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 大難将至(2)
晁珩一進門便看到陳鏡嬌安靜坐在那裏,未挽什麽發髻,只是松松紮在腦後,散落的劉海傾斜下來遮擋住平日靈動的眸。觀瀾在後面氣的像個河豚,看到來人後如釋重負,眼巴巴地看着兩人,仿佛在說:救命。
他眯起眼睛看陳鏡嬌面前坐着的人,一個看見他翻了個白眼,嘀咕着:“我當是誰,怎麽是大理寺的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另一人身着紅袍官服,本眼皮都懶得擡,嫌棄地拎起被水沾濕一角的衣袍,剛欲發作,擡頭看清他的面容後神色凝重起來,推推身旁人命令噤聲,爾後起身行禮道:“少卿大人。”
“案子給你們了?”
“是的,京兆尹大人将此案交予我們。”紅袍官服道。
“那案子查出來了?”
紅袍官服一頓,結結巴巴半句說不出來,總不能說他們根本沒想查吧?
晁珩一挑眉,反問二人“卯時接案,現在都快辰時了,雖然我素來聽聞你們辦事拖沓,但也不至于這點東西都要難為這麽久吧?”
旁邊那人聽後當即拉下臉來,但礙于晁珩的官職跟名聲不敢發作,只能吹胡子瞪眼的陰陽怪氣道:“少卿大人,這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所謂神探狄仁傑在世啊,你可能瞧不上我們這種人,瞧不起這種小案子,但即便案子再小也需要仔細斟酌對待,更何況,晁少卿,這案子既不歸你管,我們也...”接下來的話他不敢明說,但是那得意的神情分明在說:我們也不歸你管,趕緊從哪來回哪去。
長金澤看到那紅袍官服人正在裝模做樣的整理衣襟,擺弄袖子,就當沒聽到一樣,尋思着這兩人好大的脾氣,不知道的尚且以為倆人所屬的衙門獨立不歸朝廷管轄了。
晁珩環視四周,看到桌案一團淩亂,筆墨散落一地,“門外四角銀镖胡人慣用,城中賣胡镖的兵器鋪子共五家,東南三家西北兩家,最快收拾東西逃離京城需得到辰正三刻,從文墨痕跡上看是醜末撒的。用胡镖傷人者,其心必異,若放任不顧危機京中百姓,驚及聖人,”說到這裏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怔愣被吓到的兩人,“那兩位的案子估計就得歸我管了。”
大理寺掌刑獄案件審理,所為何意不言而知。
着紅袍官服人最先反應過來,賠笑道:“是我們想的太簡單,我等能力有限,這案子若得少卿大人相助,危機必迎刃而解,既如此,我等立刻差人去兵器鋪子捉人,這裏便麻煩少卿大人了。”說着連忙拉起來還想說話的身邊人,一把捂住他的嘴,連拖帶拽的把人拽走了,還壓低着聲音點醒他“你糊塗!”
長金澤看兩人溜得沒了影,撇嘴道:“估計明天就有人去禦史那裏參你一本了。”
“參,正好不用替大理寺沒日沒夜的幹活了。”晁珩滿不在乎,走近陳鏡嬌放輕聲音問:“你受傷了?”
“沒傷到,就是頭發被割了幾縷去而已。”陳鏡嬌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從前當聽你的,把這窗戶找木匠師傅改了,沒想到一轉頭便忘了,終是出了事。”
“丢了什麽東西?”晁珩皺着眉,怎麽能說沒傷到呢?傷到頭發也是傷,他心疼的很。
“手劄。我将能記下的茶點都統統寫在了手劄上,被賊人發現偷走了。不過我恰巧起夜,聽到聲音後提燈上樓,本以為只是打烊時沒關窗,靠近了卻聽到腳步聲,我便拿燈手柄在側面候着,他翻窗出來時被我用木棍手柄打到腰了,可惜沒把手劄搶回來。”
長金澤聞言大驚,“掌櫃,好膽量啊!不少姑娘家聽到有小偷就叫出來了,你這還用棍子去打想搶回東西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觀瀾在一旁插嘴,聲音顫抖“是...是我叫出聲的,我有起夜的習慣,起夜後口渴想去喝點水,一出門看到小姐躲在二樓拿着棍子,我還沒來的及出聲便看見有個人翻了出來,而且聽到了什麽東西紮在木頭上的聲音,我以為小姐受傷了,于是沒忍住叫出了聲,那賊人就趁機逃走了。”
“我家小姐金尊玉貴的,哪裏受過什麽傷,這賊人就是看我家小姐好欺負!”觀瀾還想說什麽卻被陳鏡嬌打斷。
“沒事,都是小事。”
晁珩仔細看了她斷的平截的發,及其突兀,“店裏可有什麽異常?”
