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拾壹 雨花茶
“你可知茶餅如何做得?”陳鏡嬌提起盛着茶餅的紙袋,指腹輕輕捏壓,“晴采之、蒸之、搗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幹矣。”[1]
“少一步工序都不行,急一分都做不成。”蒸治殺青,杵臼搗碎,拍打後脫模晾涼成型,經過培幹後方可封存。
“煎茶、煮茶、庵茶,各有講究,不能亂,一步錯,步步錯。”陳鏡嬌只教給綠意紅香如何煎茶,煮茶庵茶尚未來得及說,至于瀹茶就更沒提了,綠意紅香還有許多要學的東西。[2]
“我知曉你身世,前次蟹殼黃配料做法流露就已經察覺到不對,故而讓人略查了一下,我本以為是那東家,剛才長公子所說盜走手劄的另有其人,心中便大體有數了。你為他擋災,他可心生愧疚?恐怕此時只收拾行囊快到城門了。京城很大,但不及疆域廣大,拿着手劄随意去哪裏,隐姓埋名換個身份,都能東山再起。他萬丈高樓平地起,你卻永遠的栽在這城裏出不去了,值得嗎?”
“茶之道,借茶悟道,何為道?”陳鏡嬌緩步走向綠意,對上那雙含淚的眸子卻不再心生不舍,“道自在你心中,綠意,什麽是你的道?”
“這便是你的道嗎?”
綠意緊攢粗布衣袍,因為用力過猛骨節處還泛着白。視線被滴落的淚花模糊,安靜的雅間中只剩她的嗚咽聲,被門外的風吹了個零落。
綠意本是孤兒,被收留過活,收養她的養父母家中後得一繼子,綠意寵愛盡失,同養父母的親兒一并長大,兩人青梅竹馬,常年下來情愫暗生,妄私定終身卻被發現拆散。
綠意怨恨在心,想同那人一起打拼下來遠走高飛。兩人暗中商量許久,始終找不到合适的機會,又恰逢林隐逸肆招收學徒,綠意本想來将本事學出去,未曾想見到陳鏡嬌的手劄後起了歹心,報信給那人,那人聽後心急如焚,驅使她快點将東西偷來,又知她暴露,索性不再等候自己出手。
陳鏡嬌雖有心裏準備,但聽後還是在心中小小的惋惜了一下,又瞥到綠意穿着初見她時那身粗布衣袍,有幾分失落。她為綠意準備了三套衣裳,面料雖不能算頂好,但決計是粗布短衣無可比拟的,當時綠意笑吟吟地收下的模樣仍歷歷在目。
“他腰部被我用木棍重傷,行走不便,也應該是出不去了,算算時間不出幾刻應該就被抓回來了,長公子是吧?”
突然被點名的長金澤本在一旁看戲,聽到自己名字猛一直腰,為什麽掌櫃突然問他,只因為他進來時多嘴說了一句嗎?
“呃...呃....我出去前已通知捕快,算算時間确實應該抓到了。”長金澤有種借花獻佛的感覺,只希望晁珩別介意,畢竟他是被迫借花獻佛了。
“三刻。他必定挑了個能恰巧碰上城門大開的時候動身,行走不便又怕行人看出,路上被捕快抓回的誤差不超過一刻。”一旁沉默許久的晁珩忍不住開口,看到陳鏡嬌對他點點頭後內心波瀾,仔細思量是不是因為剛才唐突了她?
所以她才不願問他,反而去問旁邊的長金澤?
事實上只是因為長金澤靠的近些,擡頭就能看見所以就挑了個近的本人并沒有感覺到晁珩跟長金澤的情緒變化,反對綠意道:“那便等三刻鐘。”
晁珩算的很準,三刻過幾分便聽到樓下吵吵嚷嚷,一年輕男子大聲叫嚷着“你們憑什麽空口污蔑我!”“我沒有偷東西。”被捕快押着押到後院,仍在嚷嚷叫着。
陳鏡嬌走出雅間,居高臨下的看着樓下的人,那人見她以後有一瞬間的怔愣,回過神來後語氣不虞的說“是你?”
“為何拿我茶肆東西?”
“什麽東西,這麽大的個茶肆還想從我這裏拿什麽?□□的,你這般誣陷人不怕遭報應嗎?”男子望一眼她背後的雅間,“再說了,你們不是抓到人了嗎,難不成是算計好了想要重新找個替罪羊?小掌櫃你我素不相識,若真要算計,我也有辛苦給你煎次茶的苦勞,你何必為難我?”
陳鏡嬌瞧他堅決的模樣是鐵了心了,也不再浪費口舌,一旁的晁珩揮揮手,告訴捕快押去衙門審訊吧,那男子仍不服氣。
“胡镖易傷己,練镖者通常食指中指連接處被磨出硬繭。去他家搜拓本,醜末到辰時,這時間估計都用去拓手劄去了。”晁珩對捕快說完,還加了句“哦對了,京城下過命令不許城中百姓用胡镖,違者量刑,我記得這之中最重是傷人,量十年徭役,還有什麽我好像記不清了,你們記得清吧?”
