五分鐘,景煊的身體都僵硬了,根本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可他上岸後說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沒事,這條怎麽樣?”

岑啓山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景煊的身體,随口回答了一句:“很好很好。”

景煊裹着浴巾還想去監視器後看看,就被助理按着喂了一大口姜湯。好不容易皺着眉頭喝完姜湯又被導演趕去換衣服了。換好衣服出來,工作人員已經在收拾現場了,岑啓山正在回看剛剛那一幕戲。

景煊裹緊羽絨服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跟他一起看。

岑啓山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了句:“恭喜,殺青了。”

景煊淺淺一笑,回了個同喜。

投海戲不僅是景煊的最後一場戲也是全劇的最後一場。歷時半年,這部戲總算是趕着年尾巴拍完了,導演岑啓山長出一口氣,站起來擁抱景煊,真誠道:“這次真的多謝了,這戲要是得獎了,你一定是最大功臣!”

景煊失笑:“哪有你說得這麽誇張,我只是一個演員。”

岑啓山不以為然:“我說是就是!”

岑啓山的這劇名叫《雙生》,是部懸疑犯罪劇。雖然劇情很給力,奈何投資不到位,題材又太敏感,上星無望,注定只能以網劇的形式呈現。按照景煊如今的咖位原本是不需要也不該出演的,只是一開始談定的主演在開機前夕突然違約罷演,岑啓山聯系了幾個男演員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無法救場。火燒眉毛的緊急關頭,景煊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竟然主動聯系了他,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只是景煊的加入帶來的不僅是驚喜,同時也給岑啓山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因為景煊出道二十五年,口碑只高不低,雖然代表作不多,但部部都是精品,岑啓山自然不想讓他的好名聲折在自己手上,所以卯足了勁想拍好這部劇。每一條都是精雕細琢,拍了一遍又一遍,力求做到最完美。六個月以來他就像個瘋子,日以繼夜地拍着,不知疲倦。

短暫的慶祝過殺青後,工作人員又進入了忙碌的收尾階段。景煊見這裏沒有自己的事了便帶着助理先走了。

上了車助理小魏又遞給他一杯姜湯。

景煊沒有接過,屏着氣有些無奈道:“不是已經喝過了嗎,怎麽還要喝?”

助理見他不接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上,正色道:“剛剛才喝多少啊,你在水裏泡了這麽久,可要好好驅驅寒,要是感冒怎麽辦?旭哥說了,你之後還有工作,可不能在這關頭生病。”

小魏口中的旭哥全名李文旭,是景煊的經紀人,從景煊18歲起就開始帶他。別人說的話景煊能當成耳旁風,唯獨不敢不聽他的。所以但凡遇到這種情況,機靈鬼小魏就會搬出經紀人,只要在話頭加上個“旭哥說了”,景煊就妥協了。屢試不爽。

這次也是如此,一聽經紀人的名字景煊臉色一僵,雖然表情仍然不怎麽好看,但還是乖乖喝了。

助理見他乖乖喝完了,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又跟他說起了工作:“褚導之後幾天要出趟門,所以他把飯局定在了今晚八點,旭哥問你可以嗎?要是不行就換個時間,等褚導回來再說。”

景煊靠在椅背假寐:“就今晚吧,我沒關系。”

“那好,我跟旭哥說一聲。”小魏給景煊蓋了塊毛毯,噤了聲好讓他能安靜睡覺。

景煊自從接拍這部戲後就沒能好好休息過,特別是最後這場投海戲,為了貼合角色頹敗的形象,他硬生生熬了一夜沒睡覺,然後第二天又是打鬥又是下海的,身體狀态早已到極限了,車子還沒開到家,他便靠着椅背睡了過去。

景煊買的房子在南翠,已經靠近郊區了。住戶不多,有些冷清,但勝在環境清幽,很适合他這種喜靜的人。

助理把人送到家就離開了。

景煊一打開家門便被迎面的暖意撲了個正着。他進組後就住在了酒店,家裏已經半年沒住人了,但因為李文旭提前請了鐘點工來打掃,因此也沒有太埋汰。知道景煊怕冷,還特地叮囑過鐘點工離開前把暖氣先打開。不過景煊困得厲害,也沒多關心,徑直上了二樓卧室,簡單地沖了個澡就被子一蒙睡了個昏天黑地。

再次醒來,屋外已經暗下來了,樓下有細小的響動。

景煊猜想是李文旭來了,從床上爬起來出了卧室,懶懶地往欄杆上一趴,半眯着眼問樓下的人:“什麽時候來的?”

