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壹 鮮醇雞湯幹絲
天光乍破,晨鐘同報曉鼓層層疊疊敲醒整座城市。
陳鏡嬌摸索起來,雖困的直打哈欠,但手裏仍舊利索地收拾好去了前院。
朝食後,街上人流漸多起來,陸陸續續有客人邁步店內,她瞧今日人不多,幹脆親自煎茶,将手藝傳授于人。
“觀瀾,拿套茶具來。”旁邊的侍女聞言動作迅捷,一會兒便端着大大小小的物什一一擺在她面前。
她從櫃子裏拿了個封地密實的紙包物,甫一打開,茶香四溢,濃郁的香味勾地店裏客人皆尋其源頭矚目。
陳鏡嬌将紙裏包着的炙烤後放涼茶餅掰碎倒進茶碾子裏,認真碾的細碎,直到茶餅堪堪碾成松花粉狀,才進行下一步工序。
她拿起一旁的茶羅子。茶羅子不小,顯的她的手格外嬌小玲珑。爾後她将碾碎的茶屑倒入茶羅子篩了兩遍,留下最細的茶粉。
“去取壺存着的泉水來。”
泉水清澈甘甜,但也比江河水難取,因此她取了一瓢小心倒進小鍋釜裏,用風爐慢煮。
當水面現出魚眼紋時她眼疾手快捏了鹽粒灑進去。
“這叫初沸,此時要加鹽。”她說。觀瀾在一旁聽的仔細,忙點頭。
“現在二沸,加水。”鍋邊緣如湧泉連珠冒泡,陳鏡嬌又舀了瓢泉水放在桌旁備用,一只手用竹具攪動鍋裏的沸水,另一只手拿起剛才篩好的茶粉仔細灑在沸水中。
很快沸水帶着茶葉滾動起來,洶湧激蕩,她拿備好的水倒進沸水中,讓水壓住茶葉平靜些。
“二沸加水,不能讓茶粉迸出去。”
騰波鼓浪的三沸一現,她将衣袖稍往後一按,提起鍋釜立馬拿起離火,挨個倒入面前的茶盞中,蔥白細腕襯着鍋釜格外笨重。
長柄銀匙在盞中環回擊拂,攪拂産生蓬勃煥發的白色湯花。
“此為‘點茶’,考驗技術,高手可将浮沫斟成各種圖案,但最基本的是需厚度均勻,看着舒服,你且慢慢琢磨練習。”
茶香溢滿店內,一釜茶煎完,她胳膊有些酸痛,便令觀瀾将茶斟給店內客人,再去拿了些後廚烹的幹絲端來。
店內客舉着茶盞細細品嘗,瞧見她端來一小疊吃食,夾起一點放進嘴裏,雙眼當即一亮,感嘆單:“鮮美至極!”
有一人叫好,其他人紛紛拿起竹筷品嘗,無不被|幹絲俘獲,有好奇者問去:“掌櫃,這是什麽?”
陳鏡嬌笑道:“此物叫幹絲,豆制而成。豆腐店挑快嫩而不破幹而不老的幹子,先切薄片再切細絲,經沸水灼兩次去除苦味,再借用滋味鮮醇的雞汁同多種佐料烹調,複合到豆腐幹絲裏。”
“掌櫃你這法子妙絕,我在別家從未見過如此之物。”有客人啧啧稱奇,“另外這店名招牌也是妙,林隐逸肆,來此茶肆品茗,到有山野自在逍遙那感覺了。”
陳鏡嬌但笑不語。
她穿越而來将近一年,心路歷程甚是複雜,從震驚、痛苦、頹然到冷靜接受。
她穿成了書中最倒黴且人人唾棄的女配,争寵失敗又被流放,慘死在亂棍之中。
起初無法接受,日日夜夜都盼着回現代,嘗試一睡不醒,亦或求神拜佛,甚至盯着後院的水井起了投井自盡的心。
但每日清晨雷打不動的晨鐘報曉鼓将她一遍遍從夢裏敲回,她不得不在這個飄搖而陌生的時空紮下根來。
書中她是商賈之女,士農工商,人皆鄙夷。雖這個朝代的開放程度是以往所有歷史朝代所不及的,但商人注定還是與人不同的,因此女配心有不甘,便生了歪門心思,想盡千方百計設計勾引武安候。
與武安侯相配的女主可是國子祭酒之女,書香門第,兩人天偶佳人。
女配雖母憑子貴進了候府,但貪心于權貴高位,水性楊花勾三搭四,甚至構陷女主,好景不長,胎死腹中,人也最終落了個身首兩異的下場。
一想到這個下場,陳鏡嬌便冷汗直流,連忙跟便宜爹要了個破舊的快倒閉茶樓。陳老爹心态好,并沒有覺得自己為商便低人一等,反而一直怕女兒受人鄙視而看不開,他打拼半生的家族産業無人接手。
如今陳鏡嬌主動請纓,可把陳老爹開心壞了,但一聽,閨女要的卻是個破茶樓,眉頭又皺起來。
陳鏡嬌在現代修茶道也有幾年了,也算初窺門徑,她不願接手陳老爹手底成熟産業,也是想看看憑借自己二十一世紀的知識,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她接手小破茶樓第一件事就是換了招牌,尋人提筆寫下林隐逸肆四字,可惜下筆之人筆鋒遒勁有力,反而缺了絲自在飄逸的韻味。
于是陳鏡嬌待茶樓整修完畢後在門內立了個牌子:若有為茶肆題字可做招牌者,必有重謝。
她尋思這總歸會尋到有緣之人,題字嵌合店名,可惜自報奮勇者大都少了點意思,不是差這便差那,久而久之她自己都快忘了這個牌子了。
“掌櫃,這門口寫的尋招牌,可還算數?”