捕快連連點頭,“記得清,記得清。”
陳鏡嬌回雅間,見綠意就跪坐在哪裏保持她離去的姿勢一動不動。
“都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
“還覺得值得嗎?”
綠意不語,陳鏡嬌輕嘆一口氣讓她走吧,過往都不計較了。話音剛落,綠意鄭重地向她磕了三個頭,聲音中帶着些許顫抖“謝掌櫃再造之恩。”
“綠意有個不情之請,希望走前可以最後替茶肆收拾一番。綠意來此也有些日子了,心生不舍,也算跟過往做個道別,望掌櫃成全。”綠意的頭抵在溫熱的手背上,初秋的地帶着涼意直鑽進腦中。
“去吧。”陳鏡嬌點頭,綠意欣喜謝道後下了樓,觀瀾卻在一邊猶豫的問“小姐,這樣好嗎?”
“無妨,去拿雨花來,兩位公子今日替茶肆出力,我當感謝。”陳鏡嬌吩咐觀瀾去拿她最寶貴的茶葉之一雨花茶。
雨花茶是綠茶炒青中的精品,也是三針之一,在這個朝代時空裏尚未被發掘,只被人當山野菜,恰巧被她發現,直心痛道“暴殄天物!”
雨花以碧綠茶色,清雅香氣以及甘醇滋味聞名,當茶沖上開水後,水面頓顯白毫,茶葉被沖泡即沉茶湯碧綠、清澈。品飲一杯,沁人肺腑,唇齒留香。
“這是什麽茶,我從未喝過。”長金澤嘗後發問,晁珩在一旁不語,因為他也沒喝過。
“此名雨花,形如松針,翠綠挺拔,意為烈士不屈,萬古長青,因此名為雨花茶。雨花茶有止渴、清神跟去煩去膩等功效。”當長金澤問及這名稱從何而來,陳鏡嬌搪塞到是從其南下遇見一老者告訴她的,總不能說是南京上等的茶葉經過數十次改進後得的雨花名稱吧。
“飲茶思源,這雨花倒是有意思。”晁珩摩挲着瓷碗上的雕紋,目光卻注釋着碗蓋。
陳鏡嬌意識到還是第一次給晁珩長金澤泡蓋茶,解釋道:“這是蓋碗茶,同以前的不同,這樣更能嘗出茶的茶性跟口感,而且喝茶時不會随滑動。”
“掌櫃你這新奇物太多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從哪個桃源來的了。”長金澤說這話時陳鏡嬌只能幹笑,心想我若說我真是從桃園來的恐怕你們都不信。
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那聲音中含着焦急,陳鏡嬌忙起身,剛走到雅間就看見來人已經上樓了,看到她掖到耳後散亂的發後皺眉道:“怎麽了?我聽下人說你出了事,趕着着急來瞧瞧你,這頭發是怎麽了?可是受傷了?”
陳鏡嬌莞爾一笑,“沒事的,就是不小心讓東西隔斷頭發了,沒受傷呢。”
令季聽言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陳鏡嬌,這才放下心來,“這可太危險了,你沒事就好,我聽下人說是茶肆裏進了賊人偷東西,可是什麽貴重物品?”
“沒事,有晁公子跟長公子相助,東西雖然丢了,但是馬上就能找回來,令季姐姐莫要擔心了。”
令季聞言神色古怪,剛才光顧着跟陳鏡嬌說話,根本沒注意到四周的環境以及裏頭坐着的人,猶豫着望向雅間,果然看到兩人。
陳鏡嬌瞧令季看到雅間裏的人後神色複雜,轉頭看去發現長金澤正低頭喝茶以掩面,看不清面容,好似沒注意到來人似的。她心生疑惑,不是說令季跟長金澤相識嗎?怎麽瞧這模樣兩人跟不認識一樣。
她望向晁珩,晁珩卻聳肩,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氣氛凝結下來許久終于被打破,長金澤喝了一杯又一杯,喝的越來越快,像喝水一般,等到第二杯見底還想喝第三杯的時候,連杯帶蓋被晁珩一手按下,牢牢叩在桌上。
“快點去,別躲着。”晁珩壓低聲音說完這話便起身離開,路過陳鏡嬌時還使了個眼色,陳鏡嬌覺得這個奇怪的氣氛下看來兩人關系不一般,她确實該避讓,但是...
令季卻對她說,自己有話對長金澤說。
陳鏡嬌向她投去擔心的目光,在得到肯定後選擇離開,同晁珩坐在一樓。
今日鬧劇導致茶肆沒營業,事情解決後門外人早散了個幹淨,此時整個一樓只剩她跟晁珩了。
“你不是說他倆相識嗎?怎麽剛才我見兩人好似不認識一樣。”陳鏡嬌問。
“兩人确是認識,更準确的來說,長金澤跟亓清纨的關系應該不只是認識。”
陳鏡嬌托腮點頭,猛地反應過來,“誰?”
“長金澤啊,怎麽了?”晁珩不明所以。
陳鏡嬌慌亂起來,“你說令季叫什麽?”
亓清纨。
她穿越本書中的女主角,國子祭酒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