沙發上的人聽到聲音擡起了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對景煊微微一笑:“五分鐘前。剛睡醒?要不要喝點什麽?還是紅酒?”

景煊抓了把頭發,光着腳下了樓,無精打采道:“白開水就好。幾點了?”

“六點半,你去洗漱一下我們就要出發了。”李文旭到廚房倒了杯水給他。

“嗯,”景煊喝了水又趴在沙發上眯起了眼。李文旭知道他這是在醒覺就沒有吵他,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拿起pad繼續工作。

又過了五分鐘景煊睜開眼坐起來,眼中恢複了清明。他拍拍臉,上樓準備去了。

飯局定在八點,景煊他們提前了半小時到。在包廂坐了會兒,服務員又帶着兩人進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法令紋很深。原本一臉嚴肅的人在見到景煊之後突然慈愛地笑了起來:“小煊來啦。”

“褚叔。”景煊主動迎上去與他擁抱。

褚宏拍拍他的背,觀察了一番他的模樣,面露滿意之色:“精神不錯,看樣子最近過得不錯。聽文旭說《雙生》殺青了?”

“嗯,今天剛殺青。”景煊扶着褚宏在主位坐下,自己則在他的右手位落座,李文旭和褚宏的女助理坐在了邊上。

景煊是童星出身,三歲時出演了人生第一部 作品——《少年天子》,雖然只出鏡了不到十分鐘,但是給觀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部歷史劇,男主飾演一位幼年登基的年輕帝王,而他出演的便是男主的幼年時期。那是他第一次演戲,可或許是在這方面有天賦,用稚嫩的演技把屬于五歲小帝王的天真浪漫和少年老成的複雜氣質完美地表現了出來,成為了那部戲最亮眼的存在,也讓景煊這個名字走進了所有觀衆的視線。景煊一炮走紅,随後又出演了多部電視劇,成為了那幾年國內最炙手可熱的童星。

而那位慧眼識珠的伯樂便是褚宏。那時候的褚宏還是個寂寂無名的小導演,在圈內根本排不上號。《少年天子》的爆紅不僅成就了景煊,也讓褚宏成功跻身名導之列。

因為景煊是褚宏一手發掘的,再加上他和景煊的父母有些交情,所以這些年對他格外關注。只是他們都忙,一年下來見面的次數并不多,至于合作就更不多了,因為褚宏擅長拍男人戲,主角基本都是年紀稍長的型男硬漢,與景煊的形象不符。不過這次,褚宏一改以往風格,想嘗試新類型——古偶。

褚宏正在籌劃的新戲名叫《少年風華錄》,顧名思義,主角都是一群十七八歲的青春少年,雖說是古偶劇,但也不是傻白甜的無腦戀愛劇,其中摻雜了懸疑、朝堂、權謀等多種題材,還是挺有看點的。他這次聯系景煊是想讓他在劇裏參演一個角色。雖說是配角,但戲份重,而且身份還是劇裏的終極大boss,所以景煊出演也不會太委屈他。不過景煊看過劇本後沒說接也沒說不接。

就這麽過了一個月,他終于坐不住了,這才把景煊約了出來,準備正式談一談。

“你考慮得怎麽樣了?”褚宏點了一桌子菜,跟景煊邊吃邊聊。

景煊喝着酒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他:“演玄鷹的人定下了嗎?”

褚宏搖搖頭,提起這事輕嘆了口氣:“沒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選。昨天剛面試了兩個,都差點感覺。玄鷹雖然只是一個配角但身份比較特殊,他是黎青的影子,九成的戲份都是跟黎青綁在一起,要是人沒選好,毀的不僅是玄鷹,還有黎青。”

這也是景煊一直猶豫的原因。他對演戲這件事一直是慎之又慎的,除了挑劇本也挑對手。他不是看不起那些虛有其表的小鮮肉,只是對手演技不過關也會影響到他的發揮。他其實對黎青這個角色挺感興趣的,只是玄鷹的人選一直沒定下來,他也一直不敢妄下決定。

褚宏苦悶地喝了口酒,景煊也陪着喝了一口,仰頭時餘光掃到了牆上的電視,突然愣住了。電視上正在放一部古裝喜劇電影。這是部小成本電影,不管是導演還是演員都不出名,不過票房很不錯,算得上是上半年的最強黑馬。景煊只聽說但沒看過,事實上,他對這種無厘頭的搞笑電影沒什麽興趣,只是今天這眼睛盯在屏幕上似乎有些撕不下來。