店裏角落處突然響起慵懶的男音,她聞聲瞧去,看到一玄衣男子坐在窗邊竹榻蒲團上,饒有興致地盯着自己。
這男子她有印象,近一月來常見,人少時便在一樓偏僻安靜,人若多便去二樓雅閣,不喜人打擾,再加上氣質卓然,定不是什麽普通人。
她讓店裏的人都機靈些,遇見這種客莫要得罪,今日玄衣男子卻來踢硬板,店裏夥計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算數,客若題字合我茶肆,自有重謝。”陳鏡嬌說的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拿紙來。”男子拂袖一揮,店裏夥計忙将紙筆遞上,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頭,另一手提筆沾墨,落筆果斷,行筆如滔河奔走,所書之字鸾飄鳳泊,真應了這身不拘的氣質,潇灑至極。
陳鏡嬌眼前一亮,湊近瞧字,挽在耳後的青絲因着晃動而落下來,發梢輕掃過男子随意搭在膝頭的手背上。
玄衣男子本彎起嘴角,臉上泛出得意之情,一寸肌膚突被發梢掠過竟撓人的癢,那發梢還尚帶着些清雅的香氣,令他猛地正經起來,不着痕跡地将手收回來,坐姿端正清咳一聲。
“如何?”
陳鏡嬌全然沉浸在這字上,完全沒看到身旁人的小動作,拿起紙又細細瞧,越瞧越滿意,笑道:“下筆如有魂,小店有客題此字,才算真正的林隐逸肆。”美目流轉,璨若星辰。
店裏的客人本揣着看熱鬧,聽到她如此誇字都紛紛湊過來好奇地看。
“觀瀾,去拿鑰匙開高櫃,取洞庭山水月院的水月茶餅來。”陳鏡嬌對身旁的觀瀾吩咐道,可話音剛落就被男子制止了,陳鏡嬌一愣,這人居然看不起她一斤百金的碧螺春?
“客可是不喜水月茶?”陳鏡嬌暗忖,水月茶昂貴且難得,陳老爹一次南下做生意所得不過也不到十斤,皇族貴胄喝的東西,這人居然不喜歡。
“非也。水月茶珍貴,掌櫃到是客氣了,不過我意并非此物。”男子起身,“我素愛喝茶,掌櫃手藝了得,茶肆我定是常來,你這新奇物什也不少,他處見不着,所以掌櫃若有新品,告知于我便可,我自來嘗嘗。當然不會在此處白吃白喝,銀子照常付。”
陳鏡嬌聽後擡眼瞧他,與那雙慵懶地眸子碰個正着,深潭似要将人勾進去,她不動聲色移開目光,斂衽一禮道:“那便如客所言,本店若有新品定會頭幾個讓客嘗嘗。”
男子略一點頭,“告辭。”将銀錢交給帳房先生後便離開茶肆。
湊在一起看字的客人們突然有人“咦”了一聲,其餘人皆問如何,那人說:“這字跡有點眼熟,你瞧像不像洛陽流傳那城門字條的字跡?”
“什麽字跡?”
“洛陽十步殺人案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後來幾天就破案了,城門還貼了個破案人的字條,安慰百姓的,不過聽說這破案之人好如狄仁傑在世,因此這字條也被人拓下來流傳民間了,有人甚至當符咒般貼在宅門上,令小偷避而遠之呢。”
另一個客人仔細看字,恍然大悟道:“好像真是,莫非此人從洛陽調到京城了?”
“我想起來了!此人名喚晁珩,一個月前确實從洛陽調來京城了,擔任大理寺少卿,破案如神不過為人桀骜不馴,不好惹。”那人說完還謹慎地提醒陳鏡嬌:“掌櫃可要小心些,莫要惹上這閻王。”
陳鏡嬌大腦高速運轉,确定書裏沒這號人後對提醒她的人說:“多謝。”
那邊出了茶肆的晁珩溜達着回了大理寺,剛進院裏就看到寺丞沖他疾步走來“少卿大人,你可是回來了,寺卿找您許久了。”
話音剛落,晁珩身後突然冒出嚴厲的聲音,“白日懶散,整日都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晁珩背過手,拇指輕輕摩挲被陳鏡嬌發梢蹭過的一寸肌膚,随意道:“查案去了。”
“查案?查什麽案,京城那幾百個許年未解案牍,你是去查哪個了?”寺卿沉着臉,看着面前吊兒郎當的大理寺少卿,怒氣直往頭上頂。
“你說說,成日懶散的樣子我該如何放心,二十五六了還沒個中意的姑娘家,你是想跟這案子過一輩子嗎?”寺卿頭痛欲裂,想他費盡心思将兒子從洛陽調到京城,也正是幫扶着解決人生大事的。
晁珩卻搪塞身有要事要辦,腳底抹油溜走,留下寺卿連連長嘆。
“等等,他今日怎麽不說那句‘就跟案子過一輩子也不錯’了?”寺卿猛地停下,跟在身後的寺丞差點沒剎住車一頭撞上去。
寺卿大驚,“莫非他真有了中意的姑娘家?”
茶肆內的陳鏡嬌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觀瀾問她是否着涼,要替她拿個外套來卻被她制止,“無事,去叫後廚買些馬蹄粉,明日我要用來做一樣茶點,名喚荔紅步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