陳鏡嬌思索片刻搖搖頭,“店裏沒有什麽異常,文墨不常待客,能知道窗戶有漏洞之處的必是經常來的人,除了我跟觀瀾,就是兩個學徒。”
“最近可有什麽事?”晁珩問。
“有!前幾日我們發現茶肆突然客人稀少,打聽過去才知道原來是有家茶肆學了我家小姐的手藝,還不知道從哪裏知道我家小姐還沒做出來見客的茶點,被他們捷足先登了,客人就被拉過去了,我們去了那家店一看不僅是茶點相似,就連煎茶的手法也跟我家小姐及其相似,但是都是些三腳貓的功夫。”
觀瀾看見陳鏡嬌沉默,一時着急忍不住替她說了出來。
“綠意今天來了嗎?”陳鏡嬌突然問觀瀾,卻得知綠意今日清晨來尋她沒尋到,便讓帳房先生傳話說今日家中有事,來不了了。
“那小厮煎茶的手法跟綠意相似,出的錯跟她差不多。”
晁珩思索一下,問觀瀾茶肆名字叫什麽,長金澤聽到後兩手一拍,“那茶肆我聽過,有人說那家茶肆的東家是個胡人,本來做茶硬加些什麽佐料,難喝的很,突然不知道從哪學的手藝,竟如脫胎換骨般。”話已至此,長金澤跟晁珩交換眼光,明了“我去那家茶肆找東家。”
陳鏡嬌大體能确定綠意與此事脫不了什麽關系,心裏不免有些失落,她本想将自己所學系數教予綠意紅香,自己鑽研些新茶點,沒想到竟是黃粱一夢。
茶點也許會容易的得到更多人的喜愛,加之上手容易,經過此事突然意識到自己本末倒置了。
何謂茶道?
茶乃道、法、術、藝的集合,茶才是本源,茶點不過盡然是些輔助罷了,茶點可以輕易的被鑽研,但茶道不是。
等事情結束,她還是尋些手藝精進的點心師傅,将茶點交給他們罷,自己偶然想起什麽新東西便做些,最關鍵的還是要精進茶道。
晁珩見陳鏡嬌斂眸不說話,湊上前去,“你喜歡這種八邊木窗棂?”
“嗯?嗯...因為四角的太鋒利些,圓邊又太柔和不适合文墨兩字,所以折中挑了個八邊的。”陳鏡嬌覺得這話題跳躍的太快,一時沒跟的上。
“那待會兒我差人去尋木匠師傅給你鑿了重做,那木匠師傅常給我府做東西,手藝不錯。”晁珩說的輕松,好像就像平常一句:我家有個糖挺好吃,我一會兒拿給你嘗嘗。
陳鏡嬌眨巴着眼,“這不太好吧,太麻煩晁公子了。”
觀瀾感動的熱淚盈眶,沒想到大理寺少卿居然這麽貼心靠譜,本來以為就是個纨绔公子,現在一看兩人在一起竟越看越般配。
“無礙,我去同長金澤一起看看那家茶肆,如果真是胡人,恐怕這件事還真沒那麽簡單。”晁珩說完便要走,腳都跨出門了又掂量半天,終于忍不住疾步走來陳鏡嬌的面前,面不改色擡手将她散落下來被截斷的發輕輕掖到耳後,溫熱的指尖隐約碰到耳郭的冰涼,讓他心髒狂跳。
看到陳鏡嬌無辜的眼神,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他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尴尬,“這散下來了”遂即說一句告辭逃也似的離開了。
觀瀾更激動了,未來姑爺好厲害,高手藝!小姐這次肯定明白了!
“他為什麽要給我掖頭發,是因為散下來太醜了嗎?難道是要我紮起來嗎?”來自現代文明的直女陳鏡嬌真誠發問。
觀瀾欲哭無淚,“不是的...小姐...少卿大人怎麽會嫌你醜呢?”他是覺得你太好看了啊!
兩刻鐘後,晁珩跟長金澤提着手劄回來了,長金澤一口氣喝了三杯水道:“東西确實是在東家那裏拿的,但是小偷應該另有其人。”
“是誰?”陳鏡嬌跟觀瀾同時問。
“這你得問她了。”晁珩側過身去,一常服女子平靜地站在他身後,發覺陳鏡嬌看向自己後,擡頭對上視線,落落大方地叫一聲掌櫃,神态淡漠就像個路人。
陳鏡嬌料到是她,沉吟道:“上次我教你的你可都學會了?”
在座四人皆愣住了,陳鏡嬌又問,綠意老實說:“基本都記下了,掌櫃可是要問我罪,那大可不必如此。”
“分茶可要注意什麽?”陳鏡嬌沒等綠意回答便繼續說,“碗中沫饽要均勻,因為沫饽是茶中精華。”
“我肯将東西教給人,倒不是怕別人學會,反而正是想讓人學明白,學到精髓,然後落地散花,茶道之藝不能絕在我這裏。我本欲将你教會後,你若想繼續深造便留在我身邊,想獨立門戶便替你打點。”陳鏡嬌語氣平穩不帶一絲感情,綠意卻字字聽的心恸,浮紅了眸。
“還有什麽不會的你可盡問我,但至此”說到此,她頓了一下後道“你便不再是我茶肆學徒了。”
綠意不語,淚珠如斷弦,系數撒濕粗布衣袍。