褚宏見狀也跟着看了一眼,結果這一看也看得停不下來了。

此時的電視裏,一襲黑衣的年輕男人抱劍立于屋頂,面容俊朗但表情十分冷漠,眼中也似一潭死水,了無生氣。突然,風起,男人動了。他握着劍,鹞鷹一般落入院中,揮劍、斬下,不過眨眼的功夫,七八名家丁便齊齊倒下,脖子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再看男人依然是那張無表情的臉,雙眸黯淡無光,無端讓人想到鬼魅這詞。

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那人就像個殺人機器,沒有感情沒有溫度,只是不斷地重複揮劍、斬下的動作。不出片刻,空曠的庭院裏橫屍遍野。殺完所有人,黑衣男子淡漠掃了眼血流成河的院子,面無表情地甩了甩劍上的血珠,翻牆離開,消失在了黑暗中。

褚宏看着看着眼中突然多了些笑意,摸着下巴輕聲問了句:“這孩子叫什麽名字?”

他本是随口一問,沒想過能得到答案,卻聽助理介紹道:“他叫季萌,是A影的學生,上半年剛畢業。”

褚宏有些意外,問助理:“你認識?”

助理點點頭:“他的經紀人是我同學,上次同學聚會見過一面,不熟。”

“他簽經紀公司了?簽在哪家?”褚宏似乎對那孩子很感興趣。

“一家小公司,上個月剛破産倒閉了,如今跟着經紀人單幹。這孩子在學校成績很好,不過我那同學沒人脈,拿不到什麽好資源,所以現在還只能跑跑龍套。”

“這樣啊,”褚宏摸着下巴微微一笑,沒再問下去,又把話題引回了最開始。他問景煊:“黎青這個角色很适合你,而且你不是一直說想嘗試反派嗎?真的不想試試?”

景煊也笑了,還是沒有給出準确的答複,只是道:“我想先看看玄鷹。”

褚宏理解地點點頭,又問助理:“有你那個經紀人同學的聯系方式嗎?問他們有沒有興趣試個角色。”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褚宏的身上,表情都有些詫異。

電影又演到了季萌的戲份,景煊的視線落回了電視上,目不轉睛地看了幾秒,突然出聲:“褚叔,試鏡……我能去看嗎?”

同一時刻,在城市西北角的古裝劇影視基地裏,一群穿着乞丐服裝的年輕男女靠着城牆根坐着。而跟他們一牆之隔的城牆裏,一個劇組正在如火如荼拍攝着。這些人都是劇組臨時征集的群衆演員,正在一旁待命準備拍攝下一場的大場面戲。但因為前一場戲的演員頻頻出錯,一直沒能輪到他們。他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大半天,耐心殆盡,頂着一張張生無可戀的臉,游走在奔潰邊緣。

而在他們之中,一名蓬頭垢面的高瘦青年獨自據守一角。他穿着破破爛爛的戲服,盤腿坐着,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相對于其他人的百無聊賴,他卻顯得怡然自得。他正拿着最新款的蘋果手機打游戲,耳朵上戴着同款的無線耳機,神情專注地盯着手機屏幕,修長的手指在手機上指指劃劃,速度快如殘影。

十五分鐘後,游戲大獲全勝,他長出一口氣,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收起手機靠在牆上伸了個懶腰。伸到一半,一個同樣乞丐裝扮的中年人慢吞吞挪了過來,自來熟地跟他聊了起來。

“看你年紀不大,幾歲了?”

青年摘掉耳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23。”

“哦?23啦,真看不出來,長得還挺嫩。”

青年笑嘻嘻地捏捏臉,臉不紅氣不喘道:“天生娃娃臉,沒辦法。”

那人也噗嗤笑了,又問:“剛做群演?”

青年撓撓頭,想了想道:“也有些年頭了,我出來混社會比較早。”

青年此話一出,那人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憐憫。青年自然也看到了,心想估計是把自己當成那些一心想當明星中途辍學的沖動少年了,不過他也沒有解釋,任由他誤會下去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這時突然從城門裏跑出一人。那人是群頭,一見他出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七嘴八舌地問他什麽時候開拍。不過群頭現在沒時間跟他們解釋,只嗯嗯啊啊敷衍了幾句,伸着脖子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麽。找了一圈後,他把目光落在了人群最外圍的某一處,因為中間隔了太多的人,他只好扯着嗓子喊了起來:“季萌!”

“到!”相談甚歡的青年聽到自己的名字一骨碌爬了起來,從外圍千辛萬苦擠到了群頭面前,燦爛一笑,“劉哥,